第3章

第三章

半月的時間,準備婚事自然是準備得極為倉促。

甚至成親那一日天公不作美,早早地便下起了雨,下了一日不見停。宋府挂起的紅色綢布,被雨水打了一天都恹了,頹在雨中竟然帶了幾分蕭索的意味。

宋府哪兒有喜慶的意思。

喜娘攙着宋歌走出宋府的時候,一條街道靜悄悄的,行人都不多一個。

奶娘和夏初在一側撐着傘,蹙眉盯着宋歌,有些話想說可又不知道怎麽開口才是。本以為宋老爺和大夫人不去段府最起碼也還會在這兒送別宋歌,可等了小半時辰,卻沒有出來的意思。

“走吧。”隔着紅蓋頭,看周遭的一切并不真切,宋歌的嘴角揚起一抹柔和的笑意,竭力将心頭的不适忍了下去。

——罷了,自幼就沒有見過多少次,還怎麽能夠期許成親那日會出現呢。

回想半餘月前那個夢,自己身穿鳳冠霞帔,緩緩攙着阿爹走向自己的未來相公,而宋府的人則在一側看着,不住地說着祝福贊嘆的話,便連大夫人的面上也帶着笑。

那時便覺得這個夢做得沒有水平,只是現在一對比,還是覺得幾分心塞。

不過也不要在意了,都過去了,也沒有反悔說不嫁的權利了。

咿咿呀呀的禮樂聲響了起來,宋歌在轎子裏,更多的聽到的是噼裏啪啦的雨聲,禮樂聲混雜在雨聲中,顯得有幾分的吵雜,而驕子又是晃得很,沒一會兒,宋歌便又困了。

假寐了一會兒,未料還真的睡着了。

到了段府門口喜娘喚了好幾聲宋歌才醒來,腦子還是暈暈的一片分不清時候,成親便開始了。

只聽媒婆在一側用着中氣十足的嗓音吼着:“段大人與宋小姐的結合,可謂天造地設的一對,才子佳人,郎才女貌,沒多久還有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宋歌聽着聽着,則是忍不住又想笑了。

段淩為新晉狀元郎,還是皇上面前的大紅人,這一切自然擔得起才子的稱號,而自己窩在宋家,什麽都沒做過,別說是出名了,指不定盛京裏知道宋四小姐的根本沒有多少人。

擔不起擔不起。

成親的程序很是繁瑣,短短的距離卻是走了小半時辰。

一道一道的程序走了下去,饒是宋歌的耐心好,也被磨得沒了脾氣,好不容易等到一句“禮成”,即可眼前一亮,巴不得趕緊送入洞房讓她坐會兒休息一下。

新房倒是安靜得很,宋歌剛在床榻上坐定,那邊門便被推開了,帶着幾分濃烈的酒味。在一側候着的喜娘驚到了,忍不住低聲呢喃道:“段大人不該去敬酒麽,怎麽這麽快就進新房了,太急了太急了……”

喜娘在一側踱步,時不時瞥了宋歌一眼,想要說些叮囑的話,卻又是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随即外頭的聲音變大,隐隐約約還聽到幾分調笑的話,“段兄,別這麽急着關門啊,還想看看新娘子長成什麽樣,都說宋家姑娘長得一個比一個水靈,段兄可不能藏起來不給兄弟們看啊!”

起哄的聲音愈來愈大。

宋歌皺了皺眉,想看看是怎麽一回事,隔着紅蓋頭卻只能瞅見一堆蠕動的影子,再多的便看不真切了。

“可不能進來呢,新娘子的紅蓋頭要由新郎掀開才是。”喜娘急了,小跑到那邊不分由說就開始關門,嘴上還不住的念叨着使不得。

也不知過了多久,段淩發話了。

“我的新娘子,豈能讓你們先看。”

語氣不重,卻讓人難以忽視和質疑,外頭哄鬧聲音漸漸散去了,而後幻化成“啪”的一聲關門聲,宋歌被這關門聲吓得往塌上又挪了挪。

別說是宋歌了,喜娘也吓了一跳,過了好一會兒才想起自己要做什麽,顫顫巍巍地從桌上拿起綁了紅綢的秤杆,遞給段淩,說着:“現在新郎可以掀開新娘的紅蓋頭了。”

段淩接過秤杆,嘴角揚起一抹探究的笑容,徑直将紅蓋頭掀開了。

那時候宋歌還在糾結着要用怎麽樣表情面對段淩,還沒得出一個結果,只覺那一股酒氣愈來愈濃,還沒反應過來,蓋頭便被掀開了,小鹿眼兀然瞪大,盯着面前這個高大挺拔的身影。

“宋歌,別來無恙。”段淩低低笑起,目光深沉,不住地打量着宋歌,似乎在思忖些什麽。

喜娘見已經沒有她什麽事兒了,連忙退到一邊去,不再言語。

可真是當喜娘當了這麽多年,沒見到哪一家男兒猴急成這樣,見外頭的人起哄成那樣,約莫着是連喜酒都沒有敬完就往新房這兒跑了。

幽幽地在心頭嘆了一口氣,念着,現在的年輕人啊,可真是一點兒耐心都沒有。

房內。

紅燭搖曳。

段淩緩緩蹲了下來,平視着宋歌,嘴角的笑意更濃了,但是語氣重歸平淡:“宋歌。”

下意識的手便攢緊錦被,段淩喚她的名兒總有幾分異樣的感覺,像是有千萬根羽毛不住地撓着心尖兒,癢癢的,卻又不能夠去抓。

“哎。”

宋歌微微昂首對上段淩的目光,只一瞬卻又忍不住低下頭了,即便不記得段淩的容貌,也能夠猜測出是個清俊的男子,風華絕代,自帶英氣。

“你怕我?”

見宋歌刻意的避開他的目光,段淩掩住笑意,慢條斯理又道。

宋歌低頭不語。

也說不得怕。只覺別扭得很,成婚前奶娘在她耳側說得多怎麽伺候相公了,可卻在此刻将那些叮咛都忘得一幹二淨,腦袋空空,一句話也說不出。

“你怕我也是自然的,誰也沒有想到,家門口的那一個小乞丐會成了狀元郎,還娶了自己。”段淩的聲音隐隐透着幾分涼意,像是嘲弄又像是調侃,兀然站起身,俯視宋歌。

這一回宋歌驚訝得禮數都忘了,伸出手指着段淩,憋了許久連話都說不清楚,只能吐出二字:“是你……”

“對啊,是我。”

記憶開始回籠。

那年宋歌才六歲。

年紀不大,即便認不出人也不會被認為是病,只覺是小孩子記性不好,長大了就好。而宋歌的娘剛去,宋老爺和大夫人又是兩不怎麽管宋歌的主,下人們都頗為可憐四小姐,變着法子逗她笑,甚至還趁着宋老爺和大夫人不注意的時候,帶宋歌溜出去玩。

宋府沒有人管宋歌,甚至連教書先生都沒有請過來。

沒了宋歌娘,宋歌可以說是成了孤兒。

奶娘思來想去,覺得宋歌憋在宋家可不行,小孩子需要多多活動,見識一下新事物,便帶着宋歌出門逛市集,聽書,書院學習。

也便是這個時候,宋歌留意到自家後門那兒老是有衣衫褴褛的人,面前放着一個破爛碗,奶娘偶爾會往裏面丢一兩文錢,讓他快些走。

宋歌好奇,問奶娘那個是什麽人,奶娘便回答是不務正業,游手好閑之人。

心裏不知為何就記着這些了,而宋歌認不得人,見衣衫都差不多,便覺得那些乞丐都是同一個人,終于,有一回忍不住了,上前數落了一頓。

一個不過六歲的小女娃,插着腰鼓着腮幫子,奶聲奶氣說着數落人的話,奶娘過去想将宋歌拉走,卻被宋歌一把甩開,繼續說着:“男兒家,有手有腳的,為何要乞讨?不如去書院讀書學習,擇日考去個好功名,那會兒也不用乞讨看人面色了。”

而那乞丐卻是抿着唇,任憑宋歌說着不反駁。

奶娘見那乞丐眼生得很,應該是今兒新來的,被自家小姐這麽一說,也不知道會怎麽想。心頭一驚,趁着小姐不注意,便将小姐抱走了。

也沒有瞅見小乞丐那雙帶着幾分毅然的雙眸。

宋歌驚得說不出話。

她也沒有多少事情是記得的。

偏生這個小乞丐的事情記得很清楚。

這會兒正主出現在自己面前,宋歌過了一會兒才嗫嚅道:“我……我那時候不是故意的。”

段淩在宋歌身側坐下來,聲音帶着幾分調笑,淺聲道:“是啊,你不是故意的,倒是想要問你,要說不是故意的,莫非是有意的?”

“啊……自然不是。”宋歌連忙搖頭,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就怕段淩誤會她了,想要解釋說自己是認不清人,以為那都是同一個人,才說那些重話的,可又怕段淩覺得宋家看不起他,才派了這個一個姑娘嫁與他,心頭便焦急得很,不知道說些什麽好,急得眼淚都出來了。

段淩無奈,見宋歌的眸中又帶上了水霧,心想自己長得也不差,必然不會吓人啊,怎麽宋歌見着他就哭了。

記憶裏那個盛氣淩人的小女娃長大了,倒成了這麽一個性子。

不過,也不差。

“那你很不想嫁給我麽?”段淩重複道。

宋歌抿了抿唇,別過眼:“沒有。”

沒有才怪呢!

雖說宋歌不在意嫁給誰,不過是一個人,做好自己本分便是了,可也沒有段淩這樣的,大婚當日一身酒氣進來了,別的先不說,先是這身份,便讓宋歌不得不警惕段淩為了報複而娶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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