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二章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宋歌才松開奶娘,但那也局限于松開擁抱,手還是牽着奶娘的,好一陣子都不舍得撒手。算上去宋歌也有一年的光景沒有見到奶娘了,這會兒見到了,心頭自是歡喜。

忍不住多蹭了一會兒才放開。

“出于防備,冒犯了。”見二人似乎是敘舊完了,段淩在一側拱手沉聲道。

宋歌一怔,才想起旁邊還有這麽的一個人,想到自己剛剛的模樣都被這人看見了,不由得臉色又覺得不自在了,嗫嚅道:“相公……”

撒嬌的樣子被人看見了,總覺得好羞赧啊。

段淩的嘴角帶上了幾分笑容,看向宋歌也多了幾分寵溺,微微搖搖頭,繼而道,帶上了幾分調侃的意思:“歌兒還有這一副模樣,為夫還算是有些意外呢。”

在段淩的眸中看出了淡淡的寵溺,只是宋歌懵懵懂懂,約莫着還未知道。這段淩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啊,想到這兒,奶娘不由得也笑了。

段淩環顧四周,安靜得很,三人繼續站這兒也不是事,說話還容易讓人聽了去。

“我們進去說吧?”段淩颔首,提議道。

奶娘點了點頭,附和道:“正好段大人也能瞅一瞅四小姐的閨房是什麽樣的。”

“哎?”宋歌怔愣,看向自家院子那破敗的模樣,繼續問道,“我的院子不是清空了嗎,我的閨房應該沒有什麽東西吧。”

奶娘嘴角的笑容更甚,刮了刮宋歌的鼻子,無奈道:“那個可是四小姐生活的地兒,怎麽可能清空呢,這院子只是在修葺,才顯得淩亂啦,四小姐這一回回來的時期不大對,要是一月之後回來,便又是一個精致的院子了。”

聽了奶娘的話,宋歌更加糊塗了。明明出嫁的時候聽大夫人的意思是要清空的,還排了兩丫鬟來宋歌這兒做思想工作,挺多了這院子留着也沒有什麽用的話,宋歌便也被這樣的話洗了腦,覺得沒了也就沒了吧。

可這會兒奶娘的話卻又不是這樣的意思。

正想再問些什麽,卻見段淩先拉開院子的閘門,走了進去。淡淡的目光掃過院子,久久不語,而後推開小築的門,看向裏面的東西神色才凝了凝。

“這些都是夫人畫的?”段淩的低沉的嗓音帶上了幾分喑啞與好奇。

像是發覺了什麽好玩的東西,而後又像是這些好玩的東西不能讓別人知道,只能低聲自己珍藏那般。

宋歌走過去,看向屋裏,嘴角不由得一抽,而後結結巴巴道:“額……算是吧……小時候……比較無聊。”

鋪天蓋地的畫像。

期間有宋老爺的,也有大夫人的,三個姐姐的也有不少,奶娘丫鬟小厮也是跑不掉的,不過這期間最多的,還是宋歌自己的。

幾年前的宋歌想,既然認不出人,那就将他們都畫出來,應該都記着了。

于是讓奶娘在一側給宋歌描述相貌,一點一點地将人給畫出來了,而後雖說除了一直在身側照顧的人其他都還是不記得,但是畫像之後,宋歌還是對那些人有了幾分印象。

奶娘在後面笑着解釋道:“段大人莫怪,四小姐為了記人畫的,這幾年四小姐的畫工長進許多了,比這會兒的畫得好多了,是奴婢覺得這些畫好玩得很,就擅自留下來……”

話音未落,卻被兩個截然不同的嗓音打斷了話。

“別說了!”

“記人?”

奶娘愣了愣,看向宋歌,發現宋歌是一副吃了黃蓮的難受模樣,而又看向段淩,則是蹙眉,黑眸淡然。

她該不會是說了什麽該說的事情吧……

“夫人,你說。”段淩的手搭在了宋歌的肩膀上,力度不重,宋歌的腳步卻是兀然一個虛軟,險些摔下。

驚了驚了。

知道自己是瞞不過段淩了,宋歌埋怨地晲了奶娘一眼,幽幽地嘆了一口氣,解釋道:“我打小自有記不得人的毛病,那會兒沒有法子,記不得別人,便只能夠将他們都畫出來,這樣腦子裏還有幾分模模糊糊的印象。”

宋歌的話說得很輕巧,奶娘站在一側,聽着聽着笑容不由得轉得苦澀了。

畢竟宋歌是她從小看着長大的,其中畫畫的心酸苦楚,不是在場的人難以明白,宋家人又像是忘了這麽一個女兒,并未對宋歌多加照顧。

好在宋歌的性子十分軟,倒也不怎麽在意這些落差。

“夫人有識不得人的毛病?”段淩緩緩重複這一句話,聲音無波無瀾,沉吟後又道,“所以說,夫人也認不得我是誰?”

宋歌擡眸,正好對上段淩的黑眸,黑眸沉沉,看不出思緒,卻讓宋歌頭皮有幾分發麻,弱弱地應了一聲嗯。

心裏不自覺的想着段淩會怎麽處置自己,雖說不是惡意瞞得的,可是還是瞞着了,要是段淩覺得有些介意,向宋家提出和離,影響了宋家的生意,這樣可是自己的不是了。

“一點點都不認得?”半晌,段淩又道。

“認得一點點吧。”宋歌本想說不大能夠認得的,可見段淩的神情不算太好,怕是說了這樣的話段淩會直接撩袖子走人,便臨時改了改說辭。

段淩的面色并沒有因為這樣的話而又緩和些,反而是繼續問着:“夫人那還記得小時候的事嗎?”

“大人說的是四小姐在門口數落大人的事兒吧,那事情約莫小姐是不記得了。那個時候小姐才六歲,便連我們這些做下人的也不知道四小姐有這病,只覺四小姐是小孩子,便記性不好。”還未等宋歌回答,奶娘便插了嘴,“那時候後院常有乞丐,怕是四小姐看話本子裏說乞丐的不是說多了,約莫着後院的乞丐都是同一個,正好就說到大人了,還請大人不要放在心上……”

宋歌鬼使神差地順着奶娘的話,點了點頭。

還是奶娘了解她,幾乎是将她心裏的想法都說出來了。先前在段府也不是沒有想過與段淩提起這一件事,只是這一件事兒不知道從何提起,要說,自己有病,還是一個怪病,論是個正常人,都不會怎麽相信的。

借奶娘的口說出,倒也覺得沒有那麽難受了。

“所以說,夫人不記得了?”段淩的嗓音沉沉的,目光落在宋歌身上逡巡了兩圈,薄唇輕啓,先是要說什麽,而後又放棄了。

屋內的氣氛莫名有幾分讓人窒息。

兀然覺得喉嚨幹涸得很,宋歌怯怯地看向段淩,心頭湧動着複雜難以言喻的情緒。段淩半張臉都淹沒在黑暗之中,看不真切,唯有抱着手蜷成團的手掌稍稍洩露了他的思緒。

這一份思緒并不是欣喜的。

也是,新科狀元郎,皇上面前的大紅人,大好前景,娶回來的人兒不能夠給他帶來一個有底氣的娘家便算了,甚至還有些怪病。這樣的事兒落在誰身上都會覺得不爽,更談不下欣然接受。

貨不對板。

要是段淩生氣起來,将這一件事情捅到皇上那裏去,要退婚,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宋歌越想越覺得忐忑,目光游離,咬着唇杵在原地,上前走到段淩那兒并不是,可要是繼續不說話站着,又更加不是了。

“我……不知道自己記不記得。”宋歌心下一橫,咬咬牙斂眉輕聲道,“要是相公覺得我家有所隐瞞,要退婚,能否過一段時日?正好這時候回來了,待會兒我便去禀了大夫人……”

話音未落,便被段淩打斷了。

“誰要退婚?”

宋歌呆了呆,下意識地仰頭看向段淩,道:“您剛剛的意思,不是要退婚嗎?”

女子的眼眶染上了幾分紅,眸光澄澈,像是懵懵懂懂的兔子,如玉的臉龐在日光的注射下甚至能夠瞅見幾分細小的容貌,惹人憐愛。

段淩的眸色又是沉了沉。

心頭嘆氣,面上還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說着:“我剛剛哪一句話說了要退婚了?”

“就……”甫說了一個字,宋歌就怔住了。

似乎段淩并沒有說過要退婚,大部分是她自己想出來的罷了。

“還請奶娘給段某講下夫人小時候的事吧。”沉吟片刻,段淩轉移了話題,像是不願意繼續在那兒糾結下去,順手拿了一副宋歌早些年的畫像,問道,“夫人便是靠這些畫像認人的嗎?”

奶娘點了點頭,而後又搖了搖頭,先是瞅了宋歌一眼,才道:“一開始是有這種打算的,後來四小姐迷上了畫畫,這認人的成分占了多少,奴婢可就不知道了……”

宋歌在一側聽着吐了吐舌頭。

不好意思說先前的自己被話本子迷了心智,總是發白日夢自個兒便是一清秀佳人,正好宋家三個姐姐都美名在外的,便覺得自己也不會差到哪兒去。

于是便畫了一堆的畫。

畫中的人都是自己。

聽了奶娘的話,段淩的目光落在了宋歌身上,随後動了什麽心思,笑了笑走上先來一只手握住宋歌的柔荑,清聲道:“那以後為夫多努力,讓夫人記住。”

宋歌又是一怔。

這話像是承諾,又像是某種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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