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四章
許是察覺宋歌的不自在,段淩瞥了宋歌一眼,不動聲色地将宋歌的手又牽住了。溫熱的大掌,沁着點點汗水,觸感有幾分膩人,卻讓人覺得很是安心。
“看樣子四姐兒被照顧得很好,做娘的,也就放心了。”将小兩口的動作收進眼底,塗着绛藍色丹蔻的手接過丫鬟遞過來的茶水,淺淺的抿了一口,繼而道,“三姐兒說的是,我這一陣子是失了重心,沒有怎麽管四姐兒的事情,還望四姐兒不要怪大娘。”
語氣淡淡,聽不出情緒。
宋歌抿着唇搖了搖頭,心頭卻不覺泛起了酸意,也不知是不是受到自己腦殼裏段淩和宋顏的那些想法作怪,總便連段淩都不想搭理了。而至于大夫人,偏心又不是一次兩次的事情了,從小到大都是這樣的,只不過是這一次被三姐拿出來說了說,才得了一個沒有多少誠意的道歉。
莫名的,宋歌的心思便被帶偏了,腦海裏不斷翻滾着那一抹靈動的淡黃色身影,愈發自卑。
要是這兒有一個地洞,宋歌定然是直接鑽進去,不想出來了。
正出神,卻聽見段淩沉沉地開口:“宋夫人,此番回來除了向您請安問號,段某還有一事是要說的,還請夫人給段某這一個機會。”
段淩的語氣頗為鄭重,帶着幾分正式。
宋歌怔住,擡頭正好對上了那個硬朗的輪廓,目光有些散,不知段淩的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
“說。”大夫人微微蹙眉,只道一字。
“先前發生了什麽事情段某不想知道,但從此刻開始,還請宋夫人明了,歌兒背後有段某,只要有段某一碗粥喝,便不會讓歌兒吃不飽。這歌兒的院子,雖說歌兒已經不在宋家住了,可該留的,也還是留着吧,要是不留,還請一視同仁。”段淩的語速很慢,邏輯卻清晰得很,說出來的話讓人難以反駁,具有很強的說服力。
宋歌這會兒才意識到,段淩是在幫她說話。
心頭又是滾着莫名的思緒,總覺得亂亂的,尋不到一點能夠将這思緒給解開,不自覺地咬着下唇,便連咬出了一排深深的齒痕,也不知道。
“賢婿,這院子一事是先前考慮不周全,而宋家的家規也有這麽一條規矩,只是沒有實行罷了。正好四姐兒那院子與後院離得很近,便想着做倉庫。不過經三姐兒一說,我也沒有再動那院子了。”大夫人的神色一凜,飛快地閃過某些情緒,而後又恢複平和。
段淩的話,算是逾越了。
下意識的宋歌便扯了扯段淩的手,示意他不要繼續說下去了,要是将夫人惹惱了,他們二人也不會有好果子吃的,卻未料段淩又道:“夫人既然能說這話,那段某也只能夠聽了,還請夫人能夠履行自己的話,一視同仁。”
帶着幾分威脅的意味。
兀然的,宋歌忽然明白了為何段淩會是皇上面前的紅人了。除了他的才華與謀略,應該還有一點是很重要的,先前在段府想了想,沒有想明白,聽了他和大夫人的對話,宋歌似乎懂了。
段淩在市井長大,看人自然是比旁人厲害許多,而說話也少了幾分忌諱,并不會說因為這個人位高權重,就什麽話都咽在肚子裏,什麽都不說。皇上登基不久,朝廷中或多或少會有些不服氣的人,老臣用不了,便只能夠動用新人,段淩這樣的性子,自然就會被選中。
“賢婿是在威脅麽?”大夫人眯起了眼,摩挲着指甲,若有所思道。
宋歌心頭便是一凜。
怎麽就忘了大夫人能夠将宋家內務收拾得井井有條,豈能夠是個讓人拿捏的性子呢。段淩這般威脅,指不定還會惱了段淩,要是誤了段淩的前程可就不好了。宋歌的腦海中莫名就閃現那些話本子的情景,什麽用權勢壓人啊,什麽天之驕子的隕落啊,将這話本子裏的男主角按在段淩身上,便覺得憂從中來。
正想着要說些什麽話為段淩辯解,卻又看大夫人無奈地搖了搖頭,淡淡道:“罷了罷了,老人家了不明白你們的心思,自然是一視同仁的,賢婿莫憂。”
這樣的回答,已經算是讓步許多了。
段淩也不追着問,只點點頭,不卑不亢道:“段某的話許是沒注意禮貌,在這兒給夫人賠不是了。”
“無礙。”大夫人扶額,似乎又幾分疲憊,頓了一會兒便與身側的丫鬟說,“累了,回去吧。”
這一次請安總算是到了尾聲。
宋歌将□□許久的下唇放了出來,露出嫣然的笑容,略微欠身,敬聲道:“大娘慢走。”
段淩則是一拱手,算是招呼了。
待大夫人的身影消失了,宋歌才幽幽地嘆了一聲氣,略帶埋怨地瞥了段淩一眼,道:“相公!您剛剛的話也太過無禮了吧,要是惹怒了大娘,大娘與她身側的姐妹随便再說二句,影響了您的前程這可怎麽辦啊。您是不知道這其中的厲害啊,要不我們再尋一日過來與大娘說說,那一次咋們就好生說,好生打個招呼就溜?”
方才宋夫人明顯有些怒了,但沒有發洩出來。
“無事,她不敢對我怎麽樣的。”段淩不以為意,黑眸染上了淺淺的笑意,心上一動,便伸手刮了刮宋歌小巧的鼻子,半是玩笑半是認真道,“夫人莫非是關心為夫?這般急躁,可不是一個女兒家該有的模樣。”
宋歌皺眉,拍下段淩的手,像是不滿段淩的不在意,跺了跺腳,不自覺地左走兩步,右走兩步,嗓音帶着急躁:“哎,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說啊!”
心頭一番話,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有的時候,一些碎嘴的話比實錘更加有震懾力。要不然,在宋老爺和大夫人知道宋歌的眼疾後,也不會是将宋歌放到偏僻的院子裏,還不是怕的便是要是有客人來了,見了宋歌這樣會說些碎話罷了。
“不知道怎麽說,那就別說就是了。”段淩輕輕笑起,眸光斂住光華,又是捏了捏宋歌白淨的臉頰,清咳二聲,略帶幾分不自在道,“我的媳婦,可不能叫人欺負去了。”
宋歌怔愣,瞪大眼睛看着段淩。
臉則又像是抹了胭脂那樣一點一點的染上紅雲,小鹿眼裏蓄着幾分無措,惹人憐愛得很。
“我……我……”宋歌我了好一會兒我不出所以然,心裏那些思緒翻滾得更厲害了。自幼在宋家就沒有什麽存在感,宋歌早就習慣了這一份偏心。
也沒有被人欺負的感覺,習慣已成自然。
還是頭一回有人這般護着自己幫着自己說話的,這人說起來也不算太過了解,心裏或多或少有幾分提防。說起來也是有些慚愧,過了這麽久了,宋歌也沒有對段淩完全放下戒備。
輕輕刮着食指指腹的細繭,宋歌垂頭,說不下去了。
“呆瓜。”見狀,段淩上前一步,輕撫了下宋歌柔軟的發絲,嘴角的笑意更加的柔和,繼而道:“你……你什麽呢,莫怕,凡事有我呢。”
心上一暖,宋歌點了點頭。
段淩定定地看着宋歌看了好一會兒,也不說話,只淡淡地看着。周遭也沒有下人前來打擾,大夫人走後一堆人也就走了,正想說不如回房去與奶娘好生聊聊。
一個突兀的女聲便響起來了。
“喲,四妹和四妹夫還在這兒啊,害我還在院子裏等了一段時間呢。”女聲嬌俏,帶着說不出的靈動感。一抹淡黃色的身影跳躍到宋歌面前,帶着嫣然笑意,“四妹,有些話想要和你說說。”
“三姐有話直接說便是了。”宋歌略微欠身,帶着淡淡的拘謹,她與宋顏也沒有熟悉到可以聊體己話的地步,方才又覺得宋顏是專程來看看段淩才過來的,便在不覺間嗓音帶上了幾分生疏。
宋顏也不在意,聳聳肩笑意變濃:“這一次過來也是想和四妹說聲祝福,四妹嫁人嫁的匆忙,那會兒我不在府裏,便沒有送四妹上花轎,還請四妹不要在意。”
說罷,宋顏有幾分不好意思,吐了吐舌頭,随後從袖間掏出一個香囊,遞給宋歌,頗為慚愧道:“我的繡工着實不咋地,香囊也就做成這個樣子了,還請四妹不要說太多,要嫌棄也等會再嫌棄,現在收了便是。”
随即将一個還帶着幾分體溫的物體塞到了宋歌手上,未等宋歌反應過來是怎麽的一回事,宋顏一溜煙的就跑了。
宋歌在原地怔了好久,将香囊舉起,以绛紅色打底,随後用金絲線在上面繡了錦鯉和牡丹點綴,繡工卻是不大好,鯉魚兀然大了一圈,看着不像是錦鯉倒像是常常在飯桌上瞅見的那一種,還有些線頭沒有藏好,露了出來。嘴角不由得浮現淡淡的笑意,還真真印證了那一句。
繡工不好。
段淩順着宋歌的目光瞥了一眼香囊,忍不住也評論了一句:“你這三姐,确實不怎麽用工啊。”
“噗。”宋歌忍俊不禁,面上的紅潤還未下去,淺聲又道,“三姐美名在外,豈能不用工。”
“不管,我家夫人最厲害。”段淩語氣未變,淡淡道。
似乎一點兒也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麽話,在宋歌身上掀起驚濤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