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十八章
說起宋歌與顧沐顏兒時的事兒,那可以說是不打不相識了。
那年宋歌十歲,顧沐顏十五。
都是孩子心性不懂事,宋歌又是難得一次出府,即便只是去書院轉悠一圈,卻也是看什麽覺得什麽新鮮的性子,這會兒跑到花叢裏滾兩圈,那會兒又吵嚷着要吃核桃酥。
府外的一切,于宋歌而言,都是新鮮了。
爾後似乎是遇見了幾個小孩子,一同玩起了躲貓貓,中間宋歌本想躲在亭子邊,未料兀然一股子沖力過來了,失足掉了下去,墜入亭子一側的荷花池中。
宋歌并不會凫水,只能有一下沒一下地拍着誰,心裏慌得很,眼角餘光瞥見剛剛一同玩躲貓貓的小孩子都走了,只有兩個在那會兒争執讨論着什麽,沒一會兒,其中一個也跑了。
那會兒有一瞬間宋歌覺得自己便要死在那池子裏了。
“來……來人啊……”弱弱地說了一聲,話語剛出便消散在空氣之間,不一會兒,宋歌就沒了意識,兩眼一黑不知要做些什麽事。
待再一次醒來,面前有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是一個少年。
少年面上猶有焦急,見宋歌醒來了長長的舒了一口氣,而後輕輕淺淺地說了一句話,嗓音很輕,宋歌聽不清本想再問問的,可還沒等問出口,一股子莫名的困意又将自己拉進了黑暗之中。
待宋歌再醒來,這會兒便回了宋家,奶娘站在一旁調藥,房裏一股子苦澀難咽的中藥味,不由得皺了皺眉,甫一出聲便發現自己的喉嚨啞得很,試了一下只能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便也作罷,不說話了。
奶娘這才發現宋歌睜開眼了,連忙放下藥走了過來将宋歌從床上攙了起來給宋歌說了這一件事情的始末。
那會兒在書院玩躲貓貓還失足落水,宋老爺對外并沒說什麽,對內卻是大發雷霆,說是怎麽不看好宋歌,宋歌的眼疾在那兒,還玩什麽躲貓貓呢。話語間心疼的意思沒有多少,倒是埋怨數落的意思很濃。
宋歌年紀還小,只覺奶娘的神情躲躲閃閃的,似乎有什麽難言之隐,懵懵懂懂間只抓住了一句關鍵的,便是有人承認了是他将宋歌推進水裏,還說在宋歌病着的這一段時間,來宋家照顧宋歌,一直到宋歌好。
小孩子的心性都是飄忽不定的,聽得将有一個人過來陪自己玩,宋歌便高興得很,其他的事情也都不管不顧了。
只知道即将會有一個小哥哥要來與自己玩,便連傷了脖子不能亂動這事兒都忘得差不多了,見着小哥哥,雖然認不出小哥哥的面容,可在她的院子裏只有一個男子,倒是還能認得出來。
想着應該這一陣子好好玩耍,倒也不怕被小哥哥知道自己認不出人的事兒。
然而,陰差陽錯下,小哥哥還是知道了宋歌的眼疾。
宋歌以為小哥哥會被自己吓到,然後便會離開了。畢竟那個時候宋歌的眼疾也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小哥哥要離開倒也沒有什麽特別的,也不會引來別人的懷疑。
未料小哥哥卻說要幫宋歌克服認人障礙,當即讓宋歌認了他當師傅,說是要教宋歌畫畫。
少年性子還未成熟,聽着宋歌一口一聲師傅,或是小哥哥的,又或者是覺得既然決定了要做一件事情,就一定要将這一件事情做好,便日日督促着宋歌。
眼是心的一扇窗,有的時候面上認不出人,心上認出了便是。宋歌再小的時候也用過這一招認人,而後認得了自己和身邊人的模樣,只是後來不知怎麽的就擱置了。
畫畫倒是還有畫,只是為了認人而畫畫這事兒,卻是做得少了不少。
這會兒小哥哥卻是讓宋歌重新将這個撿起來。
而後小哥哥便是換了一個模樣。
——一副嚴厲小師傅的模樣。
“小哥哥……”
“畫畫去,至少要把我畫清了。”
“哎不想畫畫啊師傅……”宋歌一吸鼻子,目光不自覺地瞟去了不遠處的腰果那,思忖着怎麽饒過小哥哥過去拿。
小哥哥便走過來點了點宋歌的頭,語氣帶上幾分重:“畫畫去。”
“好吧。”宋歌吧唧吧唧嘴,心裏帶着幾分難過,便也抓着畫筆過去開始畫畫了。
只是小哥哥的治療到最後還是失敗了。兩個多月下來,宋歌的畫技提升了不少,可這認人的本事卻沒有見提升多少。
不過宋歌還是很感激小哥哥,孩子也不怎麽懂那些有的沒有的事情,那會兒的宋歌只想着等到了以後自己認出人了,一定要好好的報答小哥哥。
至少,二月下來,她認出了小哥哥長什麽樣。
俊俏的模樣,比女孩子還好看。
但是并沒有到這一天,小哥哥便從宋府裏消失了。宋歌有些急了,過去問奶娘,奶娘便說小哥哥是回家了,家裏有事。
宋歌傷心了許久,想着總有一日小哥哥會回來的,只是直到宋歌嫁人了,也沒有機會再見到小哥哥,更別說是對小哥哥說一聲謝謝了。
直到這一日重逢。
二人的目光太過于灼熱,使得宋歌的腦子兀然空白了幾分一時之間說不出什麽話來。
過了好一會兒,宋歌才嗫嚅道:“沒什麽事……只是想要進來看看……”
期初是想看看那府邸修繕成果,卻沒有想到撞上了段淩,還遇到了兒時見過的小哥哥,一時之間感慨萬千,便拐了口,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清了。
“看什麽?”顧沐顏蓄着一抹清淺的笑容,朗聲問。
段淩的目光也深了深。
見二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了,宋歌咽了咽唾沫,便又開始緊張了,腦子裏一片漿糊,更別說組織話了,思緒都理不清了。沒一會兒,宋歌那小鹿眼裏便聚了一窩子的淚花,只眨了眨眼,便落了下來,咬着唇一言不發,一副要不到心愛小玩意兒的小孩子那樣。
“額。”段淩皺了皺眉,隐隐有幾分頭疼,大掌覆上宋歌臉龐,抹去金豆子,哄小孩般道,“怎麽就哭了呢。”
聽了段淩這話,宋歌心頭的委屈更甚了,哭腔漸濃,卻又執意道:“明明是……明明是被盯着,我……緊張得很,不……不知道怎麽回話……”
段淩的眉蹙得更緊了,瞅着一直掉着淚的宋歌不知道說些什麽話好,安慰也不是,不看也不是,末了只能幹巴巴地擠出一句:“那……以後不盯着了?只看着?”
“段兄安慰人的功夫還要繼續練一練啊。”一會兒不做聲的顧沐顏的笑容帶上幾分無奈,随即看着宋顏,斂住笑意,淡聲道,“你再哭,就把你丢了。”
哭聲戛然而止。
宋歌愣了好一會兒,待到眼淚水幹涸了才兀然醒悟過來這會兒已經不是小時候了。
更別說顧沐顏早就已經将自己丢了。
連個招呼都不打就離開了。
“段兄,看,這不就不哭了。”顧沐顏風輕雲淡道,面上重新帶上笑意,幾分認真幾分調侃道,“說不出話,多說便是了,哭可解決不了問題的。”
這話又是熟悉得很。
宋歌咬着唇點了點頭,淚眼模糊,看不真切顧沐顏的神情,可面前這人的形象卻是與小時候的小哥哥重合了,過了好一會兒才嘟囔道:“若不是小時候……”
甫一出口,便頓了頓。
段淩挑眉,不鹹不淡道:“聽着你們二人打啞謎的,倒是說說那小時候發生了什麽事吧,我可是好奇得很。”
宋歌怔了怔,沒有想到段淩會主動提及想要知道小時候的事情,偷偷地瞥了一眼顧沐顏,還是一副淡笑着的模樣,似乎将說和不說這事兒的話語權留給了宋歌。
“從前的事,可是一句兩句說不清楚的,段兄要是想知道,可尋一個适當的時候,再慢慢說。現在這個點差不多到了談事的時候了,約莫說上一半,便要進宮了。要是說話只說一半,就哪兒都不去了,是不是有些難受了?”見宋歌一副為難的神情,顧沐顏上前二步,擋在了二人中間,不動聲色道。
俊朗的面容蓄着慣有的笑,倒是看不出來他原本的心思。
段淩深深地看了好友一眼,半晌不語,好一會兒才點了點頭。
“顧兄所言甚是。”
是個啥啊!
宋歌在心裏默默說着,下意識地咬着唇不敢擡頭看面前的二人,只覺有些事情被自己忽略了,又說不出來這些事情是一些什麽事情,只好搓着手,幽幽看着地面。
那兩人打啞謎,約莫也是自己在這兒阻擋了他們兩了。
宋歌的眸子骨溜溜地轉了轉,既然這樣,她溜了便是了,随即面上浮現淺淺的笑容:“既然還有事情,我便不好繼續在這兒叨擾了。”
此行該看的也已經看完了,結論也得出來了。
這幾個月的修繕沒有白費,段府總算是有些人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