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坦誠相待

坦誠相待

伊天佑的聲音淡淡,沒有任何歧視之意,就好像是在跟常人閑聊一般,可話裏的內容,卻讓孫慕凡大大的震驚.

“你……你知道了……”

“昨日花了些銀兩,在衙門裏頭查了查。”伊天佑說得毫不忌諱。

孫慕凡面色沉了沉:“所以呢你昨晚找我也是因為這個?你要揭發我?”

“沒有。”伊天佑搖頭,安撫道:“你別緊張,我若有壞心,就不會讓你們兄弟倆留下來了,我只是好奇,你戶籍上頭是有大伯大娘的,為何獨獨只有你兄弟二人在此?”

伊天佑說着,目光專注的定在了孫慕凡的面上,神情柔和,這份柔和所透露的善意是顯然易見的。

孫慕凡楞了楞,有些詫異,這位和滿樓的小少爺,面對他人時,眼裏總是充滿了疏離,可此時的他望着自己,卻宛如是望着世界上最親近的人,眼中只有溫柔與包容,這份溫柔和包容,讓孫慕凡的內心暖的發燙。

孫慕凡內心堤防倏然一跨,這一段時間所經歷的委屈全部湧上了心頭,他情不自禁的将自己的事情說出了口,當然,巧妙得避開了空間的存在。

“原來是這樣。”伊天佑聽完,眼中泛起了絲絲憐惜,他感嘆道:“好在你們從人販子手裏頭逃出來了。”

孫慕凡點頭應道:“是啊,還好運氣不壞。”

伊天佑聞言,望了孫慕凡一眼,眼中帶着打量:“慕凡能從人販子手中逃脫,真是聰慧,但是,你有想過一個問題嗎?”

“什麽問題?”孫慕凡轉頭看向伊天佑問道。

伊天佑道:“賣身契撕了,你的戶籍要怎麽辦?”

孫慕凡聞言一頓,低頭思考了半響,皺眉嘆道:“我知道買賣/人口在這裏是合法的,簽署了賣身契的人,戶籍會變更為奴籍,一生為奴,至死方休。”

孫慕凡說着,眼底陰沉了幾分道:“而變更奴籍不僅僅是手頭的戶口會變,就是縣城衙門裏頭的備案也會改變,單單撕了賣身契沒有用,因為衙門裏頭已經将這人的戶口和備案都改為了奴籍,不管他走到哪,都将是奴。”

“但是……”

孫慕凡一個轉折,眼中閃過一絲得意道:“那家人将我們賣出是在幹旱以後,縣令那時候已經下令縣城只出不進,如果要更改我們兄弟倆的戶口與備案,則要出一大筆銀錢進入縣城的衙門,人販子與那家人都不會願意花這個錢,若我猜得沒錯,不管是還在那家人手裏頭的戶口還是縣城裏頭我們兄弟倆的備案應該還沒有變動。”

孫慕凡已經不想再稱呼原主的大伯大娘了,便輕蔑的用了“那家人”來表示,其實這在古代是大忌,遭人诟病,稱為不孝的。

然而,伊天佑卻極為的欣賞。

面前這人,眼中看得清楚,腦中想得明白,心中更是愛憎分明。

他此時說話表情靈動,話語間處處透露着狡黠,宛如一只俏皮的貓在主人面前盡情的炫耀着自己的聰慧,伊天佑眼瞧着,只覺一直平靜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眼底柔和了幾分,輕聲道:“你說的不錯,衙門中的備案确實還未更改,但是現在不會,可不代表今後不會。”

孫慕凡聞言表情一僵,抿唇思考了一會道:“你說的我也明白,人販子手裏頭的賣身契是撕了,但是還有一份在那家人手裏頭,到時候,他們回到這個地方,若有意為難,将手頭的賣身契往衙門一遞,我和安兒還是會變身為奴的。”

孫慕凡說完,神情糾結。

這個世界買賣人口簽署的賣身契,其實是有兩份的。

兩份稍有區別,一份給買主,一份則留給賣主,憑任何一份都可以上被賣之人所在地的縣城衙門将這人變更為奴籍,而買主更是可以憑借手頭的那份賣身契上各地縣城的衙門将這人的戶籍更改并遷到各地。

也因為這樣,所以買主根本不需要被賣之人的戶口。

買主只需要揣着屬于他的那份賣身契,到任何一個地方的衙門就可以掌控被賣之人的戶口了。

只是,買方對奴仆的戶口并不看重,只要這人上了奴籍,就不會再注意這人的戶口去向了。

但被賣之人若要消除奴籍,則要将兩份賣身契和戶口都帶上去當地縣城衙門才能消除。

所以,一般情況下,被賣之人的那份賣主賣身契和戶口都是自己保留的。

孫慕凡和孫慕安情況特殊,在這幹旱時節被賣,戶口和備案都沒來得及上奴籍,本來只要将兩份賣身契撕了也就沒事了。

但是兄弟倆是被迷昏後賣出的,賣主的那份賣身契并不在兄弟倆的手裏,而在那家人手中。

若那家人回到這裏,有意與孫慕凡兄弟為難的話,完全可以用他們手頭的那份賣身契去給孫慕凡上奴籍。

這奴籍一上,憑借自己判斷撕了人販子手裏頭那份買主賣身契的孫慕凡就完全沒有正規的辦法去消除奴籍了。

而且,兄弟倆年紀太小,不能單獨立戶,戶口還在那家人的戶本之下……

孫慕凡思及此,只覺腦袋發疼,他揉了揉太陽穴輕嘆道:“雖說給自己留下了麻煩,但那時候我也只能這麽做,那家人還不知道跑哪裏去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會遇上,我若将買主的賣身契留在身上,會有各種意外的情況發生,對我們來說,太危險了,還不如直接撕了。”

起碼撕了,在遇見那家人之前,兄弟倆就沒了什麽隐患了,不會再有人憑借買主的那份賣身契将兩人上奴籍,也不會用買主的身份将兩人的戶口遷走。

伊天佑聽完點了點頭,認可道:“那确實,其實你如此說來,只要你那所謂的大伯大娘不找你們的麻煩,也就沒有什麽事了。”

“只是……”伊天佑目光灼灼的望着孫慕凡道:“就他們如此,你覺得他們會放過你們嗎?”

“……”孫慕凡沉默。

“還有你的戶口,你真放心和他們呆在一個戶本裏頭?”伊天佑繼續發問。

孫慕凡無言以對,面色陰沉。

伊天佑眼瞧着,眸光一閃,抛下誘餌道:“我有個辦法可以讓你大伯大娘手頭的那份賣身契作廢,甚至可以幫你們把戶口遷出來,擺脫那家人。”

孫慕凡狐疑的望着伊天佑,懷疑的問:“你……真有辦法?”

伊天佑淡然的點頭,開口道:“就看慕凡願不願意做了。”

雖然伊天佑看起來很是平靜,但孫慕凡很确定剛剛在他眼中看到了一閃而過的奸詐,這讓孫慕凡升起了戒備之心。

眼見孫慕凡眼中升起了戒備,身子緊繃得宛如一張滿弦的弓,謹慎小心的望着自己,模樣宛如一只蹑手蹑腳接近自己的小貓,伊天佑眼中不由自主的溢滿了笑意。

他清了清嗓子說道:“……你不用緊張,我只是提議,你可以拒絕。”

“……你說來聽聽。”孫慕凡開口道。

伊天佑聞言說道:“我朝規定,賣身契以時間的先後為準的,你這份賣身契在這之前,那你現在再簽一份就可以讓原先的作廢了。”

再簽?

孫慕凡愕然,便聽得伊天佑繼續道:“簽了之後,你你的新買主将你的戶口遷出來,不就輕易脫離那家人了。”

“這……”孫慕凡聽完皺眉道:“這樣,我和安兒不是成為奴籍了嗎?”

呆傻的模樣伴随着驚訝的語氣,讓剛剛靈動的人浮現出一副憨态,宛如一只剛出生的小熊,蠢笨得格外讨喜。

伊天佑沒忍住,伸手輕輕捏了捏孫慕凡的鼻子,發出一聲輕笑:“一時為奴,得益可是一輩子的。”

“一時?”孫慕凡擡眼看向伊天佑,伊天佑淡然的站在孫慕凡面前,神色柔和,孫慕凡心中隐隐浮現一個念頭,他震驚道:“你……你的意……意思不是要我賣身給你吧?”

伊天佑笑眼盈盈的點了點頭,開口解釋道:“雖是賣身給我,但不過一時,你與我簽了賣身契之後,我将你們的戶口移出來,立馬就将賣身契還給你,你就帶着你們兩的賣身契将奴籍去了,過後便是自由身了。”

孫慕凡聽着眉頭皺得越發的深了,疑問道:“你為何要幫我?而且你要把我們的戶口遷到哪裏去?我和安兒年紀都太小,根本不能單獨立戶,沒有戶本接受我們的話,我們的戶口根本遷不出來。”

“這便是我的私心了。”伊天佑望着孫慕凡說出了自己的目的道:“我想讓慕凡你和你弟弟遷到我們伊家的戶本中。”

孫慕凡一怔,驚訝的瞪着伊天佑.

伊天佑道:“我……很滿意你,想讓你成為我們家的長工,有戶口在我家名下的話,在你們能單獨立戶之前,你們就只能呆在我們家了。”

這樣,也更有助于自己去了解面前的孫慕凡,這話伊天佑并沒有說出口,只是望着孫慕凡帶了一絲的意味深長。

孫慕凡沒有瞧出伊天佑的深意,只覺得伊天佑這話說得精明,要自己和弟弟孫慕安給伊家打工幾年,這幾年即使沒有賣身契束縛,也有戶口的約束,伊天佑不愧是出生在商家,做買賣從來不會虧。

不過,他這般說來,孫慕凡倒是安心了,好歹這伊天佑對自己與孫慕安是有所圖的。

大伯一家和這伊家比起來,孫慕凡根本不用選擇。

他的心已經偏向伊家了。

“……不過,我與安兒都無戶口在身,你怎麽去掉我們兩的奴籍?”孫慕凡問道。

“這個就不用擔心,你信我,我就會幫你們辦成。”伊天佑說得真摯。

孫慕凡仔細打量了伊天佑半天,想從伊天佑誠懇的面上找出一絲端倪,但伊天佑神色坦然,目光清亮純摯,沒有半分的虛假。

加之,之前原主在縣城內聽到的關于伊天佑的傳聞又極為的好。

孫慕凡心下對他信了幾分,不由自主的點下了頭。

“很高興你能如此信我。”伊天佑柔柔的說着,将放置在一旁的點心端給了孫慕凡道:“拿去給安兒吃吧,我去跟爹說一聲,等會你與我一起去辦。”

說完,他端着粥轉身離去。

孫慕凡瞧着手上的點心,內心有些波動,其實這伊天佑挺平易近人的,并沒有原主印象中那麽的難以接近。

因為是辦正事,孫慕凡也沒辦法帶着孫慕安,只能再次将他留在了屋子裏,叮囑他不要亂跑。

跟伊天佑來到衙門,實際上并沒有花太多的時間,衙門裏的人對伊天佑格外的熟悉,伊天佑辦事辦得格外的順利,不過半天,孫慕凡和孫慕安的戶口就到了伊家的戶本之下。

孫慕凡捧着伊家的戶本,跟着伊天佑出衙門的時候,還有些恍惚,他們這就脫離大伯一家了?

他望着伊家戶本名下自己和孫慕安的戶口,沒有什麽真實感,不由狠狠的掐了自己一把,疼得自己一個機靈。

伊天佑瞧着他的模樣,輕笑出聲。

聽得笑聲,孫慕凡才覺得自己的模樣太過呆傻,不由面色一窘。

“你……似乎跟衙門裏頭的人很熟?”孫慕凡與伊天佑并排走在街上,有些不自在,便閑聊般開口。

伊天佑微微仰頭想了想道:“應該是我與縣令的小公子玩得好吧,他和我一般大,縣令邀過我幾次陪同他念書,算得上是同窗。”

“原來如此。”孫慕凡恍然大悟,這伊天佑有才華,估計縣令是在給自家兒子結交一個今後可能飛黃騰達的人。

“這個同窗的身份倒是好用啊,這事辦得真順利。”孫慕凡開玩笑似得感慨。

伊天佑聞言搖頭:“什麽都沒有銀兩好用。”

“……銀兩?”孫慕凡沒想到這種務實的話還可以從看似不食人間煙火的伊天佑嘴中說出來,有些驚奇。

伊天佑應道:“是啊,銀兩。”

“說起來,少爺這次為了幫我花了不少的錢呢。”孫慕凡将剛剛伊天佑辦事的整個過程看在眼裏,自然知道伊天佑為了辦這件事破費了不少。

伊天佑聞言,輕聲道:“不用記着這個,要真感謝,你我都是一本戶本裏頭的人了,就不用叫我少爺了,叫我名字好了。”

“名字?”孫慕凡聽聞,嘗試的喚了一聲:“天……天佑。”

不知為何,念着伊天佑的名字,孫慕凡心中卻鼓動得厲害,只覺得面上燙得驚人。

伊天佑偷瞧着,只覺得心底柔軟了幾分。

孫慕凡甩頭,甩掉莫名的情愫,開口确認道:“那今後我和安兒的戶口就以伊家的為準了,那家人上的應該不作數了吧。”

“按衙門裏頭的人說,是這樣,他們已經将之前的消了,也就沒有效用了。”伊天佑道。

孫慕凡松了口氣道:“這樣,我就放心了。”

“好了,這事已經解決了,既然難得出來一趟,就看看有什麽要買的嗎?”伊天佑安撫一般拉着孫慕凡問道。

孫慕凡望了望周圍,蕭條的街道,三三兩兩的行人,以及一小部分的商販,提不起一點購物的欲望。

孫慕凡正想搖搖頭,突然望見不遠處有一個衣衫褴褛的老人,擺着各式各樣的種子再賣。

孫慕凡眼中一亮,拉着伊天佑走了過去。

他的空間無數的地,缺得不正是種子麽。

“小公子,要買點種子嗎?”一靠近老人,便聽得老頭用嘶啞的聲音說道。

孫慕凡內心一酸,蹲下身子問道:“這些種子怎麽賣。”

“您若要的話,三十個銅板全部拿去吧,如今幹旱,這些種子也不知有多少能種出來,老頭只求幾個銅板買些幹糧,這就收拾逃難去了。”

“……”如今幹旱的形勢已經這麽嚴峻了嗎?

“這是一兩銀子,你将這些都幫我包起來吧。”見孫慕凡沒有說話,伊天佑從懷裏掏出了銀兩,遞給了老人。

孫慕凡一驚,忙起身小聲的道:“他說只要三十個銅板。”

“沒事的。”伊天佑漫不經心的道:“就當是打賞好了。”

“……打賞……”一打賞将普通人家半年的開銷都打賞了出去,他有沒有想過和滿樓若是垮了……

孫慕凡腦中不由浮現出昨晚秦叔與伊康平的對話,心中有些擔憂。

“公子,您要得種子。”老人将種子規規矩矩的包好,遞給了孫慕凡,孫慕凡伸手接過,老人下跪朝着伊天佑道:“謝謝公子打賞,謝謝,老頭有救了。”

“起來吧。”伊天佑扶起了老人。

孫慕凡瞧着心酸,但更多的是對和滿樓現狀的憂愁。

自己和弟弟受伊家恩惠頗多,着實該好好謝謝伊家人,包括同意自己和弟弟孫慕安入伊家戶本的伊康平和面前這個幫助他許多的伊天佑。

不管原先他們有什麽目的,不管伊天佑所說的什麽私心,他們幫助了自己與弟弟是實實在在的,沒道理一直這般受人恩惠。

孫慕凡拽緊了手掌,心中有了決定。

他嚴肅的看着伊天佑道:“天佑,我有個地方要帶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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