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01

嗆人的煙味不斷鑽進鼻腔,顧岫劇烈地咳嗽着,他的手腳已經發麻了,粗糙的繩子狠狠地勒着他身體的每一寸,白皙的皮膚上一片紅痕。

殘存的藥性使人昏昏欲睡,腦袋暈沉,雙眼變得混沌,但額頭處強烈的疼痛,卻刺激着顧岫的神經,原本模糊的意識清醒了幾分。

火舌肆虐,所到之處一片灰燼。

回想起幾個小時前發生的事,顧岫就覺得可笑,他竟然不是顧家的親生骨肉,而是個鸠占鵲巢的假少爺。

真正的顧少爺在幾個月前就已經找回來了,可他卻被蒙在鼓裏,直到今天才知道事情的真相。

在顧岫被綁架24小時之後,綁匪給顧汀山打了電話,索要五千萬的贖金。

顧家在A市也算是豪門,資産無數,區區五千萬還是能拿得出手的,但顧汀山認為他沒必要用五千萬換一個冒牌貨。

這是賠本買賣。

況且,他把顧岫當親生兒子養了十六年,并不欠顧岫什麽,反而是顧岫欠他。

表明完立場挂了電話,還不忘報警。

倉庫外警笛聲一響,綁匪才知道他幹了什麽,沒拿到錢就算了,還即将要進局子,斷送下半輩子的自由。

綁匪被顧汀山的做法激怒,直接放了把火燒了倉庫,顧岫被綁着手腳留在了倉庫裏,任由他自生自滅。

“岫岫,我希望你能明白,顧家并不欠你什麽,體諒一下叔叔,五千萬數額太大,為了聲聲也為了顧家,實在沒有錢來贖你……”

顧岫閉上雙眼,自嘲地笑了一下,冰涼的淚水在眼角滑落,整個人被兇猛的大火吞噬。

随着一聲巨響,搖搖欲墜的房屋徹底坍塌,一切嘈雜的聲音消失。

從此以後,誰也不欠誰了。

……

顧岫把壞了的黑框眼鏡丢進垃圾桶,雙手撐着洗手池,面前的鏡子照出一張陌生卻又熟悉的臉。

這張臉雖與原來的自己有六七分相似,但終究不是自己的臉,最像的是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又冷又媚,攻擊力十足。

鏡子裏的少年面容蒼白,唇色很淡,五官精致秀氣,睫毛濃密纖長,長着一雙桃花眼,眼尾稍向上翹,不笑也帶三分情。

顧岫垂眼望着水池,擰開水龍頭,冰涼的水流從手指間穿過。再次掐了掐掌心,強烈的刺痛感告訴他,這一切都是真的。

他重生了,重生到了死後的第二年,而且還重生到一個陌生人身上。

顧岫轉過身靠在洗手池邊上,看着掌心的紅痕,粗略地回想了一下腦海裏不屬于他的記憶。

這具身體的主人叫顧釉,父母雙亡,在七歲那年被送進了孤兒院,第三年的時候,被一個年輕男人接走,對方聲稱是他的舅舅。

季衡雲并不是原主的親舅舅,兩人沒有任何血緣關系,他只是年幼時被顧家收養過。

季衡雲原本是A市頂級豪門季家的長子,小時候因為保姆的疏忽,被人販子拐走,自己逃出來後流落街頭,還發了高燒,忘記了一切。

後來,陰差陽錯被顧家二老收養,成為了顧母的養兄,在第五年,被季夫人認出,接回了季家,并送他出國留學深造。

七年後季衡雲回國,接管了季家,偶然之間知道了顧家慘狀,他記挂顧家二老的恩情,把原主接回了季家照顧,兩人生活在了一起。

而在這些年的相處下,原主對季衡雲竟然有了不正常的感情,他喜歡上了這個名義上的舅舅。

也是因為這個,原主從天堂摔到地獄。

季衡雲知道了原主對他的感情後,狠心将原主趕出了季家,把與原主相關的所有事物全都交給了秘書打理。

沒有了季衡雲的呵護和關照,原主的生活一落千丈,因為感情失利,原主大受打擊,消沉了很長一段時間。學習成績從前五跌到倒數,多次被叫家長,來的都是秘書。

秘書除了每個月給原主打一些生活費,平日根本不管他,連多說一句話都覺得浪費。

在周圍人的刻意忽視下,原主性格變得自卑敏感,整天冷着一張臉,班上有人看他不順眼,找他約架,然後雙雙進了醫院。

秘書吓得半死,連忙把這事壓了下來,賠償了對方醫療費後,把原主狠狠地訓斥了一頓,假如他再惹事,這輩子都別想見到季衡雲,回到季家。

原主果然被吓住了,往後不敢再和人打架,即使常常被人找麻煩,他也忍着,變得越來越沉默。

整個初中都仿佛生活在地獄之中。

因為環境的影響,原主的中考成績并不理想,季衡雲雖然失望,但還是花錢找關系把原主送進了A市升學率最高,師資力量雄厚的渝橋四中。

秘書給他辦了住校手續,兩周回一次家,回的不是季家,是季衡雲給他租的一套公寓,房子不大卻很溫馨,只有他一個人。

去了新的學校,本以為會是解脫,沒想到是噩夢的開始。

剛上高一,分到新班級,原主就遇見了初中經常欺負他的程焱。程焱家世好,一堆人上趕着恭維巴結,即使他欺負新同學,也沒人敢站出來質疑,只會高呼看戲。

一個暑假沒見,程焱的手段比以往更加狠毒,他變本加厲地折磨着原主,把他當小醜一樣戲弄。

原主想要轉學,季衡雲事務繁忙沒空管原主,秘書也以做不了主的理由回絕了他。

就這樣忍氣吞聲,被欺負了半個學期,直到高一下學期出了事。

原主費盡心思給季衡雲準備的禮物被有心人破壞掉了,禮物的盒子被戳爛,醜陋的蟾蜍和蟑螂把盒子塞的滿滿當當。

惡意的嘲笑和譏諷把原主那顆心踩得一文不值,原主氣得眼睛都紅了,沖上去打程炎,可還沒碰到程焱,就被其他人按在地上揍了一頓,進了醫院。

程焱看着躺在床上氣若游絲的少年,笑道:“顧釉,逃什麽呢,你這輩子都逃不了。”

一個午後,心情不好的原主被護士推着到後院散心,前方忽然發生家屬和醫生的争執,不幸被牽扯其中。

拉扯間,不小心掉進了旁邊河裏,因為醫生和護士的疏忽,沒有得到及時的救治,去世了。

顧岫,現在應該是顧釉,他摸了摸心髒的位置,重得一次生命,他比誰都珍惜,這輩子他會以顧釉的身份好好活着。

上天眷顧,肯給他他一次活着的機會,他會好好地活着。

至于那些欺辱原主的人,顧釉眯了眯眼,眼角似有凜冽的寒光,他可不是逆來順受,忍氣吞聲的人,誰敢欺負他,他會百倍千倍的償還。

上輩子頂着顧大少爺的身份,一舉一動都在別人的監視之下,活得太累也太假,這輩子他只想按自己的想法活。

顧釉走出廁所,把身上的病服脫了下來,這具身體的皮膚很白,胳膊和腰上的傷都上了藥,痕跡已經很淡了,但仍舊刺眼。

換上校服後出了醫院,陽光透過薄薄的雲層,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活着真好啊。

顧釉站在路邊看着來來往往的車輛,掏了掏口袋,摸出一張飯卡,一張水卡還有四十塊的零錢。

花了三十塊錢打車回了渝橋四中,門衛對于顧釉三天兩頭進醫院見怪不怪,憐憫的目光落在少年單薄的身軀上,顧釉視若無睹,冰冷的面孔帶着生人勿近的寒氣。

顧釉沒有回班,先去的男生宿舍。

在醫院那段時間沒人照顧原主,又因為身上的傷,不能洗澡,頂多擦一擦身子,身上的校服又髒又臭,顧釉忍了一路了。

洗了澡換完衣服,整個人都舒坦了。

男生宿舍的廁所太難聞,臭烘烘得能把人熏死,為了解決生理,顧釉只好跑出來,去了教學樓後面的男廁。

一進去就聞見一股淡淡的煙味夾雜在其中,顧釉瞥見一個穿着藍白校服的男生,站在最裏側的隔間,低着頭抽煙。

煙霧缭繞中,他的側臉輪廓線條清晰,表情模糊。

在嘩啦啦的水聲中,男生用紙巾将煙頭包住,踩滅扔進垃圾桶,走到洗手池邊洗手,沒有了煙霧的遮掩,顧釉徹底看清了男生的長相。

男生五官立體,下颌線條清晰明顯,鼻梁高挺,薄唇緊抿,右眼角下方有顆玫紅色的痣,勾得顧釉看了一眼又一眼。

總覺得莫名熟悉。

“好看嗎?”男生懶洋洋地問道。

顧釉收回了視線,耳朵紅了一下,“抱歉,冒犯了。”

簡亭冷哼一聲,不置可否。

顧釉把手浸在水池裏,冰涼的水流總算平息了躁動不安的心,澆滅了他耳朵上的火,見男生要開始抽第二根,顧釉去了旁邊隔間。

廁所外隐隐傳來交談聲。

“老大,醫院打電話來說顧釉不見了。”

程焱踢走腳邊的石子,笑道:“他又想跑?”

小平頭總覺得那個笑容有點滲人,嘴皮子顫了顫,“不清楚。”

“車站查了嗎?”

“查了,沒有。”

男廁所裏臭味和煙味夾雜着,味道很沖。

程焱雙手插兜推開廁所的門,“可能還在A市,不慌,一會派人找找。”

小平頭連忙點頭。

簡亭将煙頭處理好,煙草味還飄在空氣中,聞着煙味,程焱嗓子有點癢,煙瘾犯了。

他朝面前的人伸出手,語氣理所當然,“來一根。”

簡亭看着那只手,視線上移,“你誰?”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