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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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橋正和教導主任彙報工作。

他是師範大學畢業,去年才來到渝橋四中,教物理,實習了三個月,後來當了三班的班主任。

他沒有多少經驗,能當上班主任也是有個校長表姐的緣故。

說完後,兩人已經走出了教學樓大門,教導主任站在臺階上,看着遠處,“你班裏是不是有個叫顧釉的學生?”

聽教導主任突然提起顧釉,霍橋愣了一瞬,随後點了點頭,“主任突然提他做什麽?”

教導主任扭頭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我聽說他又請假了,怎麽回事?”

霍橋一臉尴尬,不知道怎麽說。

顧釉一直被班裏人欺負,這件事他心裏清楚,這學期還沒開學一個月,已經進了兩次醫院了。

上個學期顧釉還找過他,說班裏人欺負他,最嚴重的就是程焱。

他見那孩子被打得那麽慘,程焱态度又嚣張,到底年輕氣盛,沒忍住就發了通火罰了程焱——打掃衛生寫檢讨叫家長一條龍。

但程焱還沒被罰,他先被校長請進了辦公室談話,說的無非是程焱管不了,幹的事讓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不然,就別幹了。

反正那孩子也打不死,就算死了程家也會出面解決,用不着他們操心。

霍橋被他表姐這番言論鎮住了,表姐讓他回去好好想想,這幾天先不要來上課了。

晚上家裏人打電話旁敲側擊詢問今天的事,那一晚,霍橋明白了很多。

等他重新回到學校,心裏的感覺早已變了,顧釉以後也沒有找過他。

霍橋曾經甚至埋怨過顧釉,他的家裏人從不出面,憑什麽來找他,程炎以權壓人,讓他拿什麽和程家鬥。

未來的前途嗎?

顧釉每次被打被欺負,他都不敢去看,他怕他的良心受到譴責。去三班巡視的次數也越來越少,作為一個班主任,他太失職了,但他沒有辦法。

他能做的微乎及微。

雖然憐惜到底懦弱。

霍橋正想着怎麽找個借口,就見他們班的張啓峰慌慌張張地往教學樓方向跑來。

張啓峰就是小平頭,他跑出廁所後就不知道該去哪了,這個時間學生都在上課,他和程炎又是偷偷溜出來的,上哪去叫人。

但如果不叫人,他真怕程炎被顧釉打死。

到時候他也沒好果子吃。

霍橋喊住他,“張啓峰,你不上課要去哪?”

張啓峰整張臉都紅着,猶豫了一會還是開口了,“老師,顧釉他,他在廁所把焱哥打了。”

“你說什麽?”霍橋一臉震驚,如果說程焱和顧釉打了他還信,顧釉打程焱?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是真的,老師,您快去看看吧,焱哥快被顧釉打死了。”看張啓峰急得滿頭大汗,霍橋信了七七八八,但心底仍然震驚。

班裏一向懦弱,願打願挨的學生突然反抗,霍橋不知道是該欣慰還是該發愁。

教導主任鐵青着臉,“打架鬥毆,霍橋,你該管管你們班的學生了,再不下手狠治,我看就管不了了,一個個的真是翻天了。”

霍橋臉火辣辣的疼,“是,主任,一會我一定好好說說他們。”

教導主任哼了一聲。

學校裏嚴令禁止打架鬥毆,教導主任更是出了名的鐵面無私,最維護校規。如今犯事的是他班裏的兩個學生,霍橋也不可能明面包庇,只能冷着臉讓張啓峰帶他們去。

霍橋推開廁所的門,廁所味道臭烘烘的,還混雜着煙味,他一進來就看到顧釉把程焱摁在地上摩擦。

掩飾住眼底的震驚,他嚴肅着臉色,喊道:“顧釉,你在幹什麽,快放開程焱!”

顧釉擡眼看着霍橋,那眼神冰冷刺骨,霍橋所有的話堵在嗓子眼,兩條腿跟凍住了一樣,一點也邁不開步子。

顧釉冷着臉松開了程焱的衣領,站了起來,走到洗手池邊洗手。

教導主任随後進來,捂着鼻子,嘀咕道:“這廁所裏怎麽還有煙味,誰抽煙了?”

張啓峰跑過去拉起程焱,“老大,你沒事吧?”

程焱臉上全是水,他嗓子發疼,一直咳嗽,眼神毒辣地看着顧釉的背影,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剝。

教導主任冷着臉,揮了揮手,“霍橋,打電話通知程焱的家人,帶他去醫院看看。”

霍橋立即撥通了程焱家裏的電話,三言兩語解釋了一番,幸虧接電話的是家裏的保姆不是程夫人,不然他的耳朵鐵定受不了。

對方有多寵程焱他是知道的,可能過會就要來學校鬧,霍橋揉了揉額頭,心中發愁。

真特麽倒黴,他怎麽攤上這麽個事啊。

教導主任走近幾步,目光在顧釉身上轉了一圈,沒見着什麽傷,表情越發凝重,他看顧釉像是在看一個十惡不赦的犯人,“你,跟我去辦公室。”

說完,受不了廁所的味出去了。

顧釉沒有意見,把手擦幹淨,臨走前看了一眼地上的程焱和廁所最裏側的隔間,抿了抿唇,跟了上去。

霍橋緊跟上,擦了擦不存在的汗。

身後響起程焱嘶啞的吼叫聲,“顧釉,我不會放過你的!”

顧釉表情不變。

辦公室裏沒別人,教導主任進來後什麽話也沒說,他坐在椅子上,倒了杯茶,看起來像是置身事外的路人。

霍橋忐忑不安,顧釉被欺負了那麽多次,這次反抗肯定是程焱做了什麽讓顧釉無法忍受的事情,至于什麽事,也不重要。

因為沒人會在乎,這次是顧釉錯了。

霍橋整理了一下心緒,走程序似的問了一句,“顧釉,為什麽打架?”

顧釉說,“老師,是程焱先動的手。”

雖然知道會是這麽個可能,但霍橋的臉色仍進沒有緩和下來,“有證據嗎?”

顧釉聞言,冷靜地把校服外套脫下來搭在椅子上,挽起袖子,掀起襯衣,胳膊上,腰上和背上的傷口全部露了出來。

“這些都是證據,我只是正當防衛,不然我會被活活打死,老師教了我們快一個學期了,應該清楚程焱的手段。”

“老師,您應該不想讓我被打死吧?”顧釉輕飄飄地問道。

霍橋被顧釉身上觸目驚心的傷痕吓到了,嗫嚅着沒有開口。

教導主任臉色直接變了,新傷舊傷交叉着,令人眼花缭亂,他把水杯重重一放,“霍橋,你們班都是些什麽學生!”

霍橋閉了閉眼,“主任……”

教導主任也不聽他廢話,他站起來走向顧釉,虛空指了幾處,“這些舊傷是什麽時候的?”

“兩周左右,快消下去了。”顧釉說。

教導主任皺着眉,“霍橋,你再去通知顧釉的父母,讓他們來一趟,帶顧釉去醫院看看,別留下毛病。”

顧釉說,“不用了主任,我自己去醫務室看看就行。”

他目前還不想見到那個秘書,來了也沒個屁用,可能只會說風涼話或者威脅他。

“報告。”門外傳來熟悉的聲音,教導主任喊了一聲,“進來。”

簡亭推門而入。

進來正好看到少年瓷白的皮膚上,紅痕灼眼。

教導主任問,“你來幹什麽?”

簡亭哦了一聲,從褲兜裏掏出煙盒和打火機,主動認錯,“我是來告訴你,煙是我抽的,剛剛我也在場。”

主任氣急敗壞道:“簡亭,你才來四中就抽煙,今天早上怎麽和我說的?”

簡亭說,“主任,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

“我才不相信你,我要給你爸打電話,把你弄回Y國。”

“別啊,主任。”簡亭把煙盒和打火機放到桌子上,後退一步,“你看,我都主動認錯了,就饒過我吧。”

教導主任被他氣得大喘氣。

簡亭掃了一眼顧釉的腰肢和冷淡的側臉,咳了咳嗓子,“作為旁觀者,我有必要說句實話,先打人的的确是程焱。”

顧釉看了他一眼。

簡亭繼續說,“對了,程焱也算違反半個校規。”

教導主任黑着臉,“什麽半個校規。”

“他試圖想抽我的煙,我沒給他,阻止了一位青少年走向錯誤的道路,主任我也算是功過相抵。”

“……”

教導主任不想搭理他,招手讓霍橋給顧釉父母打電話,至于簡亭,罰檢讨三千字。

霍橋沒過多久撥通了季衡雲秘書的電話,“請問你是顧釉的家長嗎?”

秘書看了一眼正在低頭簽字的季衡雲,“我是。”

霍橋有些意外對方這麽年輕,愣了一瞬回道:“哦,是這樣的,顧釉今天和人打架受了些傷,我看着很嚴重,想讓你帶他去醫院看看,別落下了毛病。”

辦公室的幾人都沒說話,安靜聽霍橋和秘書交流,幾分鐘後霍橋挂了電話,“顧釉,你哥哥很快就到。”

顧釉咀嚼着哥哥兩個字,感覺十分好笑,秘書對原主從來都是不管不顧,哥哥這個詞他也配?

教導主任看了眼一動不動的簡亭,沒有好臉色,“趕緊回去上課,明天早上記得把檢讨交給我。”

簡亭留戀地看了眼桌上的煙盒和打火機,那眼神,讓人掉一地雞皮疙瘩。

在簡亭與顧釉擦肩那一瞬,簡亭聽見少年幹淨清列的聲音說出兩個字,“謝謝。”

簡亭只是笑了一聲,然後推開門走出了辦公室。

季衡雲見秘書接完電話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随口問道:“誰給你打得電話?”

秘書神色猶豫。

季衡雲把文件簽好,讓助理來拿。

他把金絲眼鏡摘下,揉了揉眼睛,語氣平淡,“說實話,別想着糊弄我。”

秘書嘆了口氣,“小少爺在學校出事了。”

許久季衡雲才反應過來小少爺是誰,他眉心一蹙,心中的感覺除了意外更多的是陌生。他已經快半年沒有見那個外甥了,最近一次還是去年六月,顧釉中考完,季衡雲帶他去吃飯。

他把筆蓋扣上,放到桌子上,雙手交叉擡頭看着秘書,“他又犯什麽事了?

這段時間,秘書和他彙報顧釉的事,大多是對方惹事犯錯,季衡雲已經不想管了。

秘書含含糊糊道:“打架了。”

打架。

聽到打架,季衡雲有些厭煩,果然沒什麽好事,心中煩悶得很,“你去處理吧。”

秘書正要歡喜應下,季衡雲卻突然改變了主意,他看着窗外,吐出了一口氣,“算了,還是我去吧,他畢竟是我的外甥。”

秘書恨恨地咬着牙,壓抑着心底的情緒,眉眼間的郁色未散,“是。”

程焱這個沒用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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