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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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橋擔心他身上又有什麽傷,執意要帶人去醫務室看看,中途又去班裏借了簡亭的校服外套讓顧釉換上,擔心他感冒。
醫務室裏現在只有霍橋和顧釉兩人,校醫看了後說可能會受涼,最好回家洗個熱水澡,又說了一些基本的常識,便到隔壁睡午覺了。
在走廊外站了這麽久,顧釉頭發和臉上的水已經幹了很多,他裹着被子坐在床上,一張臉有些發紅。
桌子上有倒好的熱水,冒着絲絲熱氣。
“顧釉,今天怎麽回事?”霍橋坐在床邊問。
“老師,我今天下午被人困在廁所潑了冷水,所以遲到了。”顧釉嗓子有些啞,但表情很平靜,仿佛被潑水的人不是他。
霍橋幾乎已經知道是什麽人幹的了,他嘆了口氣,“廁所裏沒有監控,但廁所外有,我會好好查,你放心。”
顧釉說,“霍老師,您不和我要證據了?”
霍橋低下了頭,臉燒得厲害,心裏的愧疚仿佛一片大海能把他淹死在裏面。
“這次老師相信你。”
顧釉坐在床上沒說話,霍橋站了起來,說,“我通知你舅舅帶你回家,洗個熱水澡換身衣服,這天有點冷,看起來要下雨,別感冒了。”
顧釉不想見到季衡雲,搖頭拒絕,“不用這樣麻煩,我已經好多了,下午還可以上課。”
霍橋不放心得看了他一眼,顧釉的衣服依舊是冰冷的潮濕,“你上周剛從醫院出來,今天又被潑了冷水,如果生病怎麽辦?”
顧釉沒話說了,他低着頭沉默半晌道:“老師,我不想見到我舅舅。”
霍橋的驚訝全部表現在臉上了,他倒沒問為什麽,畢竟這是學生的家事,他不宜過問太多。
他清楚蘇琰看顧釉不順眼,給他開脫對方未必肯吃這一套,說不定還會鬧到他表姐那去,說他包庇學生。
“這樣吧,顧釉,假如你在期中考試能進步五名,這事就當沒發生過,只是遲到而已沒必要鬧那麽大。到時候你進步了,我也好和蘇老師交代,怎麽樣?”他用一副商量的口吻和他說着。
顧釉理解地點了點頭,蘇琰好不容易抓住他的錯處,肯定不會輕易放過他,到時候霍橋和她對上了,指不定要怎麽鬧。
給個理由總比什麽都不說的好,況且他懷疑,蘇琰背後有人,不然做事不會這麽嚣張過分。
暮色暗淡,西邊的雲霞染上了緋紅。
放學後的渝橋四中格外熱鬧。
顧釉站在校園門口,面無表情地看着馬路對面的那輛黑色轎車,眼底閃過一絲譏诮。
江致坐在駕駛座上,把車窗玻璃降下,看着前方的未動分毫的少年,冷冷一笑。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季衡雲的電話。
“季總,小少爺不肯坐我的車。”
對面靜了幾秒,道:“他這麽說的?”
江致臉紅了下,“那倒沒有,我把車停在馬路對面,小少爺不肯過來。”
季衡雲道:“那你就把車開過去,釉釉畢竟還小,隔着馬路他如果被車撞了怎麽辦?”
江致神色難看,他點頭,努力壓制着內心的情緒,“是,季總。”
季衡雲突然問:“江致,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怎麽會……”黑色玻璃上,男人臉色慌亂,“季總,您多想了,這件事是我考慮不周,我這就過去接小少爺。”
有些話點到即止就好,季衡雲沒有多說別的,嗯了一聲,把電話挂了。
江致看着挂掉的電話,陰霾爬上額頭,想起男人冷漠的态度,心中終歸有點痛,他重重嘆了口氣,調整情緒,啓動引擎,将車開到了四中校門口南側。
推開車門,江致遠遠看見顧釉旁邊多了個人,那人熟稔地攬着少年的肩膀,姿态親昵。想起顧釉的性格,心裏不禁感到幾絲奇怪,他什麽時候也有朋友了?
懷着疑惑的心情走過去,走近了才發現,和顧釉說話的人好像有些眼熟,但江致想了半天,也沒在記憶裏找到跟對方相關的一個鏡頭。
見江致走了過來,簡亭拍了拍少年肩膀,“好像有人來接你了,我先走了,明天見。”
顧釉點頭,眼底的暖意如同春水緩緩淌過。
江致過來時發現人已經走了,面色陰沉了一瞬,顧釉仿佛才看見他,把書包遞過去,“江叔叔什麽時候來的,怎麽不和我提前說一聲。”
江致聽到他的稱呼臉一黑,他今年才二十四,比顧釉只大七歲,怎麽就成叔叔了,胸口仿佛堵着一口氣,心中對少年的怨恨和憎惡更深了一層。
“江叔叔?”顧釉又喊了一聲,眼睛裏藏着疑惑。
飛走的心神被這三個字拉了回來,江致連忙把雜七雜八的心思收好,伸出手娴熟地接過少年主動遞過來的書包,說道:“小少爺,車已經開過來了,我們走吧?”
顧釉走在前面,語氣自然道:“今晚舅舅回家吃飯嗎?”
“季總可能要晚點回來。”
顧釉哦了一聲,說,“我要先去書店買書,然後再去一趟寵物店。”他回頭看男人,“麻煩江叔叔了。”
顧釉喊的江叔叔這三個字,哽在心口上,上不去下不來,江致整張臉憋成了豬肝色,他沒搭理少年,心裏的火氣越來越大。
顧釉挑眉,“江叔叔?”
“顧小少爺。”江致停下腳步,背對着他,冷聲質問:“您是不是故意的?”
顧釉不懂其意,“為什麽這麽講?”
“我的車老早就停在那了,你看見了卻不過來,是故意耍我吧。”江致冷聲道。
“耍你?”顧釉念着這兩個字,聲線忽然冷了下來,“江致,你有點認不清你的身份啊。”
江致一臉嘲諷,“什麽身份?”
他雖然只是個秘書,但是顧釉也比他高貴不到哪裏去,不過是個領養的野孩子罷了,還真把自己當主子了。
顧釉說:“江致,我舅舅付給你高額的工資,可不是讓你給我找氣受的。勸你最好別越了規矩,我可不是從前的顧釉了。”少年淺褐色的瞳仁裏藏着風暴,聲音卻帶着淺淺的笑意,“你要是惹我不高興,我不介意玩小學生那一套——告狀。”
江致臉色直接變了,他握緊拳頭克制情緒,勸自己冷靜下來。
現在的顧釉,季衡雲很在意,他暫時還不能做什麽。
程家已經沒用了,只能找新的棋子了。
顧釉走到黑色轎車旁,拉開車門坐了進去,江致現在已經恢複平靜,臉上帶着謙卑的笑意,把顧釉的書包放到後座,問他去哪個書店。
車窗上的玻璃降了一半,少年閉着雙眼,感受吹進來的冷風,冷漠道:“新悅書店。”
轎車拐了個彎,湧入車流之中。
到了書店門口,顧釉讓江致在車裏等着,他自己進去挑,江致僵笑,問道:“錢夠嗎?”
顧釉猛的把車門關上,望着車裏的人,平淡道:“我的錢夠不夠,想必江叔叔比我更清楚。”
臉上的笑容消失,江致陰沉着一雙眼看他。
顧釉半點不怵,轉身進了書店。
江致狠狠地砸了一下方向盤,發洩着內心的不滿和暴怒。
新悅書店開了有十年了,價格公道,好評如潮,原主初中放了學,最喜歡來這,聽着店外雨水的滴答聲,沉浸在書香之中。
店主戴着副老花鏡,看了顧釉半天才認出他來,笑呵呵道:“哎,小同學是你啊,你好久沒來了。”
顧釉露出一個笑容,“已經兩年了。”
店主臉上全是笑出來的褶子,“我記性不太好,但是你啊,前幾年總來,我就記住你啦。”
顧釉不太習慣應付這種情況,他上輩子接觸的陌生人少得可憐,最親近的是父母,朋友更是沒有。
顧釉勉強和店主說了幾句,對方也不耽誤他時間,揮揮手讓他進去選書了。
顧釉在找初中的課本,所有科目都需要。他已經一年多沒有學習了,什麽都忘了個差不多,基礎太差,只能從零開始。
顧釉正翻着初一的語文書,門口響起熟悉的少年音,“店主,還有沒有初三化學的測驗卷?”
“有的,你上次說了我就去找人進貨了,在老位置,你去找找吧。”店主指了指某個位置。
對方說了聲謝謝,笑着進去了,結果在書架的縫隙之間,看見了捧着課本的少年。
顧釉愣愣地看着他,“簡亭?”
簡亭喲了一聲,一眼看清楚他手裏捧着的是初一語文課本,他從書架右側轉過去,随口說道:“你不是回家了麽,怎麽來這了?”
顧釉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課本,“買書。”
簡亭餘光捕捉到腳邊摞着的課本,他蹲下身子,一本本拿開,從初一到初三,九科全有。
“這是你挑的?”
顧釉面色不改,“嗯。”
“你買這麽多。”
顧釉小聲嗯了一下,臉頰有點燒,“我基礎差。”
簡亭恍若未覺,他拿起一本初二的英語書,随便翻了翻,站起來問:“有補習老師嗎?”
顧釉搖了搖頭,說沒有。
他沒把這件事告訴季衡雲,打算一個人好好學,不會的上網查。雖然不知道效率怎麽樣,但他想試試。
顧釉實在不想去當倒數第一。
簡亭眼角帶笑,看着他,“自己悶頭學?”
顧釉垂着眸子,“嗯。”
“你這樣如果學不好怎麽辦?”簡亭嘆了口氣,把書放回原位,“你覺得我怎麽樣?”
“嗯?”顧釉沒反應過來,瞪圓了眼睛看他。
簡亭看着他這幅樣子,眼睫顫了顫,眸中墨色濃郁,語氣自然,“我幫你補習,怎麽樣?”
半晌,顧釉問:“一個小時多少錢?”
簡亭失笑,“你能給我多少?”
顧釉認真地看着他,“我零花錢不多,一個小時八十,好不好?”
濃濃的書香萦繞在鼻尖,簡亭看着少年那雙澄淨的雙眼,“相信我的水平,絕對值這個價。”
“不讓你做虧本買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