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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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亭呼吸一滞,看着少年黑白分明的眼睛,點了點頭。在上樓時,簡亭不斷給自己做思想建設,告訴自己到時候千萬要控制住表情。

顧釉推開門,沒有聽到喵嗚的聲音,有一瞬間的失落。

又安慰自己,貓咪和他還不是很熟,這種情況實屬正常。他走進去,發現紙盒裏沒有貓,貓糧也沒有動,和下午走時一模一樣。

顧釉鼻翼翕動,開始在房間裏找貓,又是看床底下又是看衣櫥後面,就是沒找到。

他神情落寞,唇角無聲得抿着,看了一眼身旁的簡亭,聲音軟了幾分,“它好像藏起來了,昨晚才來季家,和我還不是很熟。”

簡亭一陣恍惚,難道昨晚他真的變成了顧釉的貓?他一時之間心緒駁雜,無法做出正确的判斷。

他不能确定貓是真的不見了,還是如顧釉所說藏起來了,新來的貓怕生,這個他還是知道的。

除非今晚他還能再變成貓。

即使做着各種心理建設,寬慰自己,但簡亭此時的內心已經偏了,他開始承認昨晚發生的事是真的,心裏一直堅持的科學觀念搖搖欲墜,幾近崩塌。

顧釉抿抿唇,見少年神情茫然,試探道:“簡亭,你餓不餓,今晚在這吃飯吧?”

簡亭回神,勉強笑道:“好。”

顧釉見他還是那副老樣子,皺了皺眉,“等它出來了,我給你拍幾張它的照片看看,長得特別可愛,你肯定喜歡。”

看他變成貓後長什麽樣子嗎?

簡亭心中尴尬得要命,面上還得笑着說好。

顧釉坐在床上,說,“你別失望,也許晚上他就自己出來了。”

“晚上?”簡亭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眼睛彎彎的像月牙一樣,眼角的痣紅的滴血,跟随着主人的表情抖動,“你這是讓我今晚住在這裏嗎?”

顧釉聞言,耳朵騰地一下就紅了,他搖頭解釋,“沒有,我就是想着,等你吃完晚飯再幫我複習,可能就到晚上了……”話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小,顧釉已經開不了口了。

簡亭有些懊惱,但覺得這樣的少年真是少見,他仿佛記得第一次見面時,顧釉的耳朵就紅了。

“好啦,我就是逗逗你。”

顧釉嗯了一聲,仍然低着頭,“到時候我讓舅舅的人送你回家。”

簡亭看着手機上的天氣預報挑了挑眉,沒說什麽,天有不測風雲,這玩意一向不太準。

顧釉看了下時間,才六點半,換了個話題,“你有什麽愛吃的?我找保姆給你做。”

簡亭說,“我随意,不挑食。”

氣氛終于緩和過來,簡亭拿出買的資料書,說給他講一下物理。

樓下,保姆看着玄關處正在換鞋的男人,心中一喜,“先生,您回來了?”

“嗯。”季衡雲冷淡道:“小少爺呢?”

保姆扁了扁嘴,心中委屈了一瞬又換上了笑臉,“小少爺剛回來,現在和朋友在房間裏休息。”

“朋友?”季衡雲詫異地揚了揚眉,順着樓梯往上看,二樓右側的房門虛掩着,暖色調的燈光從門縫裏傾斜流出,有隐隐約約的笑聲傳出。

季衡雲換下鞋,上了樓,他站在門口聽着裏面傳出來的笑聲,怔了片刻。

好像自從他把顧釉接回季家後,顧釉再也沒有笑過,他總是冷着一張臉,拒絕所有人的靠近。季衡雲靠在門邊,不禁回憶起幾年前的顧釉。

剛來季家時,顧釉很怕他,也不敢和他打招呼,看着他的眼睛裏全是膽怯和疏離。

季衡雲當初以為他這種表現只是怕生,熟了之後就沒事了,但一個月了,顧釉還是不肯見人,整天把自己困在房間裏不出來,飯菜吃不了幾口,聽說跟在孤兒院吃的飯量差不多。

季衡雲察覺出不對勁,派人去查顧釉的過往。

沒想到真查出來點東西,顧釉在幼兒園遭受過冷暴力,是院長默許的,心理有嚴重的缺陷,極度自卑缺愛,沒有安全感。

季衡雲搜集證據,讓那家孤兒院被封了。

顧釉跟他待了四五年才漸漸敞開心扉,可因為他那不正常的感情,季衡雲把他趕出了季家,他怎麽也想不到,養了十年的外甥對他有那樣的感情。

也怪自己,之前過分親近那個孩子。

去年六月季衡雲見了他一面,顧釉中考結束,季衡雲為了慶祝,帶他去酒店吃飯,那時候的顧釉已經變了。

他不再愛笑愛撒嬌,望着他時,眼睛裏的光突然暗了下來,那時候的季衡雲是舒了口氣的,他以為對方已經認清了現實,不喜歡他了。

他覺得這個方法管用,未免住在一起後顧釉重燃舊情,他再次将顧釉交給了秘書照顧。

可從秘書那傳來的消息,卻讓季衡雲一次次的失望,這個外甥變得自甘堕落,不服管教,叛逆成性。

先不論消息真假,至少成績單不會騙人,初中顧釉成績有多優秀,他最清楚不過,變成現在這樣,季衡雲沒辦法欺騙自己。

逐漸,他便不想管了。

而現在的顧釉。

面對他時只有陌生的客套。

季衡雲想到這冷着臉推開了門,房間裏靜谧安然,兩位少年坐在椅子上背對着他,胳膊挨在一起,看起來很是親密。

顧釉聽到開門的動靜轉過頭,見來的人是季衡雲,面色冷淡,“舅舅。”

季衡雲察覺出他氣息的變化,旁若無人地走到他的床邊坐下,他看着不遠處桌上的書本,明知故問,“在做什麽?”

顧釉低眸道:“在學習。”

這幾天季衡雲明顯感覺出外甥在向好的方向改變,卻很突兀。

簡亭站起來,謙謙有禮,“季叔叔你好,我是顧釉的同學,簡亭。”

“簡亭。”季衡雲念着這兩個字,據他所知,A市姓簡的人為數不多,而能教出這樣孩子的家庭更是屈指可數。

他擡頭看着少年,對簡亭多了幾分興趣,鏡片後的雙眼柔和了許多,“你是A市人嗎?”

顧釉也朝他投來目光。

“算是吧。”簡亭說。

說實話,季衡雲挺詫異簡亭能和顧釉做朋友,無論是之前還是最近幾年,顧釉一個朋友也沒有。

而簡亭算得上是顧釉的第一個朋友,還是肯帶到家裏的那種好朋友。

季衡雲想到這,對簡亭打量了幾眼,越發覺得顧釉找了個優秀的朋友。

至少從剛剛那場對話來看,季衡雲可以看出對方的不簡單,如果站在這的是旁人,不是瑟瑟發抖就是上趕着巴結。

簡亭的言談舉止,絕對不是普通人。

季衡雲看着他的新校服,是今年春季的最新款,而顧釉的校服是去年發的,顏色雖然一樣,校徽的設計風格卻變了。

“你是新轉到四中的嗎?”

簡亭說是,“剛來不久。”

季衡雲想問兩人是怎麽認識的,但看着顧釉冷若冰霜的臉,終究沒有問出口。

現在的顧釉仿佛很排斥他的接近,無論是哪方面。

簡亭仿佛能看出季衡雲心裏的想法,随口道:“顧釉性格很好。”

顧釉看他,不明白自己這個性格怎麽就“好”了。

簡亭回望着他的眼睛,像是在跟他解釋,“外表看起來冷硬,尖銳,但伸出手去觸摸,卻像是軟軟的雲。”

顧釉:“……”

季衡雲:“簡亭同學的成績應該很不錯吧。”

“水平一般。”

顧釉眼角直抽。

季衡雲低頭看着腳邊空蕩蕩的紙箱,笑問道:“釉釉,貓呢?”

顧釉皺眉說,“它自己藏起來了。”

“我聽江致說你今天買了很多貓糧,換一包試試,或許它餓了就自己出來了。”

顧釉嗯了一聲。

季衡雲站起來,“釉釉難得帶朋友回家,今晚留下吃個飯吧,我已經吩咐保姆做好飯了。”

樓下适時傳來保姆的聲音,“先生,小少爺,晚飯已經做好了。”

季衡雲說,“走吧,下去吃飯。”

顧釉看了一下身邊的人,“我們回來再學,有些地方我沒聽懂。”

“好。”

飯桌上,顧釉和簡亭挨着,氣氛怪異。

季衡雲要了一碗糯米粥,他晚飯吃的不多,都比較清淡。

晚飯後,風大了些,涼絲絲的。

可能是下午被潑了水的緣故,這一整天顧釉都感覺自己非常冷,他套了件衣服穿上,問簡亭冷不冷。

簡亭看着少年的身量,再看了看自己,搖了搖頭。

外面忽然下起了大雨,密密麻麻的雨水瘋狂地拍打着玻璃,顧釉拉上窗簾,房間安靜了許多,只剩筆和紙的摩擦聲。

看着雨越下越大,顧釉蹙起了眉,“簡亭,趁雨現在不大我讓舅舅的人送你回家吧。”

簡亭嗯了一聲,今晚他竟然沒有變成貓,是不是證明他是個正常人?

不對,也可能有什麽契機或者時間限制。

顧釉看了看時間,快九點了,他走出房間,跑到左側書房,敲了敲門,“舅舅。”

季衡雲寫字的手一頓,他隔着那扇門仿佛連少年的表情都能猜個清楚,“釉釉,有什麽事嗎?”

顧釉站在門外說,“外面下雨了,舅舅可不可以找人送簡亭回家?”

試探的聲音隔着門板傳進來,季衡雲放下手上的筆,捏了捏眉心,“進來說吧,門沒鎖。”

顧釉猶豫了一下,推開了門。

“舅舅。”

季衡雲擡頭看他,顧釉校服外套已經脫了,穿上了一件厚厚的外套,看起來比較臃腫。

“怎麽穿這麽厚?”

顧釉扯了扯衣角,道:“有些冷。”

季衡雲起身把空調打開,暖和的熱風吹起,房間的溫度逐漸上升。

他坐在凳子上揉了揉眉心,有些疲倦,“江致今天比較累,我早已經讓他下班了,你知道今天司機請了假,我才讓江致去接你……”

“所以舅舅。”顧釉打斷,平靜地望着他,“您是說,沒人能送簡亭回家了是嗎?”

“嗯,不過打斷人說話很不禮貌。”

顧釉以前是幹不出這種事的,但既然換了一個人生,他就要擯棄之前的自己,換一張全新的活法。

曾經的他,沒什麽好留念的。

季衡雲身體後仰,他點了點下巴,“不然讓簡亭的父母來接吧。”

“您去送不可以嗎?”顧釉問。

“不可以。”季衡雲用冷漠的雙眼看着他,他敲了敲鋼筆,“如你所見,釉釉,我現在很忙,沒空。”

“舅舅。”顧釉有些倔強地望着他。

季衡雲無視掉他的眼神,從抽屜洞裏拿出一個白色的盒子,朝着他的方向推了推,“今天我讓人給你買了個手機,已經把我的手機號存上了,以後聯系也方便。”

“學校不讓帶手機。”話題轉移得太快,顧釉一時之間差點反應不過來。

“今天早上我去找你們校長,不過她去別的學校考察了,沒在辦公室,但我已經讓人帶了話,只要你做的事不過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出了事我來擺平,以後沒人敢欺負你。”

“這樣我跟程焱沒什麽區別。”顧釉脫口而出。

“釉釉,你在擺脫什麽?”季衡雲問。

顧釉收了收情緒,“沒有。”他拿起桌上的盒子,“謝謝舅舅。”

季衡雲露出一個笑,目光意味深長,“這才對,手機又不全是用來玩的,只要你控制好自己,一定沒問題。”

顧釉沒說話,看着手上的盒子。

季衡雲指了指門的方向,“你現在可以出去了,事情怎麽解決要靠你自己。”

顧釉心中郁悶,看着季衡雲冷漠的面孔,拿過盒子走了出去,他把門關上,回頭看到保姆正在上樓,不禁疑惑。

難道是來送宵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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