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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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窗沒有開,轎車空間狹小,連呼吸的空氣都是壓抑的。

那句沒頭沒尾的話,讓簡亭心裏的情緒破土而出,顧釉歪着腦袋靠在玻璃窗上,溫潤的月光照在他白皙的皮膚上,烏黑的睫毛打下一小片陰影,像是睡着了。

簡亭把所有的疑點串在一塊,越想越心驚。他懷疑顧釉,對他上心,不就是因為那張臉,那雙眼睛。

他動機不純。

顧釉常和他道謝,每次被那雙眼睛看着,簡亭覺得自己卑劣極了,所有肮髒的心思念頭暴露無遺,可他還貪心得裝作不知,不想放手。

就如同當年,對待顧岫是一樣的。

簡亭即使心亂如麻,扯不清那些情緒,但還是想問清楚那件事。

他湊近少年,在耳邊輕聲說道:“八月二十七的時候,我陪你過生日好不好?”

八月二十七是他查到的顧釉的生日。

顧釉唔了一聲,他皺着秀氣的眉,有些糾結,半晌,淡色的嘴唇抿了一下又張開,固執道:“你記錯了,是五月十六。”

他和顧聲是同一天生日,但今天,所有人只會為顧聲慶祝,無人記得他顧岫。

“是今天嗎?”簡亭壓住心底的驚濤駭浪,平靜地問。

即使他心中也有懷疑顧釉是在騙他,但這麽多時日的相處,簡亭知道自己不會認錯人。

一個大膽的猜測在心中萌生,不斷發芽。

雖然他和顧岫許多年沒有見面,但他卻單方面地窺伺着少年的長大。顧岫最鮮明的性格特點就是冷淡,最不為人知的性格,就是好面子。

他不至于因為顧釉也不愛說話,将兩人聯系在一起,可假如相似點不止這一個呢。

簡亭想到這又迷茫了,假如顧釉真是顧岫,他該怎麽辦?

目前看來,他好像把自己給忘了。

簡亭眼神一暗,像是籠罩在迷蒙雲霧裏,寒夜中的殘星,影影綽綽,半絲情緒也看不清。

他抓着少年的肩膀緊了些,直到顧釉忍不住疼,叫了一聲,簡亭才回神松手。

“我帶你去個地方,好不好?”

“什麽地方?”顧釉勉強睜開眼睛,霧蒙蒙的雙眼望着他,看得簡亭心裏一軟。

雖然他很想親自帶人去,簡亭還是問了一句,“頭還疼嗎?”

兩人的面容離得極近,近到他可以看清少年臉上細小的絨毛,聞到淡淡的酒香和似有若無的柚子味。

半晌,顧釉幅度不大的搖搖頭,似有些清醒了,“不疼,有點暈,現在好多了。”

簡亭把他扶起來,“我帶你去吹吹風,醒醒酒。”

顧釉乖乖讓他扶着,兩位少年的身體挨得很近,顧釉被簡亭半攬在懷裏,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現在将近炎夏,穿得單薄,可以清晰感受到彼此身體的熱度。

涼涼的夜風夾雜着幾滴雨點,像是要下雨,兩人的腳步不知不覺快了些。

簡亭在禮品店的門口停下腳步,裏面還亮着燈,店員在櫃臺上昏昏欲睡,時不時看一下時間,想趕快下班回家。

他收回攬着少年的胳膊,“能站穩麽?”

顧釉被風吹了一路,意識清醒了大半,他說:“可以的。”透過店門上的玻璃往裏面看去,問:“你要買禮物?”

他嘴上這麽問着,心裏卻想着給誰買的,今天他們是來參加生日宴會的,他想到的第一個人就是顧聲。

簡亭沒回答,推開店門,目光示意讓他先進去。

店員見有客人來,困乏掃了個幹淨,眼睛登時清明了不少,他從櫃臺後走出來,問他們買什麽。

簡亭目标明确直奔後方,好像不是第一次來,顧釉跑了一會神,才跟了上去。

他們停在了抱枕區。

他問顧釉,“你覺得怎麽樣?”

“這些抱枕嗎?”

簡亭指了指一個yellow星星的抱枕,右下方繡着笑臉,正中央繡着一行詩:流星透疏木,走月逆行雲。①

而下排只有一句詩:寥落星河欲曙天。②

“你覺得這個好嗎?”簡亭問,他的眼裏帶着不易察覺的期待,這是他來了許多次唯一看中的。

顧釉朋友少,脫離群衆已久,挑禮物沒有經驗,但好在審美觀還有,他真心實意地說:“這個抱枕很好看。”

簡亭滿意了,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容,他二話不說将抱枕塞到顧釉懷裏,讓顧釉在櫃臺等他,然後跟着店員去了左邊的區域。

顧釉抱着軟軟的星星,雖然隔着一層包裝袋,還是能感覺到yellow枕套帶着的溫暖觸感。顧釉透過玻璃窗看着黑色夜幕下的星辰,他心裏湧出了一股異樣的情緒,仿佛真的将摘到的星星抱在了懷裏。

而摘星人是簡亭。

簡亭和店員很快回來了,他拿着一個透明的玻璃瓶和一疊長方形的彩色折紙,付了賬後兩人出了禮品店。

迎面就是一陣夾着雨的風,簡亭看着時間,想必顧家的宴會也快結束了,眼前的少年忽然把懷裏的星星抱枕遞到面前,咬着唇,“給你。”

簡亭即使知道星星抱枕是自己給少年的,現在他也只是還回來,明明很簡單的一個動作,卻無端地讓他心裏發熱。

“不用了。”簡亭聽見自己用幹啞的嗓音說:”這是我送給你的。”

“送給我的?”顧釉傻住了,呆呆的維持着那個動作,茫然問道。

簡亭把抱枕塞回他懷裏,眼裏帶着溫潤的笑意,“今天是你的生日,這是我送給你的生日禮物。”

顧釉緊緊抱着懷裏的抱枕,他低聲自語,“我的生日,禮物。”

現在的顧釉仍然是醉的,即使他能清晰地說出每一句話,但他的意識還是有些模模糊糊,似在夢裏。

這一切都要歸功于那一杯酒。

摻雜了致幻藥物,對于任務目标之外的人,會嚴重影響到記憶方面,最有可能出現,記憶混亂的情況。

顧釉現如今就是這個情況。

他說的是作為顧岫時的生日,認識的卻是作為顧釉時的簡亭。

“至于這瓶星星,明天我再送給你。”

顧釉被他的話吸去了注意力,盯着那個玻璃瓶,忽然說:“裏面沒有一顆星星。”

簡亭被他的話笑到了,說:“因為我還沒有折啊,到了明天,這個瓶子就會被星星塞滿。”

“真的嗎?”

“我不騙你。”

眼看雨越下越大,簡亭打電話讓司機開着他的車來接他和顧釉,不料,門前忽然停了一輛黑色轎車。

簡亭認得,這是季衡雲的車。

下一秒,季衡雲彎腰從車裏出來,冷冰冰的雙眼透過鏡片望過來時,顯得十分銳利,讓人望而生畏。

顧釉喊:“舅舅。”

季衡雲蹙着眉,近看才發現了少年臉上不正常的緋紅,眼睛卻亮的很,他不由自主看向身旁的人。

簡亭适時說:“顧釉喝醉了,您先帶他回家吧。”

對于顧釉的舅舅,簡亭還是有幾分尊重的,哪怕不明白男人為什麽每次見到他,都抱有這麽大的敵意。

“你要回家了?”顧釉問他,眼睛裏閃着不舍的光。

“我們明天還會再見的。”

顧釉抱着星星抱枕,被季衡雲拉上了車。

簡亭目前還搞不明白狀況和自己那顆慌了又慌的心,他心裏同樣不舍,但只能由着季衡雲帶走顧釉。

況且他現在是什麽身份,憑什麽留顧釉。

車子緩慢地行駛着,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珠砸在玻璃上,響起清脆的響聲。顧釉靠在背椅上已經睡着了,季衡雲手裏拿着一份資料,時不時看一眼身旁的少年,眼裏帶着柔軟。

車子進入季家院門,江致看向後座,本想叫醒熟睡的少年,被季衡雲瞪了一眼,立即閉上了将要張開的嘴。

江致淋着雨下了車,到後備箱取出雨傘,季衡雲下車後繞到另一邊,輕輕扯了扯他懷裏的抱枕,卻被顧釉抱得更緊。

季衡雲無奈只好彎下身子,把少年連着抱枕一起從車裏抱出來,江致緊緊跟在身後打着傘。

進門後,季衡雲的肩膀兩側已經被雨水打濕,而少年和抱枕都安然地躲在他的懷裏,一點水珠也沒沾到。

江致嫉妒的眼睛都紅了。

自從顧釉被接回季家,季衡雲一改多年前的态度,對顧釉的關注和在乎,他可是看在眼裏。

比當年顧釉剛來季家時還要上心。

江致搞不懂,怎麽突然就變成這樣了,明明之前季衡雲還非常讨厭顧釉。

時間無情,不僅消弭了感情也磨平了棱角。

不管季衡雲對顧釉當年如何,好的壞的,現在只剩下了懷念。顧釉也不是以前的顧釉,他的改變,季衡雲說不清楚是高興多一點,還是遺憾多一點。

季衡雲吩咐保姆做碗醒酒湯,一會給送到樓上,說完鞋子沒換就抱着少年上了樓。

藥效發作,顧釉睡得很沉,在夢裏,夢見了小時候的他,夢見了他的第一個朋友——游匪。

牆角的幾株薔薇花開得茂盛,粉色的花瓣在微風下抖來抖去,顯得嬌嫩欲滴。

綠色的爬山虎爬滿了牆壁,肥大的葉子蓋着嫩芽。綠樹如蔭,陽光明媚,孩童的歡聲笑語如同飛出圍牆的小鳥,自在快活。

“喂,你和我做朋友吧?”長相精致的男孩攔住面前的人。

被攔住的人長得粉雕玉琢,被養的又白又嫩,像個剛出鍋的熱包子。小孩老成的抱着胳膊,昂了昂下巴,“我才不要。”

“為什麽?”男孩一臉詫異,仿佛沒有想到小孩會拒絕自己。

小孩歪了歪頭,打量着他,“我不和弱者做朋友。”

男孩不服的瞪着眼,“誰弱了?”

“你。”小孩的聲音帶着高傲,“我救了你。”

男孩忍不住笑出聲,看着他那副得意的模樣,敷衍道:“是是是。”

場景一轉,綠樹底下,剛剛還像包子的小孩已經長開了許多,他坐在地上,皺着眉毛對站在面前的男孩喊道:“游匪,你簡直人如其名,活像個土匪!”

“不然怎麽對得起顧大少爺的誇贊呢。”男孩稚嫩的嗓音帶着痞氣,一點也不在意這個評價,反而有些沾沾自喜。

氣得小孩從地上爬起來,抓着剛從地上拔的草扔向男孩,轉身就走,“你死了這條心吧,我才不和你做朋友。”

“喂,顧岫。”男孩喊住小孩,擰着眉:“你當初說不和弱者當朋友,我已經向你證明了,我當初沒被欺負,只是一個誤會。現在真相大白,你怎麽還是不和我做朋友啊?”

小孩沒轉身,背對着他哼了一聲,“因為你太粗魯了,土匪一個。”

季衡雲看着少年熟睡的面孔,給他掖了掖被子,中途他試圖把顧釉喊醒,起來喝醒酒湯,但是沒有成功。

季衡雲陪了一會,便叫管家注意着小少爺的情況,然後回了書房,處理工作上的問題。

他走後,桌子上的手機屏幕亮了。

許珩洲:哥哥,你睡了嗎?

許珩洲:我有幾道題不會做。

許珩洲:[圖片][圖片][圖片]

幾分鐘後,黑了的屏幕再度亮起。

許珩洲:哥哥,晚安。

白色的貓團子爬上床,輕手輕腳地走到少年的枕邊,然後鑽進去,趴在了少年胸口上。

①出自賈島的《宿山寺》

②出自白居易的獨眠吟二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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