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034
雨下到半夜才停,到了早上,天還是陰着的,連空氣都帶着潮濕的氣息。
顧釉悠悠轉醒,即使枕在柔軟的枕頭上,依然感覺頭痛欲裂,昨晚的記憶好像破碎的玻璃一樣,少了幾片。
眼前霧蒙蒙的看不清,他又閉上了眼。
他腦袋動了動,靠在了邊上的星星抱枕上,昨晚季衡雲想盡辦法也沒将這個抱枕從顧釉懷裏弄出來,最後無奈,只能讓它跟少年一起睡。
顧釉意識并不清醒,昨晚的記憶又一片空白,想不清楚自己靠着的是什麽東西。明明靠着是軟軟的,形狀卻有棱有角,他好奇之下伸出手摸了摸,勉強掀開沉重的眼皮,依稀看見是個星星。
一個抱枕。
顧釉鼻子猛然酸酸的,然後蹭了蹭,在強大的困乏下,沉沉地睡了過去。
季衡雲來叫他時,顧釉頭還是昏昏沉沉的,嗓子像是被火燒過一樣,迷糊地喊了一聲,聲音幹啞,“舅舅。”
季衡雲身形一頓,伸出手在顧釉額頭上一探,溫度正常,沒有發燒。但是顧釉的狀态不似作假,很糟糕。
季衡雲讓管家端一杯溫水上來,然後扶着半坐起來的少年躺下,給他再次蓋上了被子,“你身體不舒服,學校那我會給你請假,你先睡一會吧。”
顧釉也知道自己身體狀況很差,沒有說什麽,依言躺下,沒多久,保姆端着溫水進來。
喝完水,顧釉感覺嗓子好受多了,仿佛被甘霖澆過的枯苗。
找醫生來了一趟,但是沒查出什麽毛病,季衡雲覺得這事怪得很,決定上午先不去公司,留在家裏看着顧釉。
如果有什麽突發情況,他也好親自處理。
學校裏的簡亭遲遲沒見到他的同桌,心急如焚,想到昨晚顧釉醉酒的狀況,一顆心如同在沸水裏滾了一遭。
顧聲則樂開了花。沒有系統,他就是個普通人,自從知道簡亭對顧釉有好感後,他特別害怕,自己一個不注意,兩人就在一起了。
現如今顧釉沒來,系統又不在,任務沒了緊張感,顧聲可不是松了一口氣,他還可以趁着顧釉不在,和簡亭好好培養一下感情。
昨天他生日,簡亭到了那一句話都沒和他說過,導致本來很高漲的情緒,大打折扣。
簡亭不知道自己被盯上了,只熬了一節課便熬不住了,下了課跑到辦公室,直接找霍橋。
霍橋看到簡亭主動來找他時還挺意外的,聽到他是來問顧釉的事,神情有些意外。
想着簡亭自從轉學後就和顧釉走得很近,兩人關系好,多問一句也是正常的,不過霍橋還真沒見過感情這麽好的兩個男生。
就連在他的學生時期,關系再鐵的兩個男生也沒到簡亭這個地步,這些想法只短短幾秒鐘,便在心裏走了一圈。
霍橋看着面前的少年目光,不禁有幾分慈愛,這個孩子不僅是他班上最優秀的學生,品性也不錯,還關心同學,是個好孩子。
他耐心說道:“顧釉請假了,身體不舒服,他舅舅今天早上給我打的電話。”
這個回答,即使他早有預料,但聽見後簡亭還是有些慌,想到昨晚少年醉酒後的症狀,實在有些擔心。
他說:“老師,我想請假。”
“嗯?”霍橋有些詫異,想了想就問:“是為了顧釉?”
這個倒沒什麽好隐瞞的,簡亭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我想去看看他。”
霍橋考慮了幾分鐘,拿出假條開始寫,問他:“請多久的假?”
“一上午吧。”他只是去看看人,請久了這個理由站不住腳,下午他聽了課,晚上還可以幫少年補習。
霍橋批了假條,簡亭到班裏收拾書包,薛喻青看見後,走上前問:“亭哥,你這是要幹什麽?”
“我跟班主任請了假,身體不舒服,先回家了。”
“啊?”薛喻青看着他神色正常的臉,還有走得穩穩的腳步,皺着眉毛,半點也看不出對方身體哪裏不舒服。
旁邊的顧聲臉色鐵青,明明一張俊秀可愛的臉,由于怒火,整張臉都有幾分猙獰,看的人心生恐怖。旁邊幾個同學看見了,都不敢湊過去和他說話,聚在一起小聲讨論,昨天還和藹可親,今天怎麽就一張閻王臉了。
顧聲生氣是因為,簡亭請假,八成是去找顧釉的。
真是一點都不讓人輕松。
簡亭到了季家門口,是管家開的門。
樓下客廳,季衡雲坐在沙發裏看着一份報紙,桌子上放着兩杯熱茶,散發着淡淡茶香。
“季叔叔。”簡亭一進門就看到了戴着金絲眼鏡,專心看報紙的男人,他停住腳步,站在不遠處。
季衡雲擡頭看了他一眼,聲音平淡:“簡亭同學是來找釉釉的吧?”
“是。”
“他身體不舒服,已經睡下了,不方便見你。”
簡亭眉頭無聲地擰起,表情還算平靜,“病的嚴重嗎?”
季衡雲不冷不熱道:“他睡得很沉。”
簡亭現在很想見顧釉,他還帶來了昨晚折的一罐星星,想親自交給少年。
可季衡雲的态度很明顯,他不想自己去打擾顧釉。
兩人正僵持着,樓上傳來的一停一頓的腳步聲,擡頭看去,瘦弱蒼白的少年扶着扶手,正一步步往下走。
簡亭顧不得身旁還有季衡雲,連忙走了幾個臺階,扶住了顧釉,看着他發白的臉,聲音冷了幾分,“你怎麽下來了?”
季衡雲放下報紙,站了起來,他的視線定在兩人接觸的手腕上,他們的距離只隔了一個臺階。
“我聽見你的聲音了。”顧釉低眸正好對上簡亭關心的眼神,心裏一暖。
簡亭催促:“你回去休息,我一會就走。”
顧釉捏緊了他的手腕,問:“你不是來見我的?”
簡亭一驚,他說:“我是。”
“有什麽事去我房間談吧。”
“釉釉。”警告的聲音從樓下傳來,季衡雲隔着鏡片的雙眼,好像被冰霜覆蓋,讓人無法直視。“你身體還沒好,不要任性。”
顧釉擡了擡眼皮,聲音和緩:“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清楚,舅舅你放心吧。”說完他率先轉過身,開始往上走。
簡亭跟在身後,注意着少年的一舉一動,生怕他一不小心失足跌倒。
兩人安然無恙上了樓,随着房門的關閉,也擋住了裏面的一切,季衡雲收回目光,手指攥的發白,手背上爆出根根青筋。
簡亭問:“你怎麽樣?”
顧釉安撫地朝他一笑,“沒事,只是睡得太久,身體有些虛。”他問:“你是專門請假來看我的嗎?”
簡亭一愣,點了點頭。
顧釉嘴角泛起一絲笑意,像是波瀾不驚的湖面晃開了一道道漣漪,他聲音很輕,“你對我真好。”
“從來沒人對我這麽好過。”
哪怕他前世的母親江紛荞。
相比較顧汀山而言,江紛荞對顧釉的确夠好,但在顧釉年幼時,夫妻兩人事業繁忙,整天國內國外兩邊跑,顧釉是被保姆帶到大。
之後江紛荞閑下來,辭了公司的職業,待在家裏養兒子。
兒子大了,她耗費的心思也少了許多。顧釉讀小學後,江紛荞親自送孩子上學,既是為了防止孩子被欺負,也是怕丢了顧家的面子。
顧釉一向冷淡,不愛理人,這種性格實在惹人讨厭,如果沒有顧家少爺的身份傍身,難免會被人欺負,到時候顧家也跟着丢人。
江紛荞是很疼愛顧釉的,但沒有到事事上心的地步,很多問題上,她只會讓顧釉自己解決,畢竟以後是顧家的繼承人,必須學着獨當一面,怎麽能一直躲在別人的羽翼之下。
然而那輩子顧釉只活到了初二,接觸的事物太少,除了學習有了出息,其他一無所獲。
簡亭聽到他的話,仿佛被按了暫停鍵,這種話讓他心疼極了,他想說些什麽安慰少年,卻只能想到這麽一句:
這算什麽,以後我會對你更好。
好到讓你離不開我。
簡亭立即停住了這個念頭,意識到他自己剛剛想的什麽後,吓得後背冒冷汗。
他現在還沒有确定顧釉是顧岫,怎麽會有這樣的念頭。
直到看見床上的星星抱枕,慌亂的心才恢複了正常頻率的跳動。簡亭走到床邊,發現抱枕沒有被拆,還隔着一層包裝袋,伸出手指輕輕一摁,上面帶着少年身體的餘溫。
“怎麽沒拆?”
顧釉這才發現抱枕還裹着包裝袋,咳了咳嗓子,別開眼睛,“我忘了。”
他睡得太沉,腦袋又暈,把這事給抛在了腦後。
簡亭動作自然地把包裝袋撕開,扔在一邊,上手摸了摸,扭頭看着少年,“喜歡嗎?”
顧釉走過來,也摸了摸,又軟又舒服,“嗯,不過我忘了是誰送的了。”
簡亭手指一頓,整個身體都冰涼了。
“你忘了嗎?”他不動聲色地問道。
顧釉揉了揉額頭,緊鎖眉心,“我只記得昨晚去參加了顧聲的生日宴會,然後看見了你。”他糾結着一張臉,像是不确定地說了一句,“然後,我們好像喝了酒?”
“對,我們喝了酒,然後呢?”
“……然後就斷片了。”一提這事,顧釉煩得要死,他一點都不喜歡忘記的感覺,這會讓他完全被動。
簡亭見少年實在想不出來,便按住他敲腦袋的手,“別想了。”他低着眉,聲音很平靜,“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
“就算無關緊要,我也想要記起來。”顧釉盯着少年的眼睛,猜測道,“這個星星抱枕,是你送我的,對嗎?”
簡亭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
顧釉認真地看着他的側臉,問:“為什麽?”
“哪有為什麽,想送就送了。”他聲音頓了一下,道:“實在要說的話,算是我送給你的禮物。”
顧釉聽到他的話,心中驚駭,整個人緊張到了極點,身體不自覺繃直,擔心昨晚醉酒,說了不該說的話。
內心一陣翻騰,心中面上卻無波無瀾,鎮定自若地問,“昨天是什麽日子,要送我禮物?”
簡亭看着他的眼睛,像是要把他整個人看透,他不露聲色移開視線,“我們相識三個月的日子。”
這個顧釉倒是記不清了。
不過他們第一次相識的場景還印在顧釉的腦海中,每一次回想起,都覺得驚心動魄。
對于簡亭說的話,他心裏仍然抱有懷疑,此時,簡亭卻忽然展顏一笑,從背後的書包取出一個形狀精巧的玻璃瓶。
如他昨晚所說。
今天,裏面被裝滿了星星。
“這個也是送給你的禮物。”
顧釉怔怔地接過冰涼的玻璃瓶,卻覺得整顆心都熱了,他眼眶忽然就紅了,簡亭一直觀察着他的反應,看到他要哭的模樣,瞬間想起了昨晚。
在密封的車子裏,少年眼角下的淚水。
簡亭心裏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先行,他輕輕抹去少年滑落的淚水,然後抱住了少年,“顧釉,別哭。”
我會心疼。
“我才沒哭。”剛被抹眼淚的顧釉強撐面子狡辯。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從今天早上醒來就感覺心情壓抑得很,哪怕熟睡着,他也放松不了一時一刻。
他記不清和簡亭認識的日子,卻記得昨天是他的生日。
顧釉看着床上yellow星星抱枕,手裏拿着裝滿星星的玻璃瓶,一顆心又酸又漲,這算是他的生日禮物吧。
即使沒人記得。
“在我面前,你可以卸下所有的僞裝和防備,我不會取笑你,因為我們是——”簡亭聲音停了一下,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兩人身上,他們擁抱的身影被投映在了地板上,“朋友。”
顧釉鼻子發酸,聽到他的話閉緊了眼睛,兩個人離得是這麽近,他可以聞到少年身上清爽的皂角味和淡淡煙草氣息。
顧釉眼眶不紅了,臉卻紅了,他覺得這樣怪怪的,不像是正常朋友的距離。但此時他舍不得推開少年,他能感受到簡亭對他的在乎和關心,整顆心都被暖到了。
從來沒有朋友這樣對待顧釉。
而手上玻璃瓶的涼度告訴他,這不是夢。
小劇場:
晚上釉崽給貓貓洗澡,小貓在毛毯上打滾,露出白絨絨的肚皮。
釉崽忍不住戳了一下。
貓咪毫無羞恥之心地蹭着少年的手指,不要臉地在心裏想:看了我的身子就是我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