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 無人知曉的冬天

第096章 . 無人知曉的冬天

2008 年 1 月 13 日,周硯池人生第一次對許宜說了謊。

周硯池是在《新聞聯播》之後播出的《天氣預報》得知了南京就在今天下了 2008 年的第一場雪。

往常,南京下雪,南縣也會跟着下雪的。

周硯池沒有想過這場雪來得這樣快,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雪在他的生活裏已經是希望一般的存在。

他答應過一個人,南縣下第一場雪的時候他就會回去看她。

周硯池走向窗邊,許宜租的房子是媽媽的朋友幫忙找到的,空間狹小,即使透過窗戶也看不到天,只有密集的房屋。

他怔忪地望向窗外,北京沒有下雪,但是他好像可以看到佳夕現在就站在門檐下望向大院門口。

去年 12 月 10 日,北京迎來了入冬的第一場雪。

在周硯池的想象中,祝佳夕從那一天就已經在等待他。

他是依賴她對他的想念,還有離別前她的眼淚在這裏繼續下去的。

她一定在等他,他知道。

這雪下得突然,周硯池知道,就算現在回去,也是明天早上才能到南縣。

明天是周一,她要上課。

周硯池記得她的話,佳夕說就算他來不及回去也沒關系,她會等他到她的生日。

寒假回去都顯得理智一些,只是,他是這一刻才知道,原來走之前的承諾是他給自己的勇氣,等不下去的那個人從來都是他自己。

想法是在這一瞬間出現的,腦海裏有無數個聲音在說:這樣的想法太不成熟,媽媽那麽辛苦,他不該也不能給她增加負擔,但是沖動促使着他做出不應該做的事。

許宜在準備今年的考試,剩餘的時間給學生補課。

周硯池在她備課的時候,走到她面前。

“媽,班裏有同學讓我明天上完課去他家一起學習。”

這是他對許宜說的第一個謊,也是最後一個。

因為不擅長撒謊,周硯池甚至沒有編出一個名字。

從來都只知道信任他的許宜自然不會覺得有什麽。

“晚上不回來嗎?”

“對。”

許宜将抽屜裏辦業務贈送的小靈通遞給了周硯池。

“裏面有我的號碼,有事打我電話,在學校裏記得關機。”

“好。”

-

周硯池所上的海澱六中初中是四年制,早上八點到校,下午四點放學。

為了去北京南站趕火車,周硯池比平常出門得更早。

昨晚去火車站買票的時候,他已經拿上了戶口簿,也取了他存折裏的一些錢。

許宜雖然說讓他将錢自己留着,她不用,但是周硯池還是沒有取走太多。

-

火車全程 8 小時 39 分鐘,周硯池在 16 點 26 到達南縣,他打車到南縣附屬小學門口的時候,是 17 點 15 分。

放學時間是在下午五點半鐘,如果祝佳夕班的班主任沒有換的話,班會課大概會拖堂十五分鐘。

還有半個小時,他們就會見面。

周硯池也不知道見到祝佳夕,他說的第一句話會是什麽,他甚至都沒有想過,見面以後,他可以做些什麽。明天她要上學,他也是,他真是發昏了,但是有什麽關系?

這是周硯池第一次逃學,出于愧疚,他帶了幾本書,在火車上一直在看,但是實際上看進去幾個字只有他自己知道。

周硯池站在報刊亭下,羽絨服的口袋裏,戒指被放在禦守裏,周硯池手心貼着它,就這樣一動不動地看着校門口。

天空中飄着白雪,輕柔地落在他的臉上。

下午 5 點 32 分,周硯池看到了第一個沖出校門的小學生,隔着一條街都能看到對方臉上的興奮。

周硯池這時才聽到報刊亭裏的叔叔說,南縣今年下的第一場雪,小孩子能不興奮嗎?

“第一場?昨天沒有下?”周硯池問。

“沒,昨天南京下了,這裏沒有。”

周硯池目光始終停留在校門口裏,唇角勾了勾。

“不過你不是這裏的學生?怎麽在這?”報刊亭裏的人看出來周硯池應該也是個學生。

“等妹妹。”他将禦守握在掌心裏,輕聲說。

-

周硯池還能記住幾張佳夕班級同學的臉,就在他看到一個有些熟悉的面孔時,口袋裏的小靈通是在這時響了起來。

周硯池低下頭看了一眼,是媽媽的號碼。

周硯池下意識地想,他逃課的事已經被發現了?他知道謊言總有被拆穿的一天,但是他沒有想過這麽快。

小靈通在手裏震動,周硯池遲疑着沒有接,思考着該怎麽和媽媽解釋。

他一點也不想讓媽媽知道,他是為了佳夕回了南縣,這是他自己選擇的,他不想讓媽媽認為佳夕是他犯錯的根源。

周硯池已經想好,就說是回南縣看同學,就算被媽媽誤以為他是來看喜歡的女生也可以。

一片又一片的雪花落在他的手背上,接通電話的時候,祝佳夕終于出現在周硯池的視線裏。

她在找他,周硯池露出微笑,向她揮了揮手,只是太多行人擋在他的面前。

電話裏,許宜對周硯池說:“你現在在哪裏?”

周硯池腳步跟随着佳夕的方向,想要開口。

只是,他聽出媽媽的聲音在顫抖,就好像站在這個下雪的傍晚中的那個人是她。

“警察剛剛給我打了電話,硯池,你在哪裏?”許宜的聲音在打顫,“你爸爸突發心肌梗塞,被送到海澱醫院了。”

周遠的手機裏沒有親屬電話,醫院還需要依靠公安聯系到家人。

禦守是在這一刻落到了地上,雪花在天空中紛揚,周硯池看到佳夕坐在她同學的後座,她是想快點回家去見他嗎?

周硯池張着嘴,沒有叫住她。

“我現在醫院,你在哪裏?”

周硯池置身飄滿白雪的世界,他在哪裏?

挂掉電話以後,周硯池試圖冷靜地回憶着所有從南縣到北京的交通方式,飛機,去南京坐飛機最快,但是最近一班航班是在四小時以後。

四個小時……

身體漸漸地冷了下來,周硯池将地上的禦守撿了起來,地上有泥,禦守沾了雪水,已經髒了。

周硯池擦了擦,擦不幹淨,沒有辦法送人了。

他将禦守裏的戒指拿出來,身旁站着一個四五年級模樣的小學生,在看着他。

“這是《王子變青蛙》裏的真愛戒指。”女孩子指着他手裏的東西顯得很雀躍。

“你也認識?”

“嗯,我們班看的人可多了!”

“那你,能幫我把它送給一個人麽?”周硯池輕聲問。

“誰呢?”

“六年級 10 班的祝佳夕。”

周硯池将戒指遞給她。

“你為什麽不自己送給她呢?”女孩不解地問。

“因為,我馬上要離開了。”

女孩接過這枚戒指,還有些忐忑,被委以重任的忐忑。

“可是,萬一我沒找到她,或者弄丢了怎麽辦?”

禦守被寒風刮着在天空中,不知道落到了何處。

“如果丢了,”周硯池看着風雪中已經消失了蹤跡的禦守,垂下了眼睛,“那就丢了吧。”

他說。

說完這句話,周硯池走進了白茫茫的冷雪中。

他将佳夕的眼淚還有他自己留在了 2008 年南縣的第一場大雪裏。

-

沒有人知道的是,2008 年的這場雪下,還埋藏着許多秘密。

2007 年 8 月,破産負債的周遠為了盡快還錢,在許宜周硯池母子離開南縣後,就前往深圳謀出路。

朋友給他介紹了房地産銷售的工作,為了省錢,他和兩個同是打工養家的男人合租在城中村龐雜雜亂的出租屋裏。

來這裏沒有三個月,周遠站在高樓上再也沒有以前從容的感覺,有時候,他想起那些人因為信任他,将錢財全部砸進那個傳銷組織,最後搞得家破人亡,會覺得自己好像是還落在人間的鬼,站在高樓上,他偶爾會想閉上眼睛跳下去,但是不可以,他夢裏都在想怎麽能快點賺錢,他還完錢要去北京找許宜和兒子。

當時出事的時候,為了不牽連他們母子,周遠已經和許宜領了離婚證。

興許還了錢,他們一家三口還有可能一起好好生活?這是支撐着周遠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來到深圳的四個半月,他沒有休息過一天,他本來打算至少過年的時候,他要去北京見他們母子一面,遠遠地見一面,不打擾也可以。

不過公司裏的人都說這雪只會越來越大,等到過年火車都有可能停運。

老板是個客家人,看周遠元旦都沒有休息,好心地說,如果他不一定非要過年回去,15 號是臘八節,這幾天可以讓他休一休,和家人團聚兩天。

所以周遠在 1 月 13 日上午坐上了前往北京的火車,火車差不多需要近 24 小時,硬座只要 257 塊錢,他舍不得花快一千多的機票。

火車在北京豐臺停下,周遠才發現自己真的老了,坐了一天的火車,身體像是散了架。

他又坐了許久的車才到了周硯池的中學。

這是分別前,許宜告訴周遠的,她說她已經托朋友辦了海澱六中的借讀。

到校門口的時候,周遠才開始擔憂,會不會許宜當時對他說在這裏上學只是安慰他,他走到保安室,問了門衛,有沒有一個叫周硯池的學生。

人家立刻說有,聽說過,成績很好的,問他是誰。

周遠謹慎地說,他父親的朋友。

保溫盒裏裝着從深圳帶來的臘八粥,只是他買的時候都沒想過,一天以後還能不能喝。

兩點鐘,周遠聽門衛說這裏四點鐘就放學了。

周遠笑得很開心,“放學這麽早?我們那裏的小孩子沒那麽早。”

因為規定,他只能在校外等着。一夜沒能安睡的身體有些涼,他精神沒那麽好,但是一想到再過兩個小時就能見到兒子,周遠已經感覺不到疲憊。

人家看到他就在門口一直幹等,于是建議他:“你要不要登記一下,登記完可以讓老師把你帶進去的?”

周遠看着登記簿,目光閃爍着沒有上前。

傳銷的事被曝光以後,記者采訪過許多人,他的名字也曾上過幾次報紙。

他的兒子是這麽優秀,周遠不願意讓任何人知道他有這樣一個涉嫌傳銷的不體面的爸爸,硯池本來就是外地來的,周遠不想有任何人會看不起他。

“不用,我在外面等就好,也沒多久了。”他縮了縮身體,換到了學校對面的馬路上站着。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周遠不知道,為什麽北京沒有下雪,天還是這樣冷,和深圳的陰冷不同,這裏是幹冷的。

他感覺到頭有些疼,四點鐘,他強撐起精神望向校門口一個又一個身影,北京的孩子真高,忍不住想硯池這小半年有沒有長身體呢?

許宜會來接他嗎?他緊張地将身上的厚羽絨服又撣平整了些。

四點半鐘,他感覺到身體開始冒虛汗,胸口像被石頭壓着,悶得喘不過氣,他費力地看着所剩不多的面孔,突然感覺到眼前一片黑。

倒在六中校門口毫無溫度的地上時,周遠模糊的視線裏看到有人向他跑來,他真希望這是他的兒子,他強撐着睜着眼睛,卻什麽也看不清。

是硯池嗎?他張了張嘴,感覺有人蹲在地上叫他。

他已經發不出聲音,已經聽不清這個聲音,他只是将手覆在了那只溫暖的手上。

是硯池吧,你媽媽還好嗎?

閉上眼睛之前,周遠決定當作,這是老天在這個寒冷的冬天給他的最後的饋贈。

周硯池趕到醫院的時候是淩晨兩點。

許宜看起來很平靜地坐在旁邊,沒有去問他為什麽到現在才出現在這裏。

她望向周硯池,突然笑了。

“這樣是不是也挺好的,至少你爸爸,他以後不用那麽辛苦了。”

周硯池沒有說話,只是看着床上那個他已經幾個月沒有見過的人。

許宜說完話,眼神不知道落在哪裏。

“名字叫周遠,沒想到,最後真的遠死在他鄉了。”

周硯池沒說什麽,手緊緊地握住了爸爸的手。

他的手很涼,爸爸的手也是。

火化儀式很快進行,這是周硯池第一次近距離地得知,原來人死以後,還是需要遵守許多規則,并不完全自由。

周遠是外地人,周硯池未成年,為他處理後事的人還是他法律上的前妻許宜。

火化以後,周硯池捧着他的骨灰盒帶回了他們在北京還不能稱之為家的出租房。

一直到 2010 年的清明節,許宜和周硯池回去辦理轉學籍的事宜時,才将周遠帶回了南縣。

墓地選在了離教師大院很近的地方,周硯池記得,以前張小敦吓唬佳夕的時候,總是會說,小心他把她帶到全是鬼的墳場去。

周硯池看着周遠的碑,第一次意識到原來爸爸真的離開了。

在醫院看到他躺在手術床上的時候,甚至捧着周遠骨灰盒的時候,周硯池都沒有流下眼淚。

周硯池總記得,07 年分開的時候,爸爸對自己說,要照顧好媽媽,他很快就會來找他們。

但是,那一天以後,周硯池沒有再聽到過爸爸的聲音,也沒有再見他最後一面了。

以後,就算他考上很好的學校,他都不會有爸爸了。

周硯池看着教師大院的方向,天上飄着細細的雨絲,周硯池摸了摸臉,原來,如果能和佳夕見面,可以說的第一句話是這樣的。

佳夕,你現在在做什麽?有沒有在生我的氣?你知道嗎?以後,我就是沒有爸爸的人了。

-

時間回到 2008 年 1 月 14 日傍晚,拿到周硯池戒指的小女孩很小心地将戒指收好。

她給媽媽看,媽媽說這一看就是鉑金的。

小女孩不知道什麽叫鉑金,“很貴很好嗎?”

“當然好了。”

小女孩翻箱倒櫃,找出來自己最漂亮的粉色禮物盒,将戒指放了進去。

第二天,她難得起了大早,拉上了自己的同桌一起去了六 10 班,班裏果然沒有什麽人。

“請問,你們班的祝佳夕到來了嗎?”

“沒呢,她都是卡着鈴聲來的,你是?”

小女孩沒說什麽,只是她擔心戒指會被偷走,想到昨晚見到的那個哥哥,如果祝佳夕沒有收到,他應該會失望吧。

她靈機一動,拿下了自己鑰匙扣上的鑰匙,将戒指扣在了鑰匙扣上,最後把戒指塞進了禮物盒的海綿墊裏,這樣別人一打開也只能看到鑰匙扣,就一定不會偷走了。

“那你能告訴我她的座位在哪裏嗎?”

知道了她的座位以後,小女孩小心翼翼地将禮物盒放進了祝佳夕的桌子裏。

她笑着想,這是今年冬天,她做的最浪漫的事。

-

只是經歷了一夜漫長等待的祝佳夕,蔫蔫地回到班級。

得知有低年級男生托女孩送來了禮物,她完全提不起精神,甚至沒有看一眼的心情。

祝佳夕只是問:“知道是誰嗎?我好還回去。”

“不知道,裏面是鑰匙扣诶,你不看看?”

祝佳夕趴在桌子上,搖了搖頭。

就這樣,這個粉色的禮物盒在祝佳夕的桌子裏待了幾天後,在周五的晚上被她随手放進了包裏。

後來,祝佳夕搬了家,這個裝着真愛戒指的禮物盒更是不知道被祝玲整理到了哪個小角落,無人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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