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噩夢初醒
第50章 噩夢初醒
家門口,司機早就已經備好了車。開好了空調,改裝了後座椅。
一群人簇擁着季樓放平了的輪椅,從無障礙通道下去,到了車門邊,季明煦幾個年輕人擠在一起,七手八腳想把季樓往車上抱。
雖然都是年輕的男孩子,力氣也不算小,但平日裏養尊處優,從來都沒有照顧過病人。
季樓187的個子,不用巧勁根本抱不上車,十幾只手臂,人越多越礙事,根本不知道從哪裏下手。
游昕昕剛剛和司機一起檢查了放平的後座椅,分開人群擠了進來。皓白的手腕擡起,用一條黑皮筋把滿頭青絲束起,說了一句,“都讓開。”
只見她一手繞過季樓的肩,一手環在他的臀下,腰腿發力,季樓整個人就離了輪椅。
“擡着腿。”游昕昕回頭輕斥一聲。
季明煦幾人這才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幫忙搭把手。
明明看起來挺瘦的一個女孩,手腳都細細長長的,小小的身體卻有這樣的爆發力。
眼神堅定,目光明亮,黑色的馬尾束在身後,長腿一擡,腰肢用力,就把季樓這樣的男人整個人抱上了車。
其他人下意識就聽她吩咐,幫着擡腿的擡腿,托腰的托腰,也不過都是搭把手而已。
車的後排座椅是放下來的,平穩又舒适。
游昕昕把季樓平平穩穩放在車上,給他的後腦勺墊上小小的枕頭,又給他蓋了一床薄毯。
用眼神詢問了一下他的情況。
季樓閉合了一下眼睛,微微點頭,算是回答她的詢問——我沒什麽事,可以走。
游昕昕突然有了一種感覺,仿佛她和季樓之間非常熟悉。不用言語溝通,眼神和肢體動作就可以明白對方的想法。
季樓坐的這輛車,車型很寬敞,連着醫生好幾個人想往上擠。其中有季樓的叔叔和姑姑,有他的堂弟季明煦,都是和他血緣上最親近的人。
“小游你讓一讓。”
“侄媳婦你往前面坐。要不你下去,跟後面的車也一樣的。”
那些人這樣說。
合情合理的,他們是季樓的親人,而游昕昕只是一個名義上的妻子。
游昕昕站起身,往後退讓。
這種關鍵時刻讓她下車是不可能的,她可以往後擠一擠,哪怕彎着腰站一路也沒事。
只是季樓的手伸過來,再一次握住了她的手。
握住了,就不肯松開,一言不發的。明晃晃的親近,沒有一點避讓的意思。
幾個叔叔姑姑的視線落在季樓握緊的手掌上,落在侄兒閉着雙眼,萬年冰山一樣的面孔上,最終沒再說讓游昕昕下去的話,自己分了一個人下車去,坐後面的車上了。
車輛開出季家大門,往醫院開去。
醫生在打電話和醫院對接,車上的每一個人都在忙碌地接電話和打電話。有的和在海外的季老爺子彙報,有的忙着回複來自不同地方的詢問。
大概只有游昕昕一人心無旁骛地坐在季樓身邊,仔細留意着他的狀态。
季樓閉着眼睛,眉頭微微蹙着,事實上剛剛下樓和上車小小的一點颠簸,就令他的身體感覺到很不舒服。
眼前在發黑,頭很暈,有一點想吐。
其實沒有人知道,季樓從小開始,就很害怕生病。他的家很大,好幾棟相互連通的樓房,圍出前後兩個花園。家裏住了很多很多的人,爺爺說大家都是血脈至親。
七歲的那一年,他感冒半夜發起了高燒,孤零零一個人躺在大大的屋子裏。媽媽很忙,爺爺也很忙,沒有一個人知道他生病了,沒有任何人進來看他。
他燒得很厲害,眼前的天花板好像在旋轉,門縫是開着的,有人影在門外晃動。走廊和客廳裏不斷傳來腳步聲,和叔叔姑姑們嘻嘻哈哈的笑聲。
巨大的樓房好像變得很可怕,牆壁,沙發,窗簾後的影子裏,影影綽綽地藏着無數的怪物。那些說話和笑聲也變得猙獰,好像魔鬼的呓語。
“季樓那個孩子沒人要了,把他吃了吧。”
“他的父親死了,媽媽也不要他,在這個家裏就是個累贅。”
“不如把他的骨頭嚼碎了,埋在後院花樹下。”
迷迷糊糊的小季樓渾身是汗,總覺得家裏所有的人,都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了頂着怪物腦袋的妖魔鬼怪。那些嘻嘻哈哈的聲音讓他害怕,他渴望有一個親人在他身邊,坐在床邊摸一摸他頭疼欲裂的腦袋,告訴他別怕,一切都是幻覺。
但沒有,始終沒有人。
從那以後,每一次生病,都會是這個男人的噩夢。沒人知道他的這個心病。
等他長大了,他卻出了車禍,被困在永恒的噩夢中,一天一天,一個月一個月,無法醒來。
“他好像有點不太舒服,林司機你緩緩地開,一定不能快。”
季樓聽見一個女孩的聲音響起。
車輛的速度立刻慢了下來,搖晃的少了,變得很平穩。那些叽裏咕嚕說話的可怕聲音也變小了。
有一只手伸過來,用一片柔軟的薄濕巾,輕輕擦掉了他額頭的一點冷汗。
“沒事的,別怕,很快就到醫院了。”
季樓睜開眼,車窗外的陽光明晃晃的,路邊樹木搖曳的枝葉在飛快地往後倒退。這是一個明亮的世界,沒有那些晃動的窗簾,詭異的影子,扭曲的長長走廊。
季樓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醒來了,一切都好像是一場夢。
只有身邊的這個女孩像是真實的,她的聲音在那無數個被幽閉的日日夜夜中聽見了無數次。她身上傳來淡淡的體香,熟悉又令人安心。
女孩俯身靠近自己,陽光照在她白皙的肌膚上,肌膚通透得好像在發光,季樓甚至可以看見她輕輕眨動的睫毛,挺翹秀美的鼻梁,可以看見她鬓邊垂落的柔軟發絲,看見她額頭的一點汗水。
他視線始終落在那張臉上,看着她為自己忙忙碌碌。
身體的種種不适在溫暖的太陽光裏,在女孩時不時朝自己看來目光中,漸漸被淡忘了。
好像沒那麽可怕了,身體也還能動。
女孩柔順的發絲在她低頭的時候垂落在自己的手上,季樓的手指勾了勾,冰冰涼涼的長發順着他的手指滑過,熟悉的觸感,在被禁锢在永夜中時候觸碰到過。
一切都是真實的,真的從長久的噩夢中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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