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第 77 章

時間一晃而過,轉瞬之間就到八月。芙蓉海棠在枝頭開得茂盛,雲光殿的花林在烈日之下也絲毫不減明媚嬌豔。

賬簿分成兩堆,整整齊齊地堆放在案幾上。麗華一手執毛筆,一手翻着賬簿,動作麻利,神情認真。

玉芳見狀露出欣慰的笑容,端出小廚房送過來的蓮子羹放到桌上,說道:“娘娘看賬簿真是越發熟練了。正好小廚房送了蓮子羹來,娘娘過來嘗嘗。”

“好——”麗華拖長尾音應了一聲,眼睛還是沒離開面前的賬簿,手指也在紙上來回移動。

“這麽認真?”

頭頂忽然響起一道聲音,麗華驚訝,擡頭一看——竟然是穆熙來了!

“陛下怎麽不讓人通傳一聲?臣妾都沒來得及接駕。”

麗華面上一喜,迅速放下毛筆,起身朝穆熙行禮,人還沒蹲下去,手就被一把扶住。

穆熙後退坐到矮塌上,順勢也把麗華扣在懷中,怕她滑下去,便用手把她的腿也往裏箍了箍。

玉芳早将殿內侍奉的宮人都一一屏退,主子們的感情越發好,她趕人的功夫也在日益精進。

玉芳看了看四周,确定殿內無人後才悄悄出來,福生見狀替她關上了殿門,說笑道:“玉芳姑姑這眼力勁可比咱家都好!”

“唉、”玉芳嘆息一聲,将一旁宮人端着的食盒遞到福生手上,奉承道:“哪兒比得上福總管您!這是陛下要喝的蓮子羹,勞煩公公送一送,玉芳給您沏茶去。”

說罷,玉芳抿唇一笑,施施然走了,留下福生一臉錯愕,輕輕扇了扇自己這張嘴。

福生手裏提着蓮子羹,哭笑不得:“好好的招惹她作甚?”

主子們在裏頭正“忙”,誰敢拎不清這時候闖進去,不要命了嗎?

小桂子問道:“師傅,咱們還送嗎?”

“送什麽送!”福生敲了敲小桂子的帽子,低喝一聲,指着手裏的說道:“今兒你要是命好,這東西說不定就得喂你嘴裏!”

有娘娘在,陛下哪兒還會想起喝什麽蓮子羹?

小桂子聽不太懂,覺得後頭一陣冷風刮過,縮了縮脖子。

好在雲光殿內白日是用冰管夠,室內涼爽非凡,因此二人相貼也并不覺得熱。

麗華熟練地用手勾住他的脖子,偏頭看了看他的臉,鳳眸半阖,眼裏是濃郁的倦色。

麗華頓感心疼,湊近他耳邊問道:“陛下忙了一日的政務,要不要喝點蓮子羹?這可是臣妾親手摘的,一定好吃!”

“嗯。”穆熙略點點頭,麗華便去挪放在她腰間的手,想要下地喚人進來。

穆熙不想放手,還是緊緊地锢住她的腰肢,四處看了看,指着桌上那個瓷碗,說道:“哪兒不是有一碗嗎?”

麗華放棄去掰那只和她腰肢貼得緊緊的手掌,跟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見那碗都不冒熱氣了,說道:“可能有些涼了。”

穆熙毫不在意,讓她給他端過來:“就那碗,懶得折騰。”

精致的小瓷碗被穆熙捏在手裏,甚至都不用湯匙,幾下就被他喝了下去。

麗華看他動作迅速,三下五除二就将一碗蓮子羹喝得幹幹淨淨,也不知他是真餓,還是今日的蓮子羹格外香甜。

于是,麗華試探着問:“小廚房還有,陛下若是喜歡,臣妾喚人再送些過來?”

“不必了。”

穆熙擺手制止,接過巾帕擦了擦嘴,招手讓她過去,重新将她抱在懷裏,長舒一口氣。

“這些日子太忙了,朕來雲光殿的時候都少了大半——現下就咱們兩個,安安靜靜說說話就行。”

“陛下看起來很累。”

麗華坐在穆熙懷裏,一面說,一面用手撫着他下巴上隐隐冒出的青色胡渣。

她上次見他這樣憔悴,還是在七夕,只是今日看着竟是比之前還要更顯倦色。

可有關朝政之事,通通是穆熙的底線。他從來不說,她也從來不問。

可穆熙這樣,反倒讓她生出了一絲好奇。

麗華心裏忽然浮現一個想法,中秋之夜,莫非京城要變天嗎?

穆熙沒有回答,捉住她手指親了一記,問道:“賢妃說你近來表現不錯,處理宮務已經能夠獨當一面了。”

“那也是賢妃姐姐教得好!名師出高徒,臣妾可不會丢了賢妃姐姐的臉!”

“你倒是不客氣!”

穆熙笑着捏了捏她的鼻頭,繼續說道:“若非賢妃将你訓練出來,朕還真不知道該将這些事指派誰去做……”

麗華故意皺了皺眉,說道:“陛下如今将我誇上了天,萬一臣妾經驗不足,将宮宴搞砸了怎辦?”

這次中秋宮宴不比之前,穆熙幾日前下旨将這場宴會挪到行宮去辦。雖說流程大差不離,但麗華不能離宮,調度上面難免多費一些心思。

尤其賢妃娘娘已經陪太後去浮光寺禮佛,她就是想問些什麽,書信往來也不方便。

“不會搞砸的,朕相信你。”穆熙說着拍了拍她的背,示意她可以安心。

麗華長出一口氣,心中還是有些忐忑,但願這次宮宴能順順利利地辦完——這還是她頭一回接手這麽重要的任務,說什麽都不能丢臉,一定得辦得漂漂亮亮的!

穆熙又問道:“安姝可有為難你?”

“沒有沒有。”穆熙猛地這麽一問,麗華倒是有些驚訝,連連朝他擺手,都快搖出花兒來了。

穆熙淡淡應了一聲“嗯”,複又說道:“這次去行宮,宮中去的人不多,可在人該怎麽安排這件事上,勞神又費力。尤其牽涉外族使節和王公貴族,守衛問題也十分要緊,故而朕讓她來安排這些事。但朕也只允許她做這些,若是她敢越權,你便将朕搬出來,明白嗎?”

穆熙是了解她性子,才會給她說這一番話。

若非萬不得已,麗華知道自己不會和安姝撕破臉,但穆熙這麽說,無形中給了她一股底氣。

麗華很高興穆熙這麽支持她,心中暗自發誓一定不會讓他失望。

于是她脆脆地應了一聲,看着穆熙的眼睛,認真說道:“多謝陛下允臣妾特權。得您如此看中,臣妾一定不會讓陛下失望的。”

“好、”穆熙啞着聲應她,将人緊緊抱住,貼着她柔軟的發髻,重重地閉上了眼皮。

你當然不會讓我失望,我只是怕那個人會是我……

穆熙本想在雲光殿用了晚膳再走,誰知一封北狄國書恰好在此時抵京,一到鴻胪寺,便被立馬送入宮中。

大周歷代皇帝對北狄都持既看中又忌憚的态度,這二者的轉變全都由北狄王對大周的态度決定。

上一任北狄王死于幾年前的王廷叛亂,與此同時,大周也結束了與北狄一代君主的恩怨。

新任的北狄王雖也是嫡支血脈,但對大周的态度一直不溫不火,既不親近也不冒犯。穆熙都有些猜不透北狄王廷的意思。

是以中秋宮宴,便是探明北狄王心思的一個關鍵,他想接機試探出北狄王廷對大周的下一步計劃。

若是要戰,大周男兒絕不讓半寸疆土;若是能和,那當然是上乘之選。

因此朝中上下都知道,穆熙對這次北狄使節來京極為重視,是以福生便大着膽子進去通傳。

麗華見他面沉如水,又見他一聽是北狄國書,眼神即刻散發出幽暗的光,便知他對這份國書十分重視,今晚不會留下來用膳。

果然,穆熙下一刻便看着她,說道:“朕得走了,晚些時候再過來。”

玉芳這時候進來,手裏提着一個食盒,對着麗華點了點頭。

盒中裝的是今日做的蓮子羹,玉芳見福生急匆匆進殿,清楚陛下恐怕要離開,當即便讓小廚房的人重新将蓮子羹熱了熱。

麗華起身送穆熙,在他身後說道:“如今天色已晚,陛下若是餓了,不妨喝一碗蓮子羹墊墊。”

穆熙頓住腳步,轉身看着她笑了笑,忽然湊近了她耳邊,聲音壓低,只有他二人能聽得見。

“方才想起一件事,清河王的王妃今日給他添了一位小郡主,他高興得不得了。麗華什麽時候也能讓朕這麽高興一回呢?”

麗華眉頭微蹙,臉紅紅的,為難般嗫嚅道:“這事臣妾一個人說了不算。”

“嗯、”穆熙點頭,在她耳邊低笑一聲,悄悄的又說了一句話,然後招手讓福生将食盒提上。

麗華的臉已經紅成了夕陽下天邊的晚霞,看着穆熙大搖大擺走出雲光殿的背影,恨恨地扣着手邊堅實的門框。

“誰要你幫……”

麗華小聲自言自語,玉芳在她身後,聞聲問了一句:“主子有何吩咐,奴婢方才沒聽清?”

“啊?沒什麽沒什麽——傳膳吧玉芳,我肚子好餓。”麗華急忙拉開話題,引到別處去。

玉芳扶着她朝後殿走,回道:“已經準備好了,有主子最喜歡的香酥鴨。”

麗華拍了拍玉芳的手,滿意說道:“玉芳真好,不用問都知道我想吃什麽。”

“謝主子誇獎。”

玉芳看着麗華,忍不住抿唇低頭,她主子心思那麽好猜,也好哄,想吃什麽一眼就明白。

不像春禧殿那位,聽說近來由于太後禮佛,安嫔親自照管壽安殿上下——但玉芳遠遠瞧上一眼,怎麽人還是瘦了些。

穆熙一回到卻非殿,便見到案幾上赫然擺放着北狄送來的國書。

入目國書寫得工工整整,措辭不卑不亢,十分講究,看來北狄王廷對此次中秋宮宴也抱着欲要與大周合作的态度。

穆熙輕笑點頭,對事情的發展還算滿意。

北狄國書篇幅較長,穆熙花了一些時間才逐字逐句看到最後一頁,剛一翻開,紙上兩個大字驀地闖入他的視線。

穆熙瞳孔微縮,眉頭收緊,拿着國書的手僵在原地,片刻都沒緩過神。

福生過來添蠟燭,察覺穆熙神情不對,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穆熙正好剛把國書攤在案幾上。

紙上最後一頁赫然寫着“和親”兩個大字,這下連福生也驚訝了,躬身站到一旁,低頭不敢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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