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晉江文學城首發
半夏小說首發
絮絮點了點頭,按捺不住心中激動,想端起面前酒盞壓一壓,玄淵剛要攔她,一道可憐兮兮的少年嗓音便響起:“姐姐,你不要喝酒,喝酒傷身體~”
兩人一并循聲擡頭,正見面前不知從哪裏冒出來個紫衣少年,眉清目秀,一雙水靈靈大眼目不轉睛瞧着她。
這少年很貼心地把她跟前的酒盞端到了一邊,又十分自發給她倒了杯熱茶,笑眯眯地說道:“這是我們南越國特種的茶哦!”
絮絮對銀竹不甚合時宜的貼心很是尴尬,還有點兒心虛,悄悄瞥向了玄淵,他面不改色,目光清淡地點在那只銀杯上,換了只手撐着下颔,複作出很感興趣的模樣,看了眼絮絮,詢問說:“這位是?”
他目光平靜,慵懶,還有一許似笑非笑的玩味,——絮絮不知為什麽,還察覺到空氣中似有似無的火星子。
她咳了一聲,打斷兩人目光的摩擦,道:“他是南越大祭司的九弟子,他叫銀竹。”想了想,湊近他添了一句,“他時常冒着傻氣,你可別跟他一個小孩子計較。”
玄淵淡淡一笑,漆黑眼睛仍然與銀竹目光相接,聽了她的話後,反而嘴角勾的弧度愈大,慢悠悠道:“是嗎?我怎麽聽說,南越國大祭司只有八個弟子……”
随着他話音的漸落,肉眼可見這南越少年的臉色變了一變,瞪他一眼。
他争辯說:“那是因為我……我年紀小,以前都沒出來過!”
玄淵單手支頤,搖了搖頭,說:“年紀小?閣下今年貴庚?”
絮絮雖覺得打聽別人年紀不大好,但是很能滿足她的八卦心,她私以為,銀竹這樣天真爛漫冒傻氣的,應該不會超過十五歲。
他瞪圓了眼睛:“我,我只有十……十九歲!”
玄淵目光頗含深意,意味深長地對視,說:“真的?”說着,松開了撐腮的右手,右手上赫然躺着一枚竹牌。
見到竹牌,少年臉色登時漲紅,指着他,“你”了半天,竟說不出話了,玄淵将竹牌抛了一抛,閑道:“在下從不知南越大祭司這麽年輕啊。”
絮絮尚且茫然,問他:“你們到底在打什麽啞謎……帶我一個啊?”
玄淵兩指捏住竹牌,顯給她來看:“這是南越大祭司的竹牌,上面刻了南越文字的‘大祭司’三字。”
那少年劈手就要奪,玄淵靈活一閃,沒叫他成功,優哉游哉續道:“據我所知,南越國的大祭司,深居簡出,大多因為養蠱種蠱,青春永駐,……至于年紀,倒實在無法從容貌辨識。”
絮絮聽了,詫異極了,微微張大了嘴,說:“那豈不是……”
玄淵的語氣鄭重:“可能那些一百多歲了的,還裝作十九歲的少年,出來欺騙少女。”
銀竹臉已經漲成了茄子色,怒指他道:“你,你,你怎麽憑空污蔑人!我沒有騙……”
玄淵露出疑惑的表情:“在下何曾污蔑,只是說明有這種情況存在的可能。閣下沒有的話,當然問心無愧了……對了,剛剛你說,你多少歲來着?”
“十九……”銀竹心虛道,咬了咬嘴唇,悄然看向了絮絮,看到她微微眯眼,俨然一副不相信的樣子了,最終蚊子哼哼般說:“久日救……”
絮絮頓時目瞪口呆,“九十九……”
他到底怎麽好意思一口一個姐姐的。
銀竹憤憤,奪回竹牌,留下一句狠話:“九十九怎麽啦!年紀大,會疼人!”
說完憤憤離開,絮絮還沉浸在這麽個稚嫩少年居然是南越國大祭司——且他竟然有九十九高齡——在一邊後知後覺地問玄淵:“他剛剛最後說什麽?”
玄淵在她沒有注意的時候将銀竹倒的熱茶挪走,替她新倒了一杯熱茶,遞給她,漫不經心道:“他說,年紀大了,身上到處疼。”
宴席結束已經入了夜,大半天又是唱歌又是跳舞,絮絮還得四處應酬,跟這個喝兩杯,跟那個喝兩杯,若不是茶而是酒,早就醉得不省人事。
結束以後,她迫不及待找了個托辭匆匆離開宮宴,拜托了慕容音幫忙處理各種事務,便要着急去見哥哥。
玄淵帶她一路分花拂柳到了僻靜所在,一面寬她的心說:“容公子是宮中王子們的老師,他們很敬重禮遇他。”
她不自覺地抓住了他的袖子,春夜,陌生的南越王宮中萬籁俱寂,只有蟲鳴聲,她喉頭一滾,“他怎麽會到了南越……失蹤那麽久,又遭遇了什麽?”
她垂下頭,“這些我本不該問你……但我怕那都是哥哥的傷心事,再問他,便要叫他再傷一回心了。”
玄淵靜靜看她,夜很深,辨不出什麽情緒,只是話音輕輕,無端令她想起冬日雪中落的梅花:“你願意将心思告訴我,我高興還來不及。”
他沒有給她反應消化這話的時間,已自顧自講起:“此事說來話長。容公子曾經給你留過一封信,那是在他出發巡查周邊郡縣之前。”
絮絮面色蒼白:“信?”
玄淵側過眼睛看她,輕聲道:“那封信大抵遺失了,不過就算你看到了內容,當時情景下,只怕也無能為力。”
一簇雪白山茶花無聲無息地開放。
他道:“那時候他預感到将有變故,巡查之前檢看了行宮布防,發覺有異,但被匆匆調離。之後他在北陵郡周圍郡縣暗訪民情,卻意外查到了數年之前,一樁血案。該案牽連甚廣,他因查訪此案遭遇不明勢力追殺。”
玄淵一頓,絮絮擡眼看他,即使不知接下來他會說什麽,但無由叫她的心跳到嗓子眼。
他嗓音格外地輕,比那一簇雪白山茶花上的露水更輕,像是放輕了,就能掩去這言語的沉重:“派去巡查的十餘名官吏除了容公子無一存活,容公子自己……受了重傷,斷了雙腿。勉強躲避追殺時,遇到了容将軍舊部相救,一并來到南越國。”
彼時行宮之變以後不久,戎狄大軍壓境,容将軍戰死之際,朝廷派遣趙獻領兵馳援。
趙獻宣讀旨意,将幽州的容家舊部盡數解散,更替為新的将領。
舊部下們因老将軍戰死心灰意冷,離開幽州以後決心回到南方,沒想到在路上竟也遭人追殺。
之後他們碰巧救下了容深,于是一并逃向南越。
玄淵說完,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
靜默無言。
到了殿宇,絮絮頓住腳步,好容易平複下去的情緒,忽然又起。她仰了仰頭,低聲問他:“我這樣,看起來沒有問題吧?眼睛紅麽?笑得自然麽?”
他笑着擡手替她理了理額頭落下的一縷碎發,“都很好。”
即使已經做了那麽多心理預設,可真正在門邊,遠遠看到了燭光剪出的坐在輪椅上的清瘦影子,她還是忍不住鼻尖一酸。
玄淵溫暖大手拉着她的手,才叫她定了定神。
她推開了門,咬緊嘴唇,挪動一步,壓抑着心中的百般滋味,喚道:“哥哥——”
燭火搖曳,她又挪動了一步,遲緩着,之後再沒忍住,三步并兩步地跑到了容深的跟前,半蹲下身,扶住輪椅的椅臂,仰起了頭,将面上銀面具摘了下來,露出原本的容貌。
經年重見,竟是異國他鄉,物是人非之際。
“哥哥。”
她伏到了他腿上,清冽松柏的氣息,帶她夢回到了無數個過往的盛夏。
頭頂有淡淡的嘆息,一只手撫了撫她的背脊,開口時,嗓音一如既往地溫和:“絮絮。”
他攬得更緊了些,懷裏響起了吸鼻子的聲音,他安撫地笑了笑,說:“哥哥在這。”
抱了半晌,絮絮似意識到還有玄淵在場,才緩緩地分開來。
容深低頭打量她的形容,情不自禁擡起手,撫過她瘦削了許多的小臉,“瘦了好多。……我在這裏聽說你出了事,他們告訴我,我都不信。”
“我好好的,哥哥。”她為證明自己好好的,忙站起身,轉了個圈圈,“我沒事。”
玄淵默然替他們兄妹兩人掩上門扉,留個說話的地方,慢慢向別處走了走。他躍上屋檐,今夜星光璀璨,他抽出了随身的笛子,橫在嘴邊,吹起一曲《燕燕》。
燕燕于飛,差池其羽。
曲聲缥缈響在了南越王宮上空,如流雲四散。
容深和絮絮說了半天的話,聽到這曲子時,不禁一頓,終于問她:“玄淵道長他,是否喜歡你?”
絮絮萬萬沒料到哥哥問得這麽直白,登時紅了臉,更無面具遮掩,燭光底下,霎時豔麗驚人。
她支吾說:“……他……向我表白過心跡,只是我……”
容深笑着搖了搖頭:“絮絮,世間太多人和事,一旦錯過,便不再了。”
她岔開話題:“哥哥,你剛剛不是還在說,你查的那件大案,你怎麽說到我頭上來了……”
容深默了片刻,微微嘆息:“那件血案時隔二十年,我也是有感而發。至今的真相都沒有水落石出,可是他們誰也沒想到意外發生得那麽突然。絮絮,人生如白駒過隙,生老病死更是不可預料。”
絮絮嘟囔着:“可,這與我和玄淵,有什麽關系……”
容深打趣道:“怎麽無關了?”
正說着,外頭笛聲忽斷,容深便看見絮絮她立即緊張地回頭瞧了瞧,輕輕一笑:“你還說無關麽?”
絮絮的小動作被抓了現行,她左右四顧,說:“不行的,哥哥。我,……我的确說服不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