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晉江文學城首發
半夏小說首發
大軍暫時駐紮在平藍山下。
越過連綿起伏的平藍山,便是那十三西南部族聚居之地。
若能不動武,當然是不動武的好。甫一紮營,絮絮就派了使者去十三部族,表示洽談之意。
地形崎岖難行,所以派出去的使者過了兩天才磕磕絆絆地回來,回來時十分狼狽,衣衫褴褛,渾身值錢的東西竟被洗劫一空,就連證明身份的銅令牌也被搶去了。
衆将領見到這般情景,俱是怒發沖冠,憤恨道:“這群刁民把我們大衡根本不放在眼裏!堂堂大國使者,竟遭他們如此羞辱!”
使者顫顫巍巍低着頭道:“将軍,他們說,說,寧死不屈……非但羞辱屬下,還連帶羞辱了咱們大衡朝,說咱們空有虛名,在平藍還不是寸步難行……那幾個族長說,要想放了陸将軍和俘虜,得拿出五千頭羊,五千頭牛,五千匹綢緞,五萬兩黃金……”
群情激奮,作為主帥的絮絮看着跪在面前狼狽不堪的使者,不由拍案,重重呼吸了幾下,沉聲道:“欺人太甚——”
衆人紛紛附和。
使者又道:“那些刁民……還讓陸将軍去放羊!”他伏下身子,哭道,“将軍,您要救救陸将軍啊……”
絮絮和一衆将領聽後,面色都極其難看。
使者又說:“将軍,他們十三部族之間,彼此互通有無,比親兄弟還要親哪!族中無論男女,各個骁勇善戰——”
她竭力壓着心頭火氣命令道:“先帶人試探試探他們的本事。”
隔了一日,命副将帶了五百兵馬做先鋒,翻過平藍山,到了明月寨下叫戰,要捉他們幾個人,殺一殺他們的銳氣。
沒成想,副将铩羽而歸,肩上還中了一箭,狼狽跪倒在帳中請罪,頹喪道:“将軍,他們的弓弩實在厲害!整個寨子固若金湯,守在寨裏,屬下無論如何也突破不過……”
五百兵馬連個人都捉不回來——絮絮如何能忍,愈覺得他們可惡,商談開出的條件獅子大開口,如今作戰又當縮頭烏龜縮在殼子裏,——委實太可惡了。
連着三四日,這小小明月寨,依山傍水借着有利地勢,久攻不下。
當絮絮親自帶了兵馬去叫戰,他們也壓根不出來,寨子樓上只有個黃口小兒,稚嫩聲音向他們笑嘻嘻喊着什麽。經人翻譯,喊的乃是“有本事來抓我啊”。
絮絮越看越窩火,眼看自己嘴唇邊邊因為上火冒出了小痘痘,更窩火了。
玄淵随軍做軍醫倒是忙得很,每日忙着給受傷的士兵治箭傷。
月亮逐漸缺了許多,照着連綿起伏的蒼山,夜色裏一片荒涼寂靜,一條小河在月光下蜿蜒,如同銀色的光帶,不知其盡頭在哪裏。
玄淵見絮絮煩惱得長了痘痘,夜裏得了空時,打算去附近找了些草藥來給她消火。
背着背簍不知不覺就走了挺遠的路,回頭已望不見衡軍軍營的火光。
這條小河通往哪裏?他步子頓了頓,竟見到密林間,有人聲腳步聲。他避到樹後,一點微弱燈火亮起,三兩個異族人說着話走過小路。
他這幾日連夜學了些西南話,勉強能聽懂一二:
“這次輪到他們出牛羊糧食了,都不知道能不能要到呢,去年的他們還欠着。”
“不管能不能要到,總要去試試看嘛。”
玄淵悄無聲息跟上他們,天将明的時候,好不容易到了處寨子。這響水寨倒顯得沒有明月寨那麽堅固,他避過守衛,一路跟進了寨子,便偷聽到了一樁事。
他回到大營,中軍帳的燈火尚且明亮,他們仍在商議對策。
他等了好一會終于見各人散去,這才進了帳,果看見絮絮正愁眉不展,敲了敲額角,目光盯着面前的地形圖。
聽到有輕不可聞的腳步聲,她擡了擡眼,曉得是他,一直繃緊的肩背松了松,未語先長長地嘆氣。
“硬攻不成,我在想得試一試別的法子。”她道,“他們十三部族,總不能當真團結一致得情比金堅吧。”
玄淵自發坐到她身邊那張凳子上,放下了竹簍,開始搗藥,絮絮沒有什麽困意,便托着腮看他搗藥。
他靜靜道:“我倒是聽到了一樁秘聞。若我猜想不錯,他們十三部族,內有窮富之分,寡衆之別。”
搗藥聲似具有清心的功用。
仿佛靠近他時,整個人便都安寧下來了。
她出神地想着,被他一聲低笑拉回來:“你瞧我做什麽,我臉上有字?”
她望着他的側臉,實不知這銀面具底的風光如何,不禁悵然。
他道:“剛剛我意外撞見兩個明月寨的人,去了響水寨,向他們要糧草和牛羊。我一路跟過去,見那響水寨的寨主,十分窘迫,大抵是拿不出那些來。”
絮絮沉思半晌,忽然眼前一亮。
正想說什麽,玄淵突然伸了手指,在她下巴上抹了一抹,她一下子茫然無措,幹巴巴看着他的動作,藥草清香緩緩沁到鼻尖,她呆在原地。
他輕道:“別動。”
塗抹完,她才愣愣道:“你搗藥搗了半天,就為了給我塗臉的?……我還以為是給他們治傷呢……”
他神情未動,漆黑眸子裏含着一點明滅的光,唇邊笑意淺淺,打趣道:“容大将軍關愛士卒盡人皆知,在下怎敢不盡心盡力?小小敬意聊表寸心,否則将軍大忙人,可不将我忘了?”
她終于被逗得展顏一笑,揚了揚下巴:“不會不會,等破了這十三個寨子,先生就是我心底第一等大功臣。”
絮絮心底浮現的計策就是離間計。
此行匆忙,花了重金,才找到一個肯當他們向導的本地人,中原話說得磕磕巴巴,這使絮絮經常聽不懂他在說什麽。
好在意思可以大差不差地明白。她從這人口中知道了一些關于他們十三個部族的關系,大抵要想離間,找他們的弱點,得從那個最是窮苦的響水寨下手。
響水寨之所以名響水,是在寨子以西,有片天然瀑布,瀑布從山間瀉落,一疊複一疊,響水如雷,因此得名。
絮絮第二日召集一衆将領謀士,決定以重金利誘這寨子的頭目。
若這頭目寧死不屈,便利誘他身邊的人……總之,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她不信他們視金錢如糞土。
俗話說天下熙熙皆為利來,此時,另十幾部族正等着響水寨供應糧草牛羊等等,而他們則是許下極大的好處,選誰簡直毋庸置疑。
派出去的使者又過了兩日才回來,且這回,回來時不似上次頹喪了,反而精神抖擻,絮絮心覺有戲,問他結果如何。
使者回答說,那個寨主起初的确不心動,後來在他百般勸說之下,終于收下了金銀寶物。他們寨子裏的人倒是淳樸好客,留着他吃好喝好——絮絮心想,憑空來的大財神,怎麽能不好好供着……
她問:“那麽,他們可提供了什麽機密?”
使者老實說:“他們說了,明月寨的布防,他們也一向不知,得給他們些時間,去打探打探。”
便有副将道:“他們都是自己內部人,打探起來,想必比我等輕松。”
絮絮道:“那就等他們的消息吧。”
使者還帶來了個消息,那便是,這十三部族雖有十三位大大小小的寨主,卻一向以明月寨的寨主明月夫人做老大。
使者說起她來,還瑟瑟發抖,“上回小的去明月寨,雖沒見到傳說中那位夫人,倒是聽說這夫人的手段十分毒辣兇殘。又很得民心。”
等消息回來的幾日,絮絮便在思索着假如這一計仍行不通的話,又該如何。
玄淵做軍醫的活得了閑,便陪在她身邊,有時候陪同她去軍營外散心。
已消磨了好些時日,天上月成了一弓弦,月光迷離。每每都是夜裏才有了空閑,這樣晚了,天地寂靜,兩人沿着小河漫無目的地散步。
月雖不明,但星河璀璨,絮絮擡眼望了一望,輕聲說:“不知道這麽多星星裏,哪一顆是他們變的呢。”
他笑着看她,道:“你原來不是不相信這個說法?”
她歪了歪腦袋:“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婵娟。只是如今望着天上星星和月亮,都找不出個可以思念的人了。玄淵,你呢,你有思念的人麽?”
他不說話,絮絮一拍腦袋:“我這兩天一定是氣壞了腦子,……胡說八道的,你不要當真。”
他輕笑了聲,嗓音如同這草野在夜風裏搖曳般低柔:“我本無挂礙。”若非遇她,此生,也只不過是流水飛花的一生罷了。
走着走着,又已走得很遠了,絮絮正想說要不要回去,倏地,四下裏竟閃出亮堂堂的火光。
火光如晝,可見來者甚衆,絮絮眉頭一擰,便按在劍柄上,沉了沉目光,打量一圈,沒有說話。
憑借他們兩人的輕功,這時候當然可以逃走,只是他們心照不宣地留在此地,當然是為了瞧瞧發生了什麽。
火光裏可見,四面張弓搭箭,把他們兩人團團圍住,密不透風。從制高點處,響起一道女聲,頃刻将紛雜聲音壓蓋過去:“李将軍,你束手就擒吧!”
絮絮擡眼望了過去,只見開口那人,身着火紅的異域風情的衣裙,裹了條火紅披風,戴着的精致銀環,在火光裏明滅閃爍着細碎的光芒。
那是個三十來歲的美貌女人,握着一柄長弓,居高臨下俯視他們倆。
絮絮一下子想起了使者此前說的話,說:“你就是明月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