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晉江文學城首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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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四人聚在容深的殿中。

金泥爐中燃起香,熔金在容深的手裏嘶嘶吐信。絮絮忙問:“什麽夜明珠?”

慕容音将那封密信展給她瞧,說:“是朝中來信,說是要立即将夜明珠拿到,……”她頓了頓,“有秘密之功用。”

絮絮他們哪裏曉得什麽功用,但是李小将軍之死,接下來大概是瞞不住了,他們得盡快脫身才行。否則若是露了餡,可就都要完蛋。

說走就走,當天王宮設宴慶賀平叛,絮絮都托辭生病沒有去,收拾東西準備連夜離開。

貿然離開,勢必要引起些動靜,反而不利于脫身,絮絮思索半晌,決定扮成個什麽侍衛離開。

她思來想去,這事還得有人周旋一番才好。雖然說以他們幾個的武功,離開王宮并非難事,但是身後的爛攤子總要有人收拾……

她第一想起了的就是銀竹。

絮絮還沒有去找銀竹,銀竹先已找上了她。

傍晚時分,這偏僻殿宇清淨得很,青磚石灑洗得一塵不染,斜陽落下,留下了棱角分明的影子。

絮絮一推開門,就看到這眉清目秀的少年站在門口,影子拉得極長,她愣了愣,開口:“大祭司?”

他原本臉上還有些糾結的神色,見到她時,頃刻間變了一變,極其明顯地亮了起來。他從不似其他位高權重者的喜怒不形于色,簡直是喜怒都寫在臉上,所以沒有見到她時的糾結和見到她以後的歡喜,莫不在絮絮眼中一清二楚。

他眉眼彎彎笑起來:“別這麽生分嘛,姐姐。我還是喜歡你叫我的名字。”

絮絮要不是知道他有九十九高齡,大抵就抑制不住要去捏他的臉蛋的沖動了,所幸她反複提醒自己。

她畢竟有求于他,所以從善如流笑道:“銀竹。”

她盤算着還是讓他先開口吧,于是問:“進來罷?不知道你來,是找……找誰?”

銀竹對她和容深的關系略有耳聞,去軍營幾次找她都沒有找到人,想來是在這裏,躊躇了很久才敢過來,嗫嚅道:“姐姐,我還能找誰,我當然是找你呀——”

他無辜地眨了眨眼,一雙靈動的漆黑眸子,十分惹人憐愛,尤其此時,映着夕陽的光暈,他整個人更顯得無害了。

他還要說什麽,陡然響起一道略顯清冷的聲線:“哦?無事不登三寶殿,大祭司所為何事?”

他瞬間睜大了眼睛瞪向絮絮身後冒出來的男人,惱道:“與你無關。我是來找姐姐的。”

對方悠悠地道:“沒關系,我不是外人,我也聽一聽。”

銀竹偷偷瞄着絮絮的反應,但她一副自然而然的模樣,不禁氣得跺腳,又很無可奈何,只好說:“進去說吧。”

他進了院子,便迫不及待地說:“姐姐,我要和你單獨說。”

有什麽不能聽的?絮絮将信将疑地說:“大家都不是外人……”

銀竹堅持要單獨說,連拉帶拽将絮絮拽到了回廊,一叢花樹後頭。

斜陽透過花枝的光影,疏疏落在她的身上,雪白衣裳纖塵不染,她站在那裏,彎眼一笑,沒有戴面具,美得幾乎失了真。

銀竹扭捏着從懷裏掏出了什麽。

用一方靛藍染巾細細包裹的東西。他慢慢開口:“……姐姐,這就是南越至寶夜明珠。”

他擡手揭開這靛藍染巾,一顆雞蛋大小的夜明珠赫然呈現眼前。

乍一看這珠子平平無奇,碧綠瑩潤,半透明狀,不知是否能在夜裏發光……絮絮本想伸手摸兩下,想起他說這是個什麽什麽寶貝,便打住了,問他:“它能在夜裏發光麽?”

銀竹垂着眼睛,說:“你之前說你想要它。”

絮絮一呆,旋即玩笑道:“你之前也說,這是你們家的寶貝,一步也不能離開南越的。不會是要把它送給我吧?”

銀竹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堅定地開口:“對。”他終于擡起頭,這時候,眸中已不見了糾結,他說:“我想了很久……一顆小小的珠子,千百年供奉在我們的神宮中。但是千百年裏,戰亂頻仍,它又當真能護佑我們的平安麽?如若不能,又憑什麽享有,南越子民的祭祀和崇拜呢?……”

絮絮被他說得又愣了一愣,見他似乎不像玩笑,便道:“那你為何想要送我?”

銀竹的漆黑的眼睛裏像忽然浮動起了星光璀璨,他注視她,咧開嘴笑起來:“姐姐,你在西南的事跡,我也已知道了。我在想,……某一種程度上,你何嘗不是有着與夜明珠一樣的意義呢?……你們救我千百族衆,平我國中之亂,你們開渠引水,造路懸壺……也許冥冥之中,這顆夜明珠,就是你的。這是神明的意思。”

他忙地将夜明珠塞進了她的手裏,像怕她不肯收下一樣,握緊了她的手,炙熱掌心令絮絮心頭一暖,嫣然一笑:“那我可就不客氣了。”

他彎起眉眼笑起來:“每到十五之夜,夜明珠在夜裏密室當中,可以顯出天上二十八星宿圖騰。”

絮絮驚奇說:“這麽神奇!”今日才是初十,她已迫不及待地想跳到十五夜裏,看看夜明珠中星宿圖騰是什麽模樣了。

銀竹見她開心,仿佛也跟着開心了起來。

銀竹要離開了,絮絮終于想起來還有重要的事情拜托他,于是将他們幾個計劃離開南越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訴了他,望他幫忙。

他的表情頃刻間又一番變化,從開心到失落,眨着無辜的黑白分明的眸子,說:“好。我會幫你們安排的。”

絮絮拍了拍他的肩膀:“太好了。銀竹,多謝你,幫了我們這麽多忙。”

他半轉過臉去,迎着夕陽的殘輝,一張尚顯稚嫩的少年的容顏上,流露出淡淡的難過,他想起了什麽,急忙又轉過頭來問絮絮:“姐姐,你以後還會回南越麽?”

這倒的确是個問題。

絮絮看出了他眼中隐隐的期待,安慰他笑着說:“會,肯定還會回來看你們的。銀竹,若你願意,你也可以出南越,到別處走走,也許我們,還會重逢呢?”

絮絮當天夜裏就和玄淵、慕容音以及容深在銀竹的幫忙下,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了南越王都,五六日後就到了南越國與大衡朝的邊境。

再向北行幾十裏路就是鶴州。梁王扶昀流放之地。

慕容音是打算過去瞧瞧他的近況,因此從鶴州便要與絮絮分道揚镳。

他們不大舍得分開,還沒有到鶴州,絮絮提議乘畫舫夜游鶴水,大家一起快活快活。

畫舫在鶴水上搖搖晃晃,盛了一船月光。

叫人上了好酒好菜,各人倒了酒,此夜鶴水上畫船飛紅,燈火點點,月明千裏,絮絮端着酒盅喝了一口。甜酒不容易醉,她喝了好幾杯,意識還很清楚。

她笑說:“銀竹說,十五之夜,夜明珠能顯出天上星宿的圖案來。”

今夜恰好是十五。

她從袖中小心翼翼取出了珠子,慕容音已經把畫舫裏的燈燭一一吹滅了,大家俱皆屏息凝神。

絮絮緩緩揭開來靛藍染巾,頃刻之間,光華大盛,清瑩的玉光照得艙中亮堂堂的,他們擡頭望去,艙頂上映出了無數繁星。

星光如縷,美不勝收,靜谧的夜色裏,仿佛無數星子正在這一方小小宇宙裏輪轉。

千年萬年的光陰,宛若濃縮在了此刻,渺渺茫茫,宇宙中數萬年才輪轉一周天的星星,在這裏,或許只用片刻便已星移鬥轉。

令人恍然覺得,世事不過白駒過隙。

過了好半晌,慕容音托着腮感慨道:“浩浩宇宙,縮在這麽一方小小天地裏,……愈顯得我們渺小了。”

絮絮端起了酒盞小小抿了一口,酒暈得很,看着漫天星光,竟覺天地都在旋轉,便在這樣的旋轉中笑着開口:“難怪銀竹這麽寶貝它,委實是個好東西。可以,……照明。”

她打了個酒嗝,玄淵便從她手裏奪了酒杯,讓她喝些茶解一解,她強行說:“我才沒喝多。”

容深在一邊掩了掩嘴角,笑起來:“你打小酒量淺,偏偏不信邪。有他管着你,我也放心些。”

夜色氤氲,鶴水上細浪拍打船舷,憑着花窗望去,兩岸燈火已經闌珊,絮絮打了個呵欠,說:“很晚了……”

月落西天,的确已經太晚了,他們一行下了船,絮絮幫着攙扶哥哥下畫舫,剛落了地,卻聽到旁邊幾個躺在樹下乘涼等着夜裏渡河客人的船夫,聚在一塊兒說着什麽。

“真的麽?陛下他……去了南越?”

那幾個渡口的船夫雖是竊竊私語,絮絮耳朵尖,一下子捕捉到了,玄淵回頭見她一頓,問她:“怎麽了?”

她面色沉重:“我……”

那幾人的聲音若有若無從夜風裏傳來,玄淵聽清以後,一時間緘默了。

他此時無法分辨她心中所想。

她的神情在夜色裏晦暗難辨,半晌,他正要說些什麽,她就先開了口:“你們先回客棧,我去去就回。”

客棧中,一燈如豆。飄飄忽忽,如同他的心思。

一會兒是她那一夜在他的背上,低語呢喃的情景,一會兒他就又想起,在她的小荷包中看到的同心結發。

他單手支頤,毫無困意,目光注視着虛空。

等到了後半夜,終于聽到門吱呀一聲打開,白衣女子推門進來,滿臉凝重。但見到他時,立即改換成了輕松的模樣。

他立即起身,關心道:“怎麽了?”

絮絮并沒有将她方才探聽到的消息告訴他。

敬陵帝他微服前往南越國,目的是索要夜明珠。

此行雷厲風行,李小将軍戰死之事短短兩日敗露,敬陵帝接管了尚未班師回朝的衡軍,下令衡軍圍住王都,威逼南越王室交出夜明珠,只用了四天。

衡軍兵臨城下,大有他們交不出夜明珠,便要滅了南越國的架勢。

此事在南方一帶,已是盡人皆知。

絮絮眨了眨眼睛,支吾說:“沒什麽,就是聽聽外界有什麽風吹草動……”她為使自己說得更真一些,添油加醋道,“又碰巧遇到個說書的,說得很有意思,多呆了一會兒……”

絮絮一口氣說完,還沒有注意到玄淵的神色變幻,拿了桌上一盞冷茶,咕嘟咕嘟喝了好幾口,佯裝輕松地說:“好了好了,就這些,洗洗睡吧!”

說着就要上樓,誰知玄淵突然按住她的手,輕聲道:“你想回南越?”

絮絮的動作一僵,被他識破了心思,他已經伸手捉住了她的手腕。

他道:“為什麽?”

她一怔,咬着嘴唇,半晌沒說出個所以然來。他漆黑眸中,一點明亮燈火,仿佛快要燒融般灼燙——他盯着她的眼睛,不放她一丁點左顧右盼的機會,他定定重複:“為什麽?告訴我,為什麽要回南越?”

絮絮暗自想要用力掙脫他的桎梏,沒有很用力就掙開了,她曉得他是怕傷到她,她低下了頭,終于一五一十地交代。

她說完以後,久久別開目光,他的目光卻始終注視她的臉頰,半晌,幽幽地說:“你是怕我不同意你去,對麽?”

她喉嚨滾了一下,最終輕輕點了點頭。

他的目光燙得她只能躲避,不能對看。

他笑了一聲,嗓音喑啞,似江水蒼涼,“你想一個人去?去把夜明珠還給銀竹,如此他們便可解圍?”

她的心思全然被他說中,仿佛在他面前,什麽逃不出他的眼睛。她吸了一口氣,讷讷說:“你都猜到了。”

誰知他的眼中驟然燃起了愠怒,只兩步,輕而易舉将她壓在了牆壁上,微弱的燈火的影子,朦朦胧胧,絮絮驚着擡起眼睛,四目相對,呼吸間,是他身上淡淡梅香酒意。

她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麽,——但是說什麽好呢?

舊情?這一詞浮現在她腦海裏,她忽然悟出他生氣的緣故來了。

她極力想要澄清的是,她回南越都是為了替南越解圍,她絕不是因為念什麽舊情……

她立即說:“我真的是為了幫他們……夜明珠現在在我的手裏,他們交不出,只怕就要遭逢滅頂之災了……”

玄淵幽幽地看她,涼涼道:“你知道他為什麽要這顆夜明珠麽?”

絮絮哪裏會知道為什麽,老老實實搖頭,他壓抑着,嗓音沉沉,一瞬不瞬地與她對視,仿佛要将她每一點情緒,都捕捉進眼底,“有個道行頗深的老道進言說,夜明珠出,陛下則可見到想見之人。”

随着他的話音落下,她的眼中從懵懵懂懂,逐漸流露出不可置信。

他告訴她,竟然是這樣的緣故。

她怔在原地,怔了半天,玄淵看着她這般的反應,突然生出了難以言表的煩躁來。

若是別人,他有十足的信心,……可是對于“他”,那個幾乎成為了禁忌的人,在他的眼中,猶如深淵萬丈,誰也不知道深淵之下是什麽。就像,他也永遠不知在她心底,他們彼此的重量。

他試圖确認,但得不到确定的答案,愈疑愈深,難解難分。

他漸漸地松開了手,目光還流連在她的眸中,試圖看到她一點兒反駁,直到他打算轉身上樓,都沒有看到。

背過身時,他靜靜道:“你若是去,就能見到他了。他失而複得,一定很高興。”

她若是回南越,那他們可要高興壞了,拿到夜明珠,真的見到了人。她還能逃得掉麽?

絮絮被他這最後一句話點醒過來,大跨步跨上臺階,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袖,他拽了拽,沒有抽動,才回過頭來,她眼裏複現出了靈動色彩。

不等他說什麽,她已經眉眼彎彎,笑道:“我知道了,你是不是……”

她飛速瞄了一眼,只見他的耳根泛着紅,愈加篤定自己心中的想法,他,就是在吃醋!

但是她還是不要戳穿他了,免得他惱羞成怒,甩手離開,那可不妙。

她沒有說下去,而是岔開了話題,說:“我是要去的,你去不去?”沒有給他拒絕的機會,“不然到時候,出了什麽岔子,……”

他妥協了:“我實在拿你沒辦法。你怎麽這樣不講理?”

她揚着下巴,一改剛剛的凝重,面上春暖花開:“我就是不講理。我一直不講理。”

玄淵:“……”

絮絮上回和銀竹分別時,尚在說他日定會重逢,怎知她和銀竹的這個重逢來得太快了。

她和玄淵兩人快馬加鞭星夜兼程趕到了南越王都,王都外大軍壓境,氣勢磅礴。

這日正是敬陵帝給南越王室交出夜明珠的最後期限。

如若今日不交出夜明珠,大軍攻城,必将蕩平南越。

為一顆珠子興起滔天兵禍,委實匪夷所思,然而夜明珠已經不在王都,南越滿朝文武莫不如熱鍋上的螞蟻,好些時日沒睡個好覺了。

而不小心“遺失”了夜明珠的大祭司則成了風口浪尖的指摘對象。

那時候大祭司對外宣稱衡朝李将軍實則已經戰死沙場,後來所見,皆是這位李将軍壯志未酬,英靈尚存雲雲。

鬼神之說虛無缥缈,但的确哄得大家都相信了。

那時候世子之亂平息,西南叛亂解決,大家和和氣氣都很高興,夜明珠什麽的也就沒有放在心上;怎知到此時會出了這麽一檔子破事。

傳說中,夜明珠是在李小将軍英靈消失的當日一并遺失的。

南越國的大臣硬着頭皮向衡朝君主解釋這件事,并表示一定是夜明珠感應了小将軍英靈,追随而去。

衡朝皇帝卻冷冷一笑,只管問他們要珠子。

前夫哥:突然出現.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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