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晉江文學城首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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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深夜,南越王都注定是個不眠之夜。已是夜闌時分,王宮大殿依舊燈火通明。

久不事朝政的南越王枯坐殿中,滿朝文武大臣莫不愁眉苦臉。

此前有個人提議說獻一枚假的夜明珠,只要大家都說它是真的,也就成了真的。

此法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肯定,然而南越二王子帶着這顆明珠前往衡軍軍營以後,那位道骨仙風的老道,卻一眼認出了這珠子實為冒牌貨。

衡朝皇帝動了怒,将二王子順便綁在了軍營前的木柱子上威懾南越衆人。

南越衆人益發心驚膽戰,懦弱些的,紛紛進言不如趕緊護着大王逃跑。

以及将看管明珠的巫祝們獻給衡朝解解氣。

銀竹本沒想到會有後續此等禍事,但對于生死,倒沒有像南越王那麽在意,大抵是因為南越王活得沒有他久。

這一夜銀竹萬萬沒想到會與絮絮重逢,她和那個讨厭的白衣青年一并從屋檐上跳進了院子,恰好把他養的小黑給吓了一大跳,簌簌游進屋子銜住他的衣角拽他出來。

月下重逢,他揉了揉眼睛,面前少女擡手揭開帷帽的白紗,紗下眉眼彎彎:“銀竹,這麽快又見面了。”

銀竹愣了一愣:“姐姐?你怎麽回來了?”

她從懷中取出了靛藍染巾包裹着的夜明珠,攤開掌心遞給他:“喏。”

她說:“外頭的傳言我都聽到了。抱歉,沒想到這夜明珠給你們帶來了這麽多麻煩。現在完璧歸趙,銀竹,你快拿去解圍罷!”

銀竹接過夜明珠。

明珠在掌心熠熠,發出冰冷如玉的清輝,他垂着眼睛半晌,擡起頭,正好對上了她笑意盈盈的烏黑眸子,他道:“我這就去。……姐姐,你真是我的救星。”

此事迫在眉睫,銀竹沒有推脫什麽,抱着明珠連忙去見南越王了。

絮絮回頭,恰見玄淵若有所思,便問他:“我們現在立即就走麽?”

玄淵不語,兩步走到了一叢花旁,拈起一枝謝了的花枝,才靜靜說:“我覺得事情還不算完。既然來了,不如再等一等看,幫人幫到底。”

絮絮深覺有理,笑嘻嘻說:“你說得對,萬一還有能幫得上他們忙的。”

玄淵再沒說話了,她根本不知他的心思,——當然是希望一勞永逸,省得沒有了結幹淨,還要再回頭來見這些亂七八糟的有不良心思的男人們。

兩人在城門外遠觀南越臣子們半夜大開城門,奉出了這顆南越至寶夜明珠。一路隊伍浩蕩威風,可見其鄭重,令人相信這樣大的排場,匣中必然是真正的夜明珠了。

銀竹也跟着使臣一道來到衡軍大營。

衡軍大營前的木柱子上,被綁了一天多的二王子見到人來,急忙大喊:“大祭司救我,大祭司救我!”

銀竹路過這二王子,寬慰他說:“殿下別擔心,很快就可以回去了。”

玄淵注視他們的舉動,忽然說:“那個老道,不知是什麽人物,頗有道行。此前獻策造夢,這一回又獻策夜明珠,條條皆是針對你。”

絮絮思索不得結果,遲疑說:“世上高人這麽多,說不準是哪個世外高人……”

他們正說着此人,遙見火光耀耀捧出來一位老道人,須發盡白,人立如鶴,着了一身玄色道袍,翩翩而至。

衡軍士兵見此老道,十分恭敬,向南越衆人介紹說,這是流雲子天師,頗受陛下信賴。

南越使臣們便立即點頭哈腰,言道這回是真的夜明珠了,懇求衡軍撤兵,放了二殿下雲雲。

流雲子拿起夜明珠,在手裏翻看一會兒,露出點點笑意,轉頭進了大帳,叫使者也一同進去。

使者們面面相觑,大着膽子進了皇帝所在的禦帳。

看到這裏,玄淵突然道:“我有一種……不大好的預感。”

禦帳中燈火明朗,因此顯出來清晰的人影,一眼便可分辨,中間那個偏瘦偏高的影子,大概就是敬陵帝了。

一時間,仿佛萬籁俱寂。

玄淵那不大好的預感,很快應驗,皆因這夜明珠已經到手,可是敬陵帝他拿到夜明珠後,卻并未見到他想見的人。

流雲子信誓旦旦,若拿到夜明珠,必定可以見到先皇後,只是此時,夜明珠空自熠熠,萬籁俱寂當中,絲毫沒有異動。

南越衆人立在帳中更加大氣不敢出,悄無聲息,盡當自己不存在一般。偷偷打量着這位年輕的帝王,他素衣若雪,銀袍白冠,面龐俊美清瘦,眼如點漆,深不見底,跪坐在檀案後,目光一瞬不瞬地注視着手中的明珠。

盛夏時節,他卻擁穿着雪白鶴氅——傳言裏敬陵帝自從發妻亡故後,身體急轉直下,由此可見,傳言不假。

他抑制不住重重咳嗽了好幾聲,拿手掩着嘴角,半晌以後,幽幽開口:“為何毫無反應?”

他擡起眼來,幽深冷冽的目光定格在了當先那南越使者身上,南越使者被冰涼視線一盯立即渾身一抖,忙道:“回陛下,這顆夜明珠,千真萬确是卑臣國中至寶,千真萬确!”

另幾個使者生怕敬陵帝不相信,急忙也附和說是。使者們的目光求助到銀竹跟前,銀竹上前一步,施了一禮,說道:“禀陛下,此物确為南越夜明珠,其在暗夜,熠熠生光,絕非虛假。”

銀竹他們對于敬陵帝要珠子的緣故至今也沒有弄清楚,當然不知道他說的“反應”又是什麽,一頭霧水,心裏甚至覺得,難道他就是想随便找個借口發兵不成。

帝王聞言,沒有看他,另看向了流雲子,目光除了冷冽,倒多了幾分無助:“天師,天師,這是怎麽回事?為何見不到她?”

流雲子忙上前一步,微躬身子,說道:“陛下莫急,貧道算得今夜正是良辰吉時,娘娘定會出現,與陛下相見。只是此前尚有一件事,需要陛下做。”

“天師但說無妨。”

他說着又咳嗽了幾聲,去年在奉水落下病根,時至今日,已成頑疾,根深蒂固。

治不好治得好,都已經無所謂了,既沒有她,那麽也沒有人管他身體到底好不好,會不會生病。他偶爾還在想,若他過得凄涼一些,她還會心軟,還可能心疼他,……畢竟她以前,以前那麽愛他,舍不得他多受一點苦的。

他一個恍然。

流雲子不緊不慢地說:“陛下,貧道以為,明珠之所以毫無反應,是因為封印尚未開啓。”

“如何開啓?”

他的目光掃過南越衆使者:“須南越人血祭明珠。”

話剛一出,南越使臣們紛紛大驚失色,擡頭一看,燈後那清瘦帝王微微使了個眼色,霎時間兵戈疊響,衡軍不知從何處湧出,寒光利劍将南越衆人團團包圍。

一時間帳中嘩變,充溢起兵戈鐵腥,銀竹怒道:“你們!你們怎麽能濫殺無辜!”

他縱然指責,可敬陵帝絲毫不為所動,恍若未聞,只是淡淡道:“任由天師處置。”

流雲子拱了拱手,着令士兵押着南越衆人前往營地空地上,又命人将南越二王子一并押了過來。

這時候衡軍一個士兵,低聲問銀竹:“銀竹,這是怎麽一回事?”

銀竹雙手被縛,倒是只有唾罵能出出氣,憤恨道:“你們家皇帝,怎麽不講信用!奪我國中至寶,如今要殺我等血祭!”

他的聲音在寂靜夜中響起,字字清晰,叫人聽了,莫不覺得今上這做法實在作孽。

銀竹說完,看着面前這人,終于覺得聲音有些耳熟,遲疑地看着他:“你是……”

那人輕咳了聲,示意他噤聲:“一會兒,你便大喊你知道夜明珠的秘密。”

這老天師确有道行,銀竹想要施蠱自救,他竟然早有準備,不知用了什麽法子,叫蠱蟲紛紛觸地即死。

就連這一招都行不通,銀竹心覺自己恐怕今日真要喪命在此。除了相信那人的話,恐怕別無他法了。

這時他們被縛在土臺上,四下點起了一圈火把,幾名劊子手已經就位。

衡朝皇帝在簇擁當中緩緩駕臨,坐在了土臺下一把椅子上,白衣如雪,神情淡漠,好似殺一個人,不過殺一只螞蟻。

這樣大的陣仗。

銀竹忽然覺得他就是個瘋子,也是這時候才隐約明白過來他索要夜明珠是為了什麽。

他記起那人的叮囑,便在劊子手噗地噴了一口酒在那柄大刀上時,遽然大喊:“我知道夜明珠的秘密,也知道如何讓陛下見到想見之人!你們若殺我,夜明珠将粉身碎骨,絕無複原可能。”

他一番話說得逼真,便連劊子手也叫他給唬住,半晌沒能下刀。銀竹毫不發怵地遠遠與敬陵帝對視,對上他深沉的目光,大有玉石俱焚的架勢。

敬陵帝緩緩道:“你知道?”他大概舍不得放棄任何機會,——也絕不會再錯失任何機會,縱然他跟前那些子人都表示銀竹很可能是為了保命而胡謅的,他也願意信一信。

流雲子神情莫測,靜立一旁,卻沒有表态。

敬陵帝淡淡擡手示意人替銀竹解開:“朕的耐心不多。”

銀竹道:“但是,陛下既然選擇信我一信,便該全然相信,臣下此時需要準備一些法器。”

座上帝王神情沒有什麽波瀾,吩咐人說,他要什麽就準備什麽。

銀竹終于得以自由行動,借口回去取法器,要單獨離開一會兒。

有人便異議道:“陛下,若他跑了怎麽辦?卑職認為應當命人嚴加看守,寸步不離。”

敬陵帝只是淡淡說道:“耽誤了他施法,你們擔當得起?”

他們便都閉了嘴。

這時,他突然也隐隐期待起來,這個南越大祭司,他似乎有十足十的把握。

想到即将能和她見面,……他沉寂很久很久的心髒,忽然開始劇烈跳動。

心如擂鼓,仿佛連血脈都熱起來了。

他想,這回若是見到她,……他絕不會,絕不會再傷害她……他要将她捧在手心裏,小心翼翼地,不叫她受一點兒委屈了。

他甚至嘴角已經牽出了無意識的淡淡的笑意,似乎可以想象,久別重逢以後,該是多麽美好的情景。

他目送銀竹離開。

銀竹剛出了衡軍大營,便見到了一個衡軍士兵,十分可疑地在草木叢邊站着,他心覺是剛剛那人,急忙跑了過去,果不其然,剛近他的身,那人已抓住了他的胳膊,連帶幾下騰躍,隐進草木之中。

銀竹再回來已是後半夜。

大家都很困,劊子手昏昏欲睡,場中依舊精神抖擻的,只有小命很可能不保的南越衆人,和座上的冷峻帝王。

敬陵帝銀袍如雪,單手支頤,坐在正中,毫無倦意一般,天上斜月西沉,夜深人靜,偶爾兩點昏鴉聒噪。

他的漆黑眼睛黑得發沉,見到銀竹帶了個什麽銀鈴铛和一盞燈回來,皺了皺眉,淡淡問他:“這是何物?”

銀竹回他說:“此鈴铛是我們南越巫祝的招魂鈴。此燈是長生燭。”

招魂,長生……

他淡淡看向天上月,道:“招魂?”

銀竹的神情十分堅定,道:“不錯。招魂。不過……”

聽他話有未盡之意,敬陵帝的目光落在他臉上:“不過什麽?”

銀竹垂了眼睛,猶豫道:“臣下法力低微,縱使招魂,先皇後也只能與陛下隔帳相見。”

良久,他才聽到随着夜風遙遙傳來的一句:“好。”

仿佛有無盡哀戚,無盡苦楚。

依照銀竹的要求,在一片草海上設起了圍帳。兩個士兵幫忙将銀竹的那盞長生燭安置在了帳中。

燭尚未點亮,依着吩咐,又将周圍方圓五裏的燈火盡數熄滅。

這世界一片漆黑,長夜裏唯一的光,來自天上那一鈎單薄的下弦月。

扶熙伫立在了離那帷帳足足有三百步處,永夜之中,白衣似雪,他擁緊了鶴氅,這時候,難得覺得身子有些發熱,疑心是即将見到她了,心中難以抑制的激動。

銀竹說不能離得太近,否則陽氣重些,就要叫魂魄飛散了。

他便踟蹰不敢前行,唯恐稍近一些,叫她魂飛魄散,再不肯回頭。

銀竹在月下搖動起了他的那把招魂鈴,清脆銀鈴聲響起來,叮鈴鈴的,涼得像滿山落雪的時節。

他迫切等着那盞長生燭亮起來。

不知過了多麽久。

終于,帷帳中的燈火嘩然一亮,像在茫茫永夜裏唯一的光明,令所有人眼前都花了一花。

緊接着,大家屏住聲息,只見雪白帷帳中,竟的的确确顯現出了個女子身影。

影子纖纖,三千青絲如瀑。

阿頹:手動感謝小天使的地雷!

【此鹿非露】〇~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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