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晉江文學城首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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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見帷帳中的影子,喉頭一熱,嗓音啞得厲害,輕輕喚她:“絮絮。……”
目光黏在了那道纖纖影子上,分毫不舍得離開。
長生燭光火搖曳着,夜風吹動,燭焰忽明忽暗,影子也忽明忽暗。
他差些要邁出步子去,銀竹忙地攔他:“陛下不可靠近。”
他極不舍地将邁出的一步收了回去,手攥得緊,指節被捏到發白,仿佛抑制着巨大的痛苦。
思念如海,不可窮極。
可此時,就連靠近一些,也不能了。
他回想起了此前,術士們替他造夢。
他們說,可以在夢境中,求得一個圓滿。
他信了。
平生不知相思之苦,唯獨此時,覆海傾山,亦無半分用處。
入夢之後,他才知他的心結,原來在于流亡途中。
那段時日,平淡如清湯寡水,他和她如同普世無數夫妻一般生活着,即使清貧了些,可那時,他擁有了世上再無法複刻的歡喜。
他在夢境當中,的的确确重新見到了她。
他想,若平生已無法重來,不如在夢中重來,所以他滿心期待,去做一個最尋常不過的丈夫——他望着尚且沒有醒來的她,轉頭洗手作羹湯,期盼着這般平凡幸福的時日,可以在夢中久一點,再久一點。
然而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她醒過來的第一件事,就是落荒而逃。
明明是在夢中,他們明明承諾過,這會是一個圓滿的美夢的。
她逃跑了,仿佛她帶着俗世臨死前一切一切的記憶,他枉然在她身後喚她,她卻再沒有回頭。
奉舒鎮分明很小,他怎樣也找不到她了。後來烏雲翻墨,下起瓢潑大雨,天地一瞬間晦暗蒼茫,留他一個人,在雨中茫然四顧,就連夢中——夢中,她亦不願意見他了。
再之後到了昙華凋零的那一夜,在玉昙樓前,她在樓上,他在樓下。隔了茫茫人海,一眼恍若經年。
他啓聲叫她的名字,可是看見她的那一瞬間,一柄銀光寒瀝的劍已穿心而過。
夢該是不疼的,但他在那個瞬間,依然仿佛有劇烈痛楚,傳遍了四肢百骸,痛的大抵不是一劍穿心,而是,他遙遙望向她時,她的無動于衷。
她靜靜注視雨幕中的一切,仿佛在旁觀一場無關痛癢的戲文。
這個認知,比起那穿心的一劍,更叫他疼得無以複加,心口生疼生疼。
她從前分明說過,絕不會再叫他死在她的面前——但此時,她只冷眼旁觀,他的生死已與她毫不相幹了。
大雨落下,驚雷滾滾而來,一道明亮的閃電仿佛劈開了天地,給了他第三次機會去見她。
也是那時,他在夢中失去光明的剎那,認出了她身旁那個男人。
盡管他不是第一次在她口中聽到“他”的名字,真切見到時,卻是另一番撕心裂肺的劇痛。
他做了對方足足四年的替身。她有沒有一點點,愛過他呢?
就連在他的夢境中,對方也還是搶走了她。
從夢中醒來,他沉默良久。
術士們說,夢中那人道術高超,因此夢境中陛下才落于下風……但此後數次重造夢境,她卻也再沒有入夢相見了。
死別經年,魂魄亦不肯入夢。
今夜月隐星疏,茫茫草海萬籁俱寂,雪白帷帳中,出現那道纖纖身影。
只一個影子,他也知道那是她。
剎那之間,他的眼尾泛起紅暈,漆黑濃夜星前月底,她已是他的平生不可再、觸手不可及。
帷帳中的倩影翩然而立,微仰起頭,脖頸弧度優美,宛若天鵝頸項,令他記起某一個十五之夜,他到栖梧宮中,薄薄窗紙上,也這樣映出了她的影子來。
他就這麽久久凝望那道影子。
長生燭大抵是燃到了盡頭,火焰劇烈晃動了幾下,熄滅了,世界陷入了一片漆黑,唯有夜明珠猶自在他掌心熠熠。
便帳中重見……又如何呢。
銀竹率先打破了這寂靜:“陛下,已經結束了。”
扶熙頓了良久,嗓音啞濁:“太快了。”
快到好像一眨眼。
以前總以為她就在那裏等他,只要回頭……輕易就能見到。那時她的等待,是那麽廉價易得。
而今時今日,難如登天。
他自嘲一笑,擡手掩着嘴角重重地咳嗽了好幾聲。垂下眼睫,盛夏夜裏,好似落了一場白茫茫大雪,冷得他已經支持不住。
正在他準備下令撤兵放了人時,流雲子卻忽然吩咐左右的副将道:“速速将帷帳包圍!”
天師在陛下跟前備受信賴,他的意思,一向是陛下的意思,左右副将沒有多猶豫立即去做。
扶熙擡起眼睛,略帶疑惑:“天師這是?”
流雲子拱手啓禀:“陛下,貧道愚見,今夜既将娘娘魂魄招來,不若趁此良機,困住魂魄,不再在天地間流離。”
扶熙俨然被他說動,眸光閃了閃,看着衆人紛紛點亮了火把,照得南天亮如白晝,衡軍士兵極快将那處帷帳團團包圍。
這樣明亮的時候,幾乎什麽也逃不出去了。
銀竹瞳孔驟縮,急急上前幾步争辯道:“不可!魂魄易碎,若是見到這般光明,豈不是魂飛魄散了!?”
他擔心的是,在帷帳中的絮絮的安危。不知她可有趁方才一瞬漆黑,立即離開帷帳?否則若等他們近前揭開帷帳,那她假扮先皇後之事豈不是要暴露了?
依照這衡朝皇帝的瘋狂和冷血,屆時要怎麽處置她這個冒牌貨啊!
他的心都吊到了嗓子眼。
但無論他怎麽反對,這位近于瘋狂的帝王,都已經聽不進去了,目光透出了一絲灼熱,低低一笑:“不會的。她那麽頑韌,就算魂飛魄散,也會來見我一面,索我的命。”
若她願意的話。
帷帳已被包圍得水洩不通,年輕帝王向帷帳邁出一步,又一步。
每一步如千鈞重。
他擡手示意衆人不必跟來,只一個人,孤孤單單地,踉跄蹒跚着,向那裏走過去。
三百步遠,只是三百步遠。
他甚至不知道帷帳中,她還在不在了。
亦不知走了多久了。火光照夜亮如白晝,他站定在了帷帳外,最後一步。只要擡起帷帳的素簾,一切便都見分曉了。
帳中卻突兀響起了一聲極輕的嘆息,在萬籁俱寂的夜裏格外清晰。
銀袍青年頓時怔在原地——她還沒有走。他慌忙就要去抓開帷帳的素簾,一陣風過,吹得素簾飄飛,他聽到裏頭傳來了淡淡聲音:“若你再進一步,我便要魂飛魄散了。”
聞聲,他一步也再不敢進。
隔這麽一副輕薄的帷帳,綽約之間,他似見到了一道雪白衣衫的身影。
衣袂翩然,同南望崖落雪那日,分毫不差。
淚水已經奪眶而出。
流螢漫天,在草海間飛舞着,一點一點,高高低低,撲朔迷離。
他再度開口時,字不成句,斷斷續續:“絮絮……。你回頭,看看我。看看我。……”
烏發如綢,落在腰間,她慢慢地側過了身子,只在帷簾翻飛間給他留下個模糊的側顏。她看向虛空,并未施舍他一分的目光,但是嗓音卻是極其的溫柔:“三郎。你尋我來……是找到了複活我的法子了?”
她的話音中,仿佛含着十足的期盼,像是期待他帶給她複生的希冀。可這分期待,聽在了扶熙的耳中,叫他心頭一震。
她輕聲道:“三郎,你大抵不知。我在人間,當孤魂野鬼徘徊這麽久,無處栖身,無人供奉祭奠,甚是孤單。你今日有辦法來見我,是可以讓我複生了麽?三郎?”
她說得情真意切,萬分期盼,驟然回眸,火光重重間,與他在一個剎那間四目相對,嫣然一笑,濃麗眉眼依稀如舊。
他淚流滿面,卻啞然慚愧,攥緊了眼前這飄飛的素簾:“等我,你等我,我一定找到辦法救活你!絮絮,我好想你,……我好想你。”
他又重重地咳嗽起來,叫他為自己的無用而痛苦,他怎麽也舍不得移開目光,似想要将她的形容,每一縷發絲,都烙印在眼睛裏。
“來此一回,已耗盡我在人間流連的時間了。”她輕聲嘆息,像繁花一夜盡謝般無可奈何,轉過了身,有懵懂無知的流螢撲進帷帳,胡亂飛舞着,她擡起掌心,一只螢火蟲落在了掌心,她緩緩續道,“今夜一過,我大概再沒法見你。”
“那怎麽辦!”他陷入慌亂中,再見不到她的恐懼徹底占據上風,他幾乎失去了理智,使勁搖着頭,“絮絮,那怎麽辦?……”
這個消息對他而言簡直如同天塌了。
自她死去,每時每刻,他都這般無助。
世上無人可分擔他的痛苦,無人能理解他的無助。
帷帳中傳來了極輕的聲音:“我聽說,世間有一妙法,能令人死而複生。三郎,只是我不知道,我有那麽重要,能讓你願意付出,那般重的代價麽?”
她的嗓音淌過他的心尖,清涼的,令他心尖顫動,他擡着滿臉淚痕,說:“是什麽?縱是刀山火海,縱是萬劫不複,我亦心甘情願。”
裏頭頓了半晌,才徐徐響起清晰話音來:“世有傳說,帝王心頭血,是最上等的供奉。每日一碗心頭血做供奉,我積累起法力以後……三郎,你若願意……”她說着說着,複又哀傷,“罷了。以前……,你也不喜歡我。我的死活,和你也沒有什麽相幹。……過了今夜,我便走了。”
他打斷她,言辭激烈,只差沖進去,克制着擁抱她的沖動,一切一切,化成了那句:“我願意!我什麽都願意,若你能回來,我什麽都願意。……絮絮,我後悔了,我不該傷你那麽重,那麽深,我……我,我……若能救活你,心頭血如何,就算我的性命,——”
裏頭的人久久緘默,不知道在想什麽,這麽片刻時間,幾乎也讓他擔心她下一瞬間就要消失,所以,一瞬不瞬地注視她,她終于開口:“有你這樣說,我真高興。”
她似乎笑了一下,便使他心中劇烈跳了一跳。
她忽然抱緊了胳膊,說:“這麽多人在周圍,陽氣甚重,我害怕。”
他便揮手命令士兵全部退下。茫茫草野上,只餘他一個靠近在帷帳旁了。
她款款行了一兩步,身姿翩跹,一如往日,他篤信這就是她,她側過眼眸,漆黑的秋水眸子含着盈盈笑意:“三郎,我等你。即便一時不能相見,日後,或許你見到別人,可能也是我呢?”
他眼睛映出她的模樣來,和過往每一個樣子重疊在了一起,眼中酸澀異常,聽她寂靜說道:“天色将明,我要先離開了。三郎,你不要看,我不想你看到我消失的模樣。”
他果真背過了身去。
風過也,幾點昏鴉聒噪,草海如濤,層層疊疊的簌簌聲傳來,等他再喚她,已沒有回應了。
回過頭時,帷帳空空,他踟蹰着,踏進帷帳,人去帳已空,杳杳無蹤跡了。
流雲子等人這時才敢上前去。
老道士急忙上前詢問:“陛下無恙否?”
年輕帝王抽出袖中錦帕,揩拭淚痕,神情卻已恢複成了冷峻淡漠,漆黑眼裏波瀾不驚,淡淡說:“撤軍。”
銀竹生怕絮絮剛剛露出馬腳,方才一直圍觀,也不知她用了什麽法子,叫這個冷血皇帝又是哭又是笑又是發癫,委實厲害。
流雲子察覺到了銀竹的異常,對剛剛一場相見有所懷疑,因此小心翼翼試探:“方才,陛下确然見到了先皇後芳魂?……”
敬陵帝淡淡道:“此事不必懷疑。”他頓了頓,“皇後她,告知了朕一個法子。可以,死而複生。朕願意一試。”
流雲子皺了皺眉,一是不相信帳中那人是鬼魂,二是不相信那個虛魂提出的什麽法子,待聽見敬陵帝所言以心頭血日日供奉時,大驚失色:“陛下萬萬不可!陛下可是萬金之軀!如何傷得!”
“萬金之軀?”他淡淡自嘲地笑了一笑,“只要她……只要她能複活……”都不重要。
衡軍連夜從南越撤了軍。
銀竹和南越衆使者以及那位倒黴催的二王子回了王宮時,天已破曉,東方乍現曙光。
他回到自己宮殿,在角落被突然出現的兩人結結實實吓了一大跳。
站定以後,他撫着心口,今夜委實遭遇太多事情了。看清是絮絮和玄淵,眼裏又驚又喜,急忙就湊到絮絮跟前繞着她轉了一大圈:“姐姐,你沒事罷!”
絮絮笑道:“我有什麽事?”
左右不過演戲有點兒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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