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晉江文學城首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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絮絮笑意嫣然地攤開掌心,一枚熠熠生輝的夜明珠正躺在那裏,她輕松道:“拿回來了。既然已經撤軍,此物也歸還你們罷。”

銀竹搖了搖頭,眸子真誠:“姐姐,這是你的。”

絮絮還要再推辭一番,旁邊沉默了半天的玄淵總算開口:“收下罷。大祭司是真心實意的。”

銀竹連連點頭——後來目送他們兩人消失在了夜色裏,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什麽,那個男的他他他!!!他那麽輕易一句話,倒好像他們倆親近得多,反襯出自己是個外人了!

他好歹毒的心機!

銀竹空自在原地跺腳。

七月初,衡軍凱旋,回到上京城。

上京少女們千盼萬盼的第一風流人物,英姿非凡勇武無雙的李小将軍,躺在了一具棺椁裏。

這叫無數少女夢碎當場,甚至有幾個接受不了這個結局,幹脆出了家。

此南越平叛之行,誠然發生了許多事,在上京說書人口中最為流行的,莫過于李小将軍的英靈平息叛亂,和在南越王都外先皇後魂魄重現兩件事。

衆術士們抓破腦袋也想不出,先皇後的魂魄怎麽會飄到了南越去了,招魂重現這麽大的功勞,竟被南越那個蠻族的祭司給搶了。

陛下此前,遲遲未曾替先皇後風光大葬,定谥追封,祭祀供奉,皆因他此前一直不肯相信先皇後已經死去,——此行過後,甫一回京,便即下令,設供奉靈位,追谥孝烈二字。

小順子不解陛下今日怎地突然很有心情,擡頭看到了花格窗外的一弦月,意識到,今夜是七夕。

去歲冬月陛下大病一場時,皇後娘娘去了大相國寺替陛下祈福。

陛下後來病好,淡淡吩咐過一句,既然皇後心誠,替朕祈福頗有見效,不如繼續吧。就此讓趙皇後一直呆在了大相國寺,已有大半年沒有回宮,很不像話。

今年元月,宮中例行舉行宮宴,素來和趙皇後娘娘相好的淑妃娘娘,便似有似無提起,團圓之夜,理當接娘娘一同回來了,娘娘久在宮外,豈好做後宮女子的表率?

這句話不知何處觸了陛下,陛下龍顏大怒,索性道,她們既想,就全都陪她去好了。于是下了旨,命宮中所有妃嫔都前往大相國寺祈福。

聞訊的太後娘娘立即叫陛下前去仁康宮中。

小順子作為貼身的大總管,有幸聽到了陛下和太後娘娘對話過後,仁康宮又摔了兩只翠玉盞子。

隔了幾日,太後娘娘也稱病避居南苑去了。

宮中徹底清淨下來。

如今偌大皇宮,處處皆寂靜,空蕩蕩的,各處宮室裏,沒有妃嫔也沒有皇嗣,仿佛就只剩下陛下一人,和那些每日神神叨叨的術士們了。

寒浸的月光照在空寂的宮室,宮中到了夜裏,十分的靜,雖是七夕,但宮牆之外萬家燈火的喧嚣,隔着紅牆,渺遠得幾不可聞了。

若是娘娘還在……小順子亦步亦趨,跟在敬陵帝的身後,路過了栖梧宮時,陛下他微微一頓,他也順着看過去,鎏金的大字折射着寒冷的月光,遠遠看見,後園中的草木在這個夏天瘋長起來。

原以為長途跋涉那麽久,陛下的身子熬不得,大抵要躺上好幾日養一養,奈何陛下依然頑強得很,連軸轉處理着國中積攢的政務,除此之外,還要忙着禮敬神明,聽經聽道。

誰能想到,從前對鬼神之說一向不屑于顧的人,此時竟會成為再虔誠不過的信徒。

陛下他輕聲喚道:“小順子。”

他忙地應聲:“陛下——”

陛下的嗓音難得有些輕快:“白日讓你設的祭祀供奉,都設好了?”

小順子只知道在南越王都,陛下不知用了個什麽慘絕人寰的法子,逼得他家娘娘現身,不,顯靈,出來一見。聽流雲子天師說,那恐怕并非是先皇後——但是陛下偏偏堅持說是,還說,娘娘啓示他一個法子,可以讓人死而複生。

一提及那個法子,各位術士紛紛三緘其口,諱莫如深了。

小順子着實不知道他家娘娘啓示了個什麽法子,但料想一定有其道理,今日聽從陛下吩咐設好了靈位供奉,他親自挑了娘娘最喜歡吃的水果糕點,最愛用的熏香。

進了這靈殿,陛下便不叫他進去了。他一個人,會關上門,大抵有許多話,想自言自語。

門阖上的一瞬,小順子擡起眼睛,瞧見了檀香木的靈位牌上,陛下親手刻上了那個谥號,小順子一看見它,瞬間回憶起往昔娘娘靈動鮮活的時候。

若娘娘在,宮中一向都很熱鬧,逢年過節,最是熱鬧了。

陛下喜清靜。門關上後,只他守在門口,叫其他伺候的都下去了。

夜風極輕,天上月光泠泠,七夕的夜,竟格外漫長。

小順子不知道等了多久,突然,殿中一道脆響,似是什麽東西落地打碎了,他怕陛下出什麽事,忙地推門進去,殿門稍開,風過垂簾,他望着眼前景象,驚惶叫道:“陛下!”

青年跌跪在靈位前,銀白袍子上,在他心口處,大片大片殷紅血色彌漫開,如開在心口上的靡麗無雙的豔麗牡丹花。

他捂着胸膛,手指縫間滲滿了淋漓鮮血,條條縷縷往下流淌着。

他滿頭汗水成行滾落,身子像是透支了所有的氣力,只得半倚靠在旁邊的小幾上。微微仰着頭,喘息得很厲害,胸口劇烈地起伏着,但嘴角勾着顯而易見的滿足的笑意。

旁置的小幾上,一只白玉小碗裏,盛了小半碗的鮮血。

幾乎不用猜就可知道鮮血是從哪裏來的。

白玉碗壁被血映得通紅,殿中的長明燈忽明忽暗,顯得它格外妖異。

而陛下垂着的另一只手下方,赫然是一把沾滿血痕的鋒利短刀。正是它剛剛不受控制地跌在了地上,咣當一聲脆響。

小順子呆在原地,才記起叫人去傳太醫來,慌張撲到了敬陵帝身側,連聲問:“陛下您在做什麽!”他扶住敬陵帝,看他清峻眉眼難得竟有些歡喜,轉頭撐着最後的力氣,要将那碗血端到靈位前去。

小順子驚恐不已,說:“陛下……?”便要替他端去,他不準,非得親力親為,端端正正擺放好,哪怕胳膊已經顫抖得十分厲害。

做完這些,他又已大汗淋漓,半晌,寂寞中輕輕一笑:“她說,取我心頭血供養,時日一久,便能複生了。”漆黑眼裏,流露出了向往的神色。

小順子連連搖頭,一面瞧了瞧靈殿裏濺淌的鮮血,一面小心翼翼将鋒利的短刀拾起來,收在手裏,眼中朦胧含淚:“陛下,這是什麽道理,奴婢從沒聽說過取心頭血的法子能叫人死而複生。莫不是有什麽妖邪,要害陛下,故意說這麽個傷身的法子……陛下萬萬不能輕信啊!”

他等小順子說完,過了半晌,垂下眼睛,俊美容顏一片蒼白。他在人前,向來都是冷峻淡漠的模樣,這個時候流露出的脆弱,讓人知道,縱然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也有如此落寞脆弱的時刻。

他微微喟嘆,神色哀傷:“萬一是真的呢?我以前,傷過她許多回。若她能複生,取一點血……算什麽?”

冷月如霜,分明是七夕佳節,可宮中寂靜而冷清。

小順子掩面不語,心中卻明白知道,縱是取盡了心頭血,娘娘,也再回不來了。

此後每夜亥時初刻,陛下皆會到靈殿去。

關上那一重門。

偶爾響起壓抑不住的悶哼。

取完了血,太醫便替他包紮傷口,新痕壓舊痕,這般的深的傷口,日複一日,年複一年。

痛得無以複加,有時候失血多了,便昏過去,朦胧之中,還惦念輕喚着一個名字。

名貴藥材吊着他這口氣。

如此,過了三年。

三年之後。

今日的早朝,陛下又稱病沒有來。

陛下業已病了很久。看遍天下的名醫,亦毫無起色。然而陛下年紀輕輕,才二十四歲,怎就長病不起,坊間衆說紛纭。

而更加要命的是,陛下膝下空虛,半個孩子都沒有,這回大病,滿朝文武暗暗覺得,得勸陛下早些立儲為好。

不過今日的早朝,重點卻不是立儲,而是三年多前未曾清剿幹淨的叛黨逆臣們卷土重來了。

楚擎在西北起兵稱帝,號大楚,糾集舊部新兵兩萬餘人,奪取了涼州諸地。楚擎還有柔狐和烏支兩國的支持,他的外甥女是柔狐世子幽瑟的世子妃,而他的兒子又娶了烏支國的公主。

兩國外盟,借兵數萬,乘借八月之風,勢如破竹。

一旦回雁關失守,浩然将直驅中原腹地。

屆時中原一馬平川,無險可據。

今日戰報遞到上京城,滿朝文武本就對戰事憂心忡忡,卻不見皇帝,更是擔憂。

有幾個年紀大些的官員聽小順子宣說陛下稱病不朝,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跪在金殿前,陳說利害,要死谏雲雲。

小順子看了,也莫可奈何,十分為難,告訴他們,陛下不是貪圖享樂不理朝政,是真的病了。他沒說的是,連日取心頭血,怎麽可能活得好好的,身子都是陛下自己作踐出來的,誰也怪不得。

陛下昨夜堅持取了血供奉以後,便昏了過去,至今未醒。他擔心這消息傳出去,會被有心人利用了,便封住消息。

但是這戰事确然火燒眉毛。

奈何陛下最有本事的幾位兄弟,要麽是死了,要麽是流放了,只剩下一幫富貴閑人,壓根說不上什麽話。

忠心耿耿的老臣們最後商議,決心去問避居南苑的太後娘娘拿個主意。

太後娘娘深居簡出多時,得知敬陵帝大病不能理政,又有此等迫在眉睫的軍國大事亟待處理,便暫時接替,垂簾聽政。

她當即覺得是自己家東山再起的好機會。她老早便看成寧侯府不順眼,此時更加不會點那個趙獻當主帥,恨不得他們就此消失,好讓那潑天富貴也輪到晁家才好。

于是太後親自點了娘家晁家的侄子晁慎做主帥,又命一衆先帝朝老将軍輔佐,點了三萬兵馬,即日出征剿滅叛亂。

她又将在大相國寺吃齋念佛的侄女兒淑妃給接回了宮中,命她千萬仔細照拂皇帝,這可真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晁慎率領兵馬,浩浩蕩蕩行往回雁關。

蕲山山門。

八月初秋,山林郁郁蓁蓁,蒼翠欲滴。長嬰真人一路送他們倆到山門前,難得竟然下了這一萬三千級石階。

秋風吹過,青衣少女盈盈一笑:“師父,您快回去吧!我跟玄淵,此行會照顧好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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