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一千年仙幻或溫柔
一千年仙幻或溫柔
出水芙蓉名喚由夢。
由夢也是一朵蓮花花妖不假,不過是真正的紅蓮,近日特地被主人抽離法力偷渡進魔界來。他覺着沒關系,他法力本就不多。
他接下的命令是讓他盡可能誘惑眼見到的每一個生靈,人也行,魔也行,仙也行,妖鬼也行。他也不是不願意,因為他一化形,什麽也不懂,就被主人家養着了,點化他的也是主人,他本來還沒有修煉到足以化形。
主人待他極盡溫柔,還關心地告訴他:“雖然我需要你助我一臂之力,你可以自由選擇你更喜歡的生靈、更喜歡的容顏與身份親密,其他人,只要吸引他們便罷了。”
由夢尚未嘗試過具體的誘惑或親密,聽聞主人說是快樂的事。
他不曾想,他出師未捷。
清豔雙眸才牢牢盯住一個魔,滿湖紅蓮漣漪搖蕩,他陡地就感覺不能動了。
?由夢難以置信,怎麽回事?這他可怎麽完成吩咐?
這瞬剎,他也愣怔,水榭中一幹鬼魔也愣怔。
緊随後出了迫使熒路更驚的事情——
花神負月也現身了,不是出自水底,而是憑空從一朵龐大紅蓮中央,花房裏一縷細煙騰身而現,穩坐在搖曳蓮花上,提醒那小花妖。
負月倦聲道:“在我湖上,你行動不成,倘不是你心存惡欲,便是指使你的人心存惡欲。不要執着。”
熒路實在大吃一驚,花神不是在人間渡着劫麽?她今日早些時分還親眼見過,辨灼灼真身,那位忠王不可能不是花神。身旁冥主也驚疑不定,立即施法欲感應秋曠醒詳細生死,無奈現下法力全失。
倒是熒路也省起來用魔尊的力量再瞧瞧真假花神了,她原本非常暴躁——哪有一出水,還出水兩個冒牌貨的?
卻不料目掃視處,看見一朵少年紅蓮花妖;與确是籠罩燦爛仙光的兩片血紅花瓣。
兩片花瓣。滞一滞,她馬上憶起,她早已留心過,秋曠醒身上是殘缺了兩片花瓣的。
這麽說,靜坐蓮上的這一位還真是負月?熒路百思不得其解,甚至有點惶惑:一名仙君,在他們魔界潛伏多久了?不怕危險麽?他必也如這小花妖一般身無力量才能不被發覺,可身無力量、潛伏有用麽?是渡劫前後來的麽?負月想做什麽?
最重要的是,因此,那兩片殘缺蓮瓣難不成是負月親自撕扯離體的?如此之大的決心,熒路不得不警惕,他究竟有何可圖?
千萬紛亂思緒盡處,冷不丁熒路另回憶起了一件怪事。約摸在一千年前,魔界動蕩初平,餘波微存,還總有不知好歹渾慣了或體內魂內酷烈煞氣未及大消的少許魔族妄圖再興叛亂的時候,有一夜,恰恰是在這座水榭之中,魔尊差點遇過刺。
那一夜百廢待興,事務繁冗,危潭本是有意不眠不休,無奈罄力盡心,且兼連日服過毒素,夜間難禁扶頭疲憊寐着了一刻。此事有驚無險,一則魔尊自己驚醒極快,二則因為那刺客魔不知為何,在飛速接近魔尊身畔後,行舉忽然遲緩,貌似難以動彈。
與眼下小花妖的難以動彈何其湊巧,熒路疑心狂生。
她定睛打量那只有兩片蓮瓣的負月。負月含笑回視她,候得她心情稍平,眼底亂光暫定,便道:“我也不知這朵小花是誰,但想必,來者不善,目的在我。可不可以借尊地暫時好生留他,緩緩詢問?等到情劫消散,重回天上,随時不再叨擾。”
又安撫道:“我清醒的時辰不多,熒路将軍,你不必太擔憂我了解魔界甚多,所獲機密甚多。”
熒路悚然發問,這時待他真不免敬畏了:“仙君……為何駕臨?”
負月抱歉地詳盡答道:“我已來了一千年,平素與‘我’自身時時刻刻,每個彈指,都同鑒此景,同享記憶,只礙于這幾十年步入人間,守矩受限,等劫後歸位,記憶仍要時刻合并。我卻當真不常清醒,無意危害魔界,連你們的正臉姿容都鮮少窺得清楚。你不必怕我,我只為定風波來。”
熒路戒備不消,聞言道:“定風波?”
負月輕輕嘆道:“是。魔界乃是攜不進力量來的地方,不過我有生涯機緣,咒入魂魄,魔尊陛下又種下蓮花無數,故還能捐出微薄之力稍稍籠罩魔宮一二,恐怕只護得住這一帶、魔尊常在的幾間榭閣。千年以前,我偶然聽聞他有平定魔界的奇舉豪志,貿貿然難以坐視,尋思着,魔界難得迎來可能明主;這片昂春也無能為力、鞭長莫及的地方,這片枭雄常戰、永無結果的地方,我原想,我也能出手淨化它一些,至少在必要時刻袒護能夠袒護它的那個生靈。偏偏我不能夠直接留在魔界,我需要保有力量,我需要做旁的事,雖是鬼鬼祟祟,無禮為客,不瞞你說,為了分出這部分心力進入魔境,我還只好搬到天上去了呢,天上很無趣。”
熒路少頃無言。
“……”成歡漸漸聽出微妙來,難以置信地低聲向她确認,“他在說什麽?”
熒路棒讀道:“他在說,他是為我們陛下飛升的。”
成歡:“?”
成歡:“???”
熒路越想越凝重,道:“成歡,不論如何,請示陛下之前,你我須姑且招待花神了。”
她補充:“你或還不知,陛下在人間的那位情郎,也是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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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不能任花神縮回花房裏,繼續蜷躲。
安排人送走了素眠一行——素眠走時莫名其妙顯得若有所思;由坐懷不亂的成歡關起花妖由夢;熒路則引着負月尋處小歇。
負月表面倦容鎮定,細辨眼波深深,到底好奇着魔宮。他的确一千年也沒真正走過這裏,一千年了,初次四顧端詳這裏。
魔宮能舒坦宿人的居室,惟有魔尊自寝的一間,不過熒路分析,目前的魔尊不會太介意。主要是,相引相随近了,她沉吟看出,終究這一個負月容色虛弱得太不自然,盡管淡淡微笑,泰然自若,渾身外露的手背、皮膚多有傷痕,嘴唇霜白。
熒路試探着問他:“仙君魂魄印着什麽咒,才想久留我界?”
負月道:“太平鎮煞咒。”
那也不至于傷成這樣,熒路估摸着,此事還有下文。
一時之間,她也分不清魔界煞氣究竟受了魔尊多少影響,受了花神多少影響,或者該稱他們倆陰差陽錯地聯手了。無疑針對魔界,絕大多數功勞是魔尊危潭一力創下,然而在熒路看來,花神一朵界外之花,哪怕出手相幫一點點也離奇。
他們又不走在同一條路上。
熒路不複追問,推門送他進了魔尊慣宿的芙蕖閣。
負月略覺意外,不了解這是危潭的宿處,只看見四下雅致寬闊,輕問她:“我可以歇在這裏?”他已在開開謝謝的湖水蓮房中輾轉将就一千年了。
想一想秋曠醒,再看一看負月,熒路心頭五味雜陳。她原是将負月與秋曠醒分開看待的,當作負月是将來敵人,秋曠醒是凡塵過客。
無奈何,這兩道碎片日漸一齊不肯靜靜地只綻放不怒放了。
熒路道:“仙君自然是座上貴客,敬請放松無妨。”
負月立即顯得開心了,難得他也不掩飾,盡管仍還霜白着唇,身姿無力,斜斜一卧上軟榻便如雪傾月堕,伏無聲息,卻忽而神色轉變得無比鄭重地喚她:“熒路将軍。”
嗯?熒路忙正色問:“怎麽?”
正聽負月肅容,派遣他那氣若游絲般的嗓音道:“你婚嫁了麽?”
熒路:“……”負月不是傷成這樣還沒忘記亂點鴛鴦譜吧?
負月:“你性情真好,喜歡金烏麽?”
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