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若輕柔度處、非無情

若輕柔度處、非無情

入夏秋曠醒開始靜悄悄地準備身後事。

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他倘若不夠掌握自己,怕也是等閑不敢用自身封印魔劍的。也許這一去就在夏天,也許在秋,不論哪個,都得早做準備,盡量了無遺憾才是。

秋曠醒心思平靜,沒有尋嚴他銳商議、害他提早傷懷。其實不舍得的人與事不少,但他心知他能夠歸位回天,對來世不茫然無知,對今世不失憶忘卻,就已經是真正的凡人苦苦難求的境遇了,因此極力平靜。

不過,縱對今世不失憶忘卻,他心底難免亦茫茫的。仿佛他是仙,嚴他銳也是非人精怪,此一別無傷濃情,此一別不會永別,可他還是暗存不安。明日,終不可能任人掐算盡知,也不可能任仙妖掐算盡知。

說來,嚴他銳沒有否認自己是個妖,卻也沒有顯出本體給他摸摸,秋曠醒一直好奇着,惟恐他不滿意于自己的本體,便也不忍心問。

反正即便不滿意本體,甚至沒準厭惡本體,嚴他銳人并非不自信不自決,無損嚴他銳的生涯性情便也算了。

只在一個下着暖雨的夏晝沒頭沒尾地,秋曠醒枕在他膝上看他批奏折批得倦了,擱朱筆稍歇息,含笑低頭,就擡着眼終究道了一句:“銳弟,你是我見過最好的人。”

道一句,不刨根問底,聊作鼓勵,若嚴他銳不自卑也無所謂,秋曠醒覺得不錯。

嚴他銳:?

陛下無端被誇,思來想去一柱香內沒發生什麽殊事,看來秋曠醒是喜愛他勤政吧?

也好,他亦放心不下天下事宜,一邊處理正事,一邊能使得秋曠醒開懷,嚴他銳覺得不錯。

隔日秋曠醒又往魏國皇陵山頭走了一趟,探探人間生母生父,探探秋明咎。嚴他銳憂挂墳墓有血煞氣,遑論皇陵代有殉葬制度,難以不積怨氣,特地安排一番騰出空閑陪他同去。

秋曠醒游山感嘆萬千,一雙人遲遲聊到死後。

是嚴他銳柔和地先問:“一百年後,留在我這一邊,不要留在他們那一邊,你情願麽?若不情願,我随你去那一邊。”

他說的是新舊朝不同的陵墓居所。秋曠醒聽得心頭一軟——哪有新朝皇帝會跟前朝王爺說:“朕情願陪你葬進仇人家中,葬進前朝陵墓。”

哪怕人死魂走,不留陵墓,種種虛榮是假,史書聲名半真;其中情意極真極重。

夏中山風濕潤不冷,輕輕奔走,擦面如花朵洗面,秋曠醒衣角翩飛,擡袖握握他的手,笑答:“你這卻令我如何舍得不留在你身邊?只是,這一世你究竟為何來人間?壽數幾何?也需要先去世麽?”

嚴他銳模棱推說:“總須離開人間,不能做個不死的皇帝。”

又歇兩日,秋曠醒複出宮,想去看看夏珑近況。

夏珑照料他,盡心盡力過,世事變遷如此,秋曠醒知道他一定不易承受。

這一趟他帶了護衛,但解釋緣由沒帶嚴他銳陪同。夏珑已及冠,聽聞今年成親了,喜酒才辦完不久,秋曠醒沒趕上,只琢磨着為他補份禮物。

禮物在大門口讓一名天兵交予門房,是他舊日不經意提起過想要的物件、舊日秋曠醒沒來得及找來送他。秋曠醒沒露面,輪椅轉述起來太有特征了,秋曠醒不希望夏珑猜得出送禮人是自己,他不是為了讓他原諒他才來的。

最好不要太怨恨,也不要太諒解,将軍府已不是将軍府,夏悟早已傷懷遠走天涯,雖無人亡,國變家破,夏珑在其中作為重要當事人一員,一旦認出他,萬一因禮物感情複雜,漸漸諒解他,就容易半生撕扯在多方情緒中,心底更痛苦。

不送,秋曠醒又不安心。猶豫了幾個季節,時而輾轉思量自身不安,送禮物去是不是只圖着安慰自身,為了自身問心無愧不惜冒險勾起別人舊愁;時而反側尋思,縱不送,夏珑又能夠釋懷麽?真不需要得到些什麽,起碼高興幾日,有所慰藉?

最終敲定借着喜事由頭,挑選時機送一份。昔日夏珑入朝為官,雖是侍衛,多少也結交了些後來去往天涯海角的官員朋友,總有人趕不回來喝他的喜酒,遲幾日,托人上門送份賀禮不奇怪。

若萬一如此,夏珑也懷疑得到他頭上,秋曠醒深深明白,那其實是夏珑真的需要得到這一份禮物,夏珑必然是在耿耿于懷他,本就遲疑糾結是否諒解他,否則不必無憑無據懷疑他。

他二人已遠隔一整個春季未見面了,要償還,本不必夏裏償還。

秋曠醒這麽想。

仍不料,禮物尚沒有拆,門房尚未進去,收下禮物,天兵才走,後腳秋曠醒躲在暗處看見夏珑恰出門來辦事,順手接下了錦盒。

不拆開,便停步沉默半晌,環視一圈,忽然留下手中雨傘斜支門外,回門為自己取另一柄雨傘去了。

是下雨了。

半刻鐘前,夏雨來得迅疾平白,街上不少行人不曾備傘,被淋得奔走匆忙。然而嚴他銳何其細致入微一個人,哪怕先前天色毫無預兆,依舊小心為秋曠醒塞了傘随身。只要秋曠醒出宮,可能想到的物件必都是被他叮囑捎齊全了的。

料不到夏珑會這樣輕易地懷疑他。若是別的朋友托人來送禮,送過後不見人,那自然是心無旁骛地走遠了,不可能回頭拾地上門外的傘。

秋曠醒亦沒去拾起那柄小傘,靜靜轉身離開了。

回宮正好趁嚴他銳不在身畔,獨自到禦廚房去。

他下了一些安排,日日研究,準備已久了——是吩咐禦廚房一點一點将三餐菜色中他的習慣逐漸改成嚴他銳的口味。最好不動聲色,最好每日只更改一絲,持之以恒,叫人不易察覺。主要的緣故是他出生抱病,吃食菜色多是适合給他補營養的,可未必适合嚴他銳。

眼看着嚴他銳顯然是個事業狂,比他登基前秋曠醒想象得還要殚精竭慮,長久下去,過些年,中年暮年時節,身體必也操勞有損。秋曠醒問了太醫,他雙方最需補給的營養并不盡相同,無奈嚴他銳日日陪着他吃這一口。

偶爾嚴他銳也不是完全不肯吃些适合自己的蔬果,只是秋曠醒總擔心,等到他突然離世那一天,畢竟天地據說有亂,一旦天上有些職責要先完成,要耽擱耽擱重聚時辰,嚴他銳在人間如何絲毫不懷念他?他二人情真情深,此後嚴他銳一個人,可能會重讀他愛讀的書,可能會喝他喝過的酒,可能會想挽留他存在過的痕跡,可能會想留住他飲食的口味。

一點一點提前改變,早早潛移默化,設使成功,最後給嚴他銳遺留錯誤的印象,未來多年,即使嚴他銳真有這麽思念他,就也不會不好好吃食了。

吩咐妥這件事,秋曠醒才滿意地折返孤光殿。

他走了一段距離,嚴他銳便來了,若有所思,直言詢問:“方才他說了什麽?”

禦廚房衆宮人行禮平身後,面面相觑,只得如實複述。

只見皇帝聽罷,原地想過一想,也不多言,默默同起駕穿梭雨簾追逐那人去了。

追上秋曠醒很輕易。夏雨不寒,這白晝猶存,秋曠醒在孤光殿找不見人,多半以為他去禦書房和大臣議事了,一定又跑去賞芙蕖。

果不其然,嚴他銳一撐傘踏進芙蕖池畔涼亭,便看到秋曠醒扶頭卧在裏面,目視滿池花瓣搖曳翻飛,蒼天斜雨,紅粉頹唐。

雙眼底原本是淺淺含悲的,一側首察覺到他來,登時變作淺淺含笑,倦容微洩驚喜。

嚴他銳也含笑,步近他身旁坐下,什麽也沒說,斟兩杯騰煙熱茶,放眼伴他聽雨觀花。

單在心底慢慢知道,想來那他年暢游人間江山,欣賞宮外萬千風景的期望,今生今世,任憑布置多少籌備多少,該是做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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