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畫此情人去滄海永(上)
畫此情人去滄海永(上)
仙在魔界,心洗每日幹缺德事。
不止沒将血魔垂絲放在眼裏,大吃大喝夥同一獅一兔在被禁足的小室內大搖大擺——那獅子無疑會自己出門遛自己——還擇了個良辰吉日親自提醒血魔垂絲:“戰神大約閉關了。”
連成歡也吃驚了。
頗一段日子,成歡待在他身旁都沒怎麽震驚,每次仙君醉去,酩酊得物我兩忘,熒路勸成歡多長點心,道:“你看他哪裏柔弱?”成歡總是毫不遲疑地答:“他來到魔界吓壞了,在逞強。”
熒路:……?
熒路又把心洗的政見跟他轉述,成歡聽完表示:“這不是和陛下的意思差不離幾分麽,原來他比我想象中機敏,怪不得這麽孱弱也沒有不長命。”
熒路:?
直到心洗說出這句話。
成歡吃了一驚道:“他果然适合成為我魔界中人。”
熒路:沒救了,毀滅吧。
不曾想,垂絲聞訊反應淡淡,不知是由于在魔界遭遇了不少意外的阻力,認為時機還不夠成熟,或是不想聽從一介仙質的指揮。
總之他并沒有像恨濁生前作風一般兩眼血紅興奮,即刻發兵。
此事讓一仙兩魔俱都暗生疑心,心洗思來想去,吃着獅子弄來的鮮果對熒路道:“或有蹊跷,以防萬一,得設法令負月與危潭也得知此事才行。”
這熒路一致贊同,口頭稱伺機尋個小魔跑腿,待到心洗醉卧而睡,自然是成歡親為嚴他銳二人傳訊去。
傳訊一事卻不順利。
到這日,夏末秋初,七月流火,凡塵裏水荷風蓮凋謝将盡的日子,花神凡身亦快消盡力氣了。當初素眠為他安排了個長命身份,奈何不了他元神帶傷,拖垮皮囊,變了來去匆匆。
成歡趕到人間時,陡聽聞秋曠醒病勢要緊,盡管人還清醒着,太醫稱壽命怕只就在這二三日之間了。為此,昨夜皇帝匆匆退位,突然就把大統轉交皇弟,成為太上皇,堪稱青史上活着的在位最短的新朝皇帝。
成歡:“?為什麽退位?忠王……哦不,皇後知情嗎?”
宮人:“那自是不知情的。”
秋曠醒确實對此一無所知。
病來如山倒,若說沒預兆,已經有了一生的預兆,若說有預兆,分明還不夠嚴他銳做足心中準備。昨日他抱病昏睡了一陣,醒來便靠在嚴他銳懷抱中了,發覺嚴他銳閉了門,聲稱誰也不見,只留下幾名宮人在內殿負責煎藥膳食。嚴他銳面色郁寒,秋曠醒扯扯他龍袍衣袖問:“那你如何上朝?”
嚴他銳好柔的嗓音輕輕道:“請阿滌攝政幾日。我膝下無子嗣,百年之後,王朝終是應交給他的,他有才能,為人特殊沉得住氣,提前管管也無妨。”
居然他還撒了個嬌,微笑問:“難道要我淚眼汪汪地批着折子,見不到你這寥寥最後幾日?”
有合适人選代政,秋曠醒便稍放心,再聽他撒嬌,心下更覺暖軟抱歉,失笑和他換了一個吻,這恐怕也是小心翼翼難以親密的今生,兩人最可以自由缱绻的時刻了,縱然秋曠醒身體已完全撐不起旁的昵偎,欠他的吻總是能補償幾個的。
不想嚴他銳又含淺笑問:“要不要我帶你去游山玩水?今生今世,你還沒遠行過吧?”秋曠醒到達過最遠的地方,怕就是皇城外的魏國皇陵山頭。
這問題問得秋曠醒一頭霧水,他人躺在宮床上,氣若游絲,如何去得?嚴他銳卻道:“只消說你願不願。”
秋曠醒無言一想,終究嚴他銳是個妖怪。可哪怕嚴他銳是個妖怪,其實悄悄地會騰雲駕霧,日行千裏,他這凡人身軀也扛不住風。
他嘆嘆,溫聲道:“銳弟,你又何苦操心這些,待我回返天庭,十方山河,未必有半處沒見過。”
嚴他銳兀自柔和地道:“我知道。即便如此,你又愛風景,又偏偏不為即将回返天庭滿心快樂,豈有你自己裝作得那樣灑脫?來日就是來日,此時就是此時,來世就是來世,今世合眼之前,你得到的越多越好。何況,倘若我送你什麽風景,那永遠與你一個人孤寂領略過的風景有所不同,除了山水風景,你還能記得風景旁有人愛你。”
他真會對付人,秋曠醒一下子再度微微失笑了。這一生一世,這看不穿的情劫,這生涯至死每一步抉擇,的的确确秋曠醒最盼望求得的就是愛,是情。
秋曠醒被他哄得沒辦法,此生本來并不是偏愛依靠人的性情,終于也點點頭,倦倦道:“我當然想,想了三十多年,少年時最愛聽微服私訪的話本……結識你之後,又格外想與你同看外頭天地。”
嚴他銳聞言忽然鋪開紙,潑墨道:“好。”
?秋曠醒一時沒領悟他想做些什麽,只是一時也無力支撐身體坐起來觀看,惟有薄惑地歪頭張望。人到燈末壽尾,連枕上歪頭也快不起來,嚴他銳耳聽見細細的綿長的青絲與孤枕摩挲的聲響,像眷戀的聲響。
遂嚴他銳筆一頓,決定先将秋曠醒連人帶錦被擁進懷裏,同到案邊。他坐下,秋曠醒懶洋洋枕在他懷裏,方才看清他是在畫山水畫,不禁一笑。
他二人此一別不是永別,雖有惆悵不舍,已免憔悴哀傷。秋曠醒心忖,這樣就很好,待到他年,總有攜手自由自在的時機。
仍不料,嚴他銳作畫奇快,畫成左手一揚,秋曠醒眼底驟花,一片黑白墨色如劍叢呼嘯穿過自身,無痛無覺,再回神,回首四顧,身上錦被還是錦被,嚴他銳龍袍猶是龍袍,四下風景卻變幻了。
孤光殿中,其實什麽也沒有。
有金銀,有玉瓷,有鲛绡真珠簾,有寶案錦床,一片小空間,近乎沒了。殿外還留幾樹紅梅。因着是久病者住在裏頭,開窗較少,風做客也少,雪來得也少,在嚴他銳到來前,笑聲也少。
總之本就是幾間冷冰冰的空屋子,器物去去來來,大多數秋曠醒根本未嘗使用,無計起身使用,就這麽纏綿病榻地度過三十年。
哪裏想到一瞬之間,這荒蕪地方便可以化作通透山川。訝然環顧,秋曠醒發覺他與嚴他銳亦真亦幻離奇地身處一條晶澈河彎之上,劃槳小舟之中了,任憑放眼張望,天地栩栩如生,仿佛當真上無盡頭,遠有萬山,綿延相疊。
真實到忽然之間,嚴他銳已經開始劃槳了。
盡管一向聞說自己是花神,實則秋曠醒一向沒像樣地用過法術,登時萬分震撼,驚喜難掩。眼看他開懷,嚴他銳亦欣慰笑笑——秋曠醒不曾離開禁宮見過遠方山水,十一年前,從尊貴一路通往屈辱的途中,他楚國質子卻是見過的,那時節的不甘與懷恨歷歷在目,到眼山如愁水如悲,怎能預料如今倒借此再還溫柔一場溫柔?
原來此生命運着實待他不薄,夢到最末,将雲散香消時,還可以化解舊恨,溫暖胸懷。
只不知,若沒有愛上眼前人,若不敢愛,這感觸還是不是這感觸。
平生裏他二人此時最悠閑,落入畫中,原無去處,無須方向。執槳劃過了水流湍急的一段,嚴他銳便放下船槳,任由船順水自漂流,在畫中繼續作畫。相依偶爾相視,相視笑罷是吻。直等順水漫無目的地漂流不知多久,第二幅畫,秋曠醒卧在舟上,卧在情人膝上,是一紙彩色撲面而過,眨眼又落進了日落黃昏,一片陌生芙蓉湖上。
看看是野外大湖,較宮闱深處的湖池實在大了許多。人間時令已秋,畫中清晰是夏,宛如朵朵蓮花起死複生,顏色重嬌,西天霞火怒怒橙紅,投水漣漪燦爛。此景此致,此情此意,秋曠醒如何忍耐笑容?
只不過笑有幾分,嘆就有幾分。
他慢慢意識到,嚴他銳該是要比他思慮過的,更加舍不得他了。
生死有涯,惟獨這件事,秋曠醒卻欲留不能留。
他一嘆息,盡管幅度微小,刻意不嘆出聲音,人倚懷中,嚴他銳到底感覺到了。
“怎麽?不快樂?”難得嚴他銳不解。
“自然快樂。”秋曠醒才不願意他誤解,忙仰頭答,答話急得牽動了幾聲低喘輕咳,“我意想不到……從今往後,陛下,你要珍重。”
他不說透,嚴他銳已經聽懂了。
嚴他銳笑一笑,但不置可否,徒向第三幅錦繡風景揮筆道:“此一別,不到萬不得已,你不要忘了我。若真有那萬不得已,抛卻我時,尚可以記得這情這快樂。這情這快樂是屬于你的,滄海桑田,來生難蔔,縱使你我改變,它不會變。”
秋曠醒聽得半晌啞然無奈,半晌後,着手輕撫開他的眉頭,正色面對着面道:“我愛慕你,我不會變。”
舟破晚霞,菡萏掃袂,筆一滞,浩瀚海浪卻已湧。若隐若現将至未至的蔚藍海意邊緣,嚴他銳執緊他早已力不從心奄奄細顫的手,認真應道:“我愛慕你,滄海桑田,我不會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