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飲鸩止渴(07)
飲鸩止渴(07)
尼祿在大熒幕明暗交錯的光影中眸色黯淡道:“想過。我以為既然我回到了斯特萊夫家,總有機會複仇。然而事實和我想得截然相反,斯特萊夫家非但沒有和奧斯汀家反目,反而受制于人。以我現在的能力,或許可以在街頭巷尾幹掉幾個奧斯汀家的小混混,但那根本算不上複仇,只是洩憤。”
安鶴笙又一次對少年刮目相看。他有這個年紀的天真氣盛,可頭腦非常理智。
“那要看你有沒有足夠的野心。”安鶴笙語氣悠然道,“野心能讓你獲得複仇需要的一切。同時你也要考慮清楚,你能為了自己的野心、為了複仇付出什麽樣的代價。”
尼祿轉頭看向安鶴笙,比剛才看電影還要專注。
“複仇和毒藥總是相伴而來。”安鶴笙看着熒幕裏的男主拿起淬毒的短劍,準備進入悲壯的高潮,興味盎然道,“一旦你擁有複仇的意志,你的靈魂裏就長出了黑色的毒痂,包括你自己在內,任何靠近你的人都會中毒。你要明白自己最終要達到的目的,明白自己為了這個目的能付出什麽。”
安鶴笙也轉頭看尼祿,黑暗中目光幽玄:“想要得到什麽,就必須賭上相應的代價。野心和風險成正比,複仇和死亡也是一樣。”
尼祿目不轉睛地看着安鶴笙,陷在他漆黑幽深的眼眸裏。他的靈魂深處一定也長滿黑色毒痂,否則他的毒汁怎會如此令人暈眩?
正當尼祿深陷在安鶴笙織造的複仇之網裏,安鶴笙臉上忽然浮現一抹柔情:“她很迷人不是嗎?”
尼祿順着安鶴笙的視線将目光轉回熒幕,看到女主的面龐正映在上面。
她應該是混血,既有西方人深刻立體的面部輪廓,也有東方人細膩柔和的五官線條。這種異域風情的确迷人,只是尼祿的心思更多放在男主向叔父複仇的劇情上,直到此刻安鶴笙提起,他才留意到女主特別的容貌氣質。
他抿了抿嘴唇,偷偷往一旁瞧。
安鶴笙斯文俊逸的臉上從不缺乏笑容,但這還是尼祿第一次見他笑得如此由衷。他的溫柔不再浮于表面,而是從心底溢出。
爆米花的焦糖突然失去了甜香,電影好像也沒那麽吸引人了。尼祿抱着爆米花桶,之前的種種心情都蔫了下來。
“她是鷺歌·奧斯汀,當紅影星。”黑暗中,安鶴笙沒有留意少年的情緒變化,注視着熒幕自顧自說道,“普通的野心可不配得到這樣的女人。”
尼祿默不作聲地想,那什麽樣的野心才配得到你這樣的男人?
兩人連着看了三場電影才回家。翌日安鶴笙離開家,繼續去忙生意上的事。尼祿也照例繼續學習和訓練,一天都不曾松懈。
少年野獸一樣的自愈力和鬥志令雷歐都心下暗暗吃驚。而且正如家教所說,尼祿相當聰明,教給他什麽都一點就透,進步驚人。
他就像一塊海綿,極盡所能地吸收一切知識。而他過人的體質也足以支撐他超負荷的訓練量。
他也按照安鶴笙的安排每天去學校。他似乎有意和同學老師保持距離,總是獨來獨往,盡量不引人注意。
在安鶴笙帶着趕制完成的新貨去往Z市的這一天,尼祿在學校收到了一張字條。他看完字條上的留言,心下了然。
下午放學後,尼祿沒有從安家的司機等待的正門出去。他從學校的側門離開,不遠的街道上停着一輛黑色轎車。
他徑直走過去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坐在裏側的男人穿着一身棕色西裝和深色大衣,一頭銀灰色的頭發梳理得十分整齊。他和歐比昂的容貌幾乎像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但他們很容易分辨。較之歐比昂的張揚狂妄,男人內斂穩重許多。
他正是歐比昂的兄長,斯特萊夫家的當家羅曼尼。他用那雙深灰色的眼珠端詳少年臉上的傷痕,皺起眉頭說:“安鶴笙對你做了什麽?”
尼祿用拇指擦過裂開的嘴角,滿不在乎地說:“一點小傷,沒什麽。”
羅曼尼帶着狐疑道:“安鶴笙羞辱打罵你,卻又讓你上學,他到底想幹什麽?”
尼祿低頭笑了一下:“他是個讓人猜不透的男人。”
羅曼尼帶着不滿深吸了一口氣,沉聲道:“跟我回去。你是斯特萊夫家的人,安鶴笙沒有理由找上門問我要人。”
尼祿有點冷淡地說:“我不會回去的。”
羅曼尼遠比弟弟歐比昂有耐心:“我知道,自從你回到家裏,歐比昂一直找你的麻煩。他這個人脾氣火爆,過去又和你父親關系不好,難免對你有所遷怒。那天他把你丢在安鶴笙那裏一走了之,我得知後已經教訓了他。你放心,這次你跟我回去,他絕對不會再像過去那樣對你。”
他頓了頓,不無自責地說:“之前我也有疏忽之處,太過放縱歐比昂亂來。你是路德的兒子,我理應把你照顧好。”
“說完了嗎?”尼祿無動于衷,一邊打開車門一邊說,“司機還在等我,我該走了。”
“等一下!”羅曼尼一把抓住尼祿的手臂,語氣堅決道,“不論你去哪都行,就是不能回到安鶴笙身邊。”
尼祿扭頭看向他:“為什麽?”
羅曼尼眉頭深皺,嘴唇抿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尼祿沒有過多等待,作勢又要下車。羅曼尼收緊了抓在他胳膊上的手,低聲說:“關于你父母的死,我沒有告訴你全部真相。”
尼祿的動作停了片刻。随後他關上了車門。
羅曼尼見狀,也收回了拉着他的手,靠回椅背上緩緩開口道:“路德死于幫派紛争不假,他的死和奧斯汀家有關也不假。但親手殺了他的人,是安鶴笙。”
他掏出煙點了一支,擡手撩起低頭點煙時垂落的發絲,吞雲吐霧地訴說起當年的往事。他告訴尼祿,曾幾何時斯特萊夫家和安家關系親密,不僅有諸多生意上的往來,還差點聯姻。
那時歐比昂和安鶴笙是好朋友,和安鶴笙的妹妹也互有好感,兩家都有聯姻的意願。誰能想到這兩個差一點就成為姻親兄弟的人,現如今關系惡劣到這種地步。
“路德被認回斯特萊夫家後,沒有搬回來住。我父親把他扔在外面那麽多年不聞不問,他心存芥蒂也很正常。但我父親很器重他,讓他參與到家族生意中來,以為假以時日能化解父子間的矛盾。可是奧斯汀家挑唆路德,想要利用他對付我父親。路德被他們欺騙,做出了背叛家族的事。按照規矩,不管叛徒是誰,都必須處理幹淨。”
羅曼尼往一旁瞥去,尼祿微微低着頭,臉上的表情和煙霧一樣淡,叫人看不清楚。
他揣測着少年的心思繼續道:“這件事本該由我去做,可我實在對自己的兄弟下不去手。而且我認為能證明路德是叛徒的證據不足,這當中可能有什麽誤會。在我想要暗中調查真相時,安鶴笙卻先下手了。當時安家和斯特萊夫家聯合對抗奧斯汀家,也在調查處理內鬼。于是安鶴笙主動向我父親提出由他代勞。等我知道想要阻止,卻為時已晚。幸好事發當天你不在家。事後我聽說了安鶴笙下手有多麽殘忍,如果那晚你在家的話,他不會讓你活着離開。”
他抽完最後一口煙,把煙蒂從窗口彈出去,轉頭注視着尼祿說:“安鶴笙是個笑裏藏刀的笑面虎,他表面和斯特萊夫家保持友好,和歐比昂稱兄道弟,聲稱要一起對抗奧斯汀家的打壓。可轉頭他就把妹妹嫁給了奧斯汀家的繼承人,撕碎了和斯特萊夫家的友好協議。他投靠奧斯汀家的舉動,迫使我也不得不向奧斯汀家低頭……說實話,我十分懷疑當初路德是被他陷害了。你留在他身邊,實在太過危險,那個心機深重的男人一定是想利用你達成他龌龊的目的。
“回來吧,尼祿。我保證,一定會找機會給你父親報仇。我們叔侄三人一起,讓安鶴笙為他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羅曼尼說完這些話,等待尼祿做出反應。但少年沒有如他想象中那樣憤怒傷心,反而平靜得不正常。
尼祿揉着手指的骨節,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他繼續沉默了一陣,緩緩将目光投向車窗外的街道,再開口時,那種少年氣突然消失了。
“安鶴笙十分慷慨大度,不論身份高貴卑賤,都被允許向他求助;他把別人的麻煩放在心上,願意花心思去解決別人的困難。他從不收取費用,反而饋贈更多,等時機合适,回報會自動送上門。他施舍給你好處的時候你會感激涕零,以為這樣的鐵血王者也有柔情,所以你恨不能肝腦塗地。但自古帝王無情,哪怕是他自己的教子和親手養大的狗,他開槍的時候也不會眨眼。
“他疑心很重,從不讓人在他的床上過夜。他欲望淡薄,誘惑對他沒用。他看似單薄,像個除了書本什麽都拿不動的讀書人,實際上他精通格鬥,想要近身襲擊他很有難度。他非常謹慎,平時出門的司機和去制香工廠的司機不是同一個人。”
尼祿回憶着那天安鶴笙趕回家看他。而他在離開後院時,特意去大門口看了一下,确認等在外面的司機不是平時接送安鶴笙的人。
“他具備威信,魅力,風度,手段。他知道對不同的人該施以何種對待,知道如何讓兇殘嗜血的魔鬼向他下跪。他心思不定,叫人難以捉摸,但他能毫不費力地看穿人心。他能輕易把人捧上天,也能在下一秒把人踩進泥坑。他的鞭子上沾了蜜糖,笑容裏下了毒藥。他手裏沒有繩索,卻叫人情願匍匐在他腳邊讨他歡心,求他施舍自己一點憐愛眷顧。”
尼祿将目光轉向羅曼尼:“他身邊還有一個不死鳥一樣的雷歐。你認為,你能對付得了這樣一個複雜多變的人嗎?”
羅曼尼的臉上早已寫滿錯愕,此刻更是瞠目結舌,仿佛今天他才第一次認識自己的侄子。
尼祿語氣沉穩,目光犀利,猶如一柄開過刃的鋼刀,直刺人心。他對安鶴笙細致的觀察和分析讓人不由得懷疑,他究竟是揣着什麽意圖呆在安鶴笙身邊。
見羅曼尼驚訝得說不出話,尼祿淡然道:“關于我父母的死,你沒有告訴我全部真相。我也一樣,沒有告訴你全部。那天晚上我沒有在醫院。我就在家裏,親眼看着他們殺死了我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