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飲鸩止渴(08)

飲鸩止渴(08)

羅曼尼不會輕信于人,尼祿剛回家那段日子,他暗中留意觀察,想知道這孩子到底知不知道當年的事。尼祿一直以來的表現,就該是他這個年紀、這種經歷的少年應有的情緒和心智,羅曼尼沒有瞧出任何破綻。

今天尼祿突然揭下面具,令羅曼尼猝不及防,猶如背上挨了一棍子,打擊的回響傳遍五髒六腑和顱腔,震得他半天發不出聲音。

尼祿平靜地說:“羅曼尼叔叔,你要震驚到什麽時候?我的時間可不多。”

羅曼尼克制着愕然的心緒問道:“你知道那天晚上都有誰?”

“安鶴笙,雷歐,歐比昂叔叔和他的親信米夏。”尼祿語氣無波地陳述道,“當時我只認得歐比昂叔叔,另外三人是我回到斯特萊夫家、去了安家之後逐一确認的。”

羅曼尼愈發感到不可思議:“這麽久以來,你都裝作不知道?”

即使是面對歐比昂的毆打辱罵,尼祿也未曾流露出過一絲真情實感。這份和他年齡不符的城府和心機,直叫人冷汗直流。

一抹笑容随着尼祿開口徐徐展開,那笑容經過歲月的腌制顯露出超乎想象的成熟老練:“我七歲就流落街頭忍饑挨餓,睡在污水橫流的巷子裏,睡在漆黑冰冷的橋下,見過人是如何被殺死,自己也一次次瀕臨死亡。和我過去的遭遇比起來,歐比昂叔叔的幾句粗口和拳頭實在不算什麽。”

他看向羅曼尼,祖母綠寶石般的眼眸瑩瑩發光:“我為了活下去,什麽都能忍受,什麽都幹得出來。”

羅曼尼下意識避開了少年的眼睛,從口袋裏掏出煙又一次點上。這一次他沒有撩起額前那抹垂落的發絲。

“為什麽不告訴我?”羅曼尼用力咬了咬煙蒂,“如果我知道這些,就不會向你隐瞞真相。”

尼祿收起笑容,恢複冷淡:“剛回家那段日子,我怎麽知道這件事你有沒有份?就算你沒有,我又怎麽知道你是什麽立場?剛才你的‘和盤托出’當中,可沒有包括歐比昂叔叔。”

羅曼尼重重地彈了彈煙灰,語氣凝重道:“歐比昂是我的兄弟。路德也是。他們,還有你,和我身上流淌着相同的血。我最不願看到的就是家族相殘,兄弟反目。”

尼祿不置可否:“這就是你過去十年都沒想過要為我父母報仇的原因?”

羅曼尼抽着煙,凝眸看向前方:“事情遠比你想的複雜。安鶴笙狡猾多變,很難對付,他又處心積慮把妹妹嫁進奧斯汀家,讓自己背靠這顆大樹,更是沒人敢輕易動他。”

尼祿冷然道:“你們彼此彼此。現如今的斯特萊夫家,不也一樣受奧斯汀家的制約嗎。你們和安鶴笙互相觊觎,卻礙于中間橫着一座無法撼動的鐵壁,只能各自忍耐。”

羅曼尼斜睨少年:“你倒是把形勢看得很清楚。”

“也不算完全清楚。我還要進一步觀察安鶴笙和奧斯汀家的關系。”尼祿凝起眼眸,條分縷析地說,“我知道你想幹掉安鶴笙,奪取安家的地盤,若是能得到他的制香工廠就最好不過。可惜只要奧斯汀家族的權勢一天不曾削減,你和安鶴笙就只能看着對方幹瞪眼。你們害怕輕易動手會損害自己的利益。我不一樣。我身後沒有龐大的家族拖累,也不和任何人牽扯複雜的利益關系。我只是一個無名小卒,沒人在意,沒人提防,更沒有什麽可失去。一無所有,就是我的優勢。”

羅曼尼緊緊盯着少年,直到煙燒到了手指才回過神:“你回到家的時候我真的很驚喜。一想到斯特萊夫家又多了一個人,我十分安心。現在看到你遠比我想象中聰敏過人,更是令我欣慰。歐比昂對家族一心一意,但他個性沖動魯莽,經常壞事。而你冷靜深沉,頭腦清醒。以後有你在我身邊,我相信我們很快就能壯大家族的實力,擺脫奧斯汀家的控制。”

“那是在我複仇之後的事了。”尼祿對羅曼尼期許的壯麗未來不屑一顧,“我留在安鶴笙身邊,比回到斯特萊夫家更有用。我可以和你一起對付安鶴笙,可以為你找出安家的制香配方和地下工廠。但我有個條件。”

羅曼尼虛起眼睛,等待他繼續說下去。

尼祿目光灼灼道:“把歐比昂叔叔交給我。”

羅曼尼眼角小幅度地抽動了幾下。他沒有給出回應,只是問:“你有什麽打算?”

尼祿對他是否接受這個條件感到無所謂,直接打開了車門,在下車時丢下一句話:“我要先成為安鶴笙的掌中之物,才能向他展開報複。”

羅曼尼目送少年下車離開,車門的撞擊聲仿佛打在他的胸口。他回味着适才那二十分鐘裏受到的震撼,忽然咧開嘴笑了。

他們斯特萊夫家瘋狂暴戾、缺乏理性的血脈,終于出現了一個冷血理智的陰謀家,他怎麽能不高興呢?

尼祿回到家中,把書包和外套交給下人,剛一走進後院,驟然感到一襲險惡刺骨的殺意從身後襲來。

他像後背長了眼睛一樣,以迅雷之勢矮身躲過攻擊,順勢抽出藏在袖口裏精巧的匕首。他沒有直接扭身攻擊,而是立即離開原本的位置,再襲向暗無聲息的刺殺者。

如他所料,他剛一躲開,身後便落下一記重擊。

匕首割開空氣,與另一把冷刃铿然相擊。刀鋒相互摩擦,劃出一道來勢洶洶的寒光,直逼尼祿的眼眸。他狠狠偏頭躲開,匕首一轉反握在手,朝對方的手臂割去。

對方速度更為迅捷,手中武器去勢中途已經收回,仿佛預判到了尼祿的動作,回手時手腕一轉,刀刃嗤啦一聲将他胸前的衣襟割開了一道口子。

“這可是我的新衣服!”尼祿憤憤地叫了一聲,正要還擊,刀刃已經逼到了他的脖子上。

雷歐不關心他的衣服,只冷冷地說:“你回來晚了。”

尼祿面色如常地答道:“放學之後在學校呆了一會。”

雷歐沒有放下刀:“為什麽?”

尼祿:“和同學聊天。”

雷歐還是那個沒有起伏的語調:“為什麽?”

尼祿帶着幾分街頭的痞氣諷刺道:“你以為人人都像你一樣,滿臉寫着鳏寡孤獨嗎?”

雷歐沒說話,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尼祿。這個冷酷的男人眼中缺乏情緒,可他的注視令人心底發毛。

尼祿不耐煩地推開橫在頸前的刀:“我去換身衣服再來。”

他走出雷歐的視線,暗中握了握拳。剛才刀刃相擊,他被震得虎口發麻,幾乎握不住刀柄。

他再一次确認,雷歐絕不是能用刀刃和子彈幹掉的男人。

安鶴笙和買家完成交易,又見了些潛在的合作對象,将Z市這邊的事務全部處理完畢,此時正獨自一人坐在華麗的長桌前享用午餐。

說是獨自一人也不太貼切,他身後站着保镖。但他們更像是背景,而且和他不在同一幅畫裏。

安鶴笙和613一起回顧夢境檔案中這個角色的過往經歷,發現他自從父親過世、妹妹嫁人之後,除了應酬的場合之外,從來都是自己一個人用餐,将餐桌襯得空曠無比。

SN613:【大佬的人生真是寂寞如雪,桌上和床上都只有自己。這就是成為大佬的代價嗎。】

安鶴笙不以為意地說:【習慣就好。我平時也是自己一個人吃飯睡覺,并不覺得寂寞。】

SN613:【那是因為你的‘平時’全都是工作。】

安鶴笙:【也對。而且我在工作的時候有你陪着,更不會寂寞了。】

SN613:【诶嘿嘿~不知道尼祿在幹什麽。】

安鶴笙挑眉道:【想他了?】

SN613:【還有什麽比年輕性感血氣方剛的帥小夥更讓人興奮的呢?啊,youth~】

安鶴笙笑了笑:【希望他不要像你一樣滿腦子胡思亂想,專心學習能置我于死地的方法。】

SN613:【……安醫生你必須每次都把天聊‘死’是嗎?】

安鶴笙用過午餐,原本打算再去見一位Z市有頭有臉的人物,明天再返回白潭市,然而家中不斷傳來消息。

第一個電話是秘書打來的,提醒安鶴笙今晚原定有個酒宴要參加。現在他人在外地,秘書問他是否需要派人送份禮物過去。

第二個電話是他手下的頭目蘭斯打來的。歐比昂侵占了他們的一塊地盤,蘭斯咽不下這口氣,想動手把地盤搶回來。

第三個電話是雷歐打來的。

安鶴笙接過電話,聽到雷歐開門見山地說:“羅曼尼和尼祿暗中見面了。”

安鶴笙的表情沒有什麽波動:“知道了。還有事嗎?”

雷歐:“你在的時候,他表現得很聽話。等你走了,他立刻變得牙尖嘴利。”

安鶴笙失笑:“親愛的雷歐,你今年多大年紀了,來我跟我告一個小孩的狀嗎?”

雷歐二話不說,把電話挂了。

結束通話後,安鶴笙改變計劃,當天下午返回了白潭市。

尼祿放學回到家中,看到安鶴笙坐在客廳,先是怔了一下,随後眼睛映入星辰般點亮。他快步走到安鶴笙身邊,掩飾不住驚喜地問:“教父,我以為您明天才回來。”

“原本是這麽打算的,不過等一下我有個酒宴必須出席。”安鶴笙熄滅雪茄,從沙發站了起來,捏着尼祿的下颌左右看了看,“看來你進步神速,已經能在雷歐手下保住‘顏面’了。想帶着你英俊的‘顏面’跟我去參加酒宴嗎?”

聽到安鶴笙提到“酒宴”,尼祿才注意到他現在和平時有些不同。

雖然安鶴笙平日也都是西服三件套,看上去風度翩翩氣勢十足,但身上沒有過多修飾。

今天他的西服馬甲不是素色,上面還有奢華優雅的暗色花紋,領帶夾和袖扣也更為精致,胸口還別了一枚垂着銀鏈的蛇形胸針。

他剝去了幾分醇和的低調,舉手投足間散發的魅力比平素多了幾分烈性。

安鶴笙盛裝出席的酒宴一定是很高雅的場合,尼祿的下颌墊在安鶴笙的手掌上躊躇地張合:“我可以嗎?”

安鶴笙莞爾道:“禮服已經給你準備好了。”

少年藏不住眼中的意外和雀躍,立刻去衣帽間換上了新衣。禮服完全是為他量身定做,完美貼合他的身體曲線,将他高挑精悍的身形勾勒得更為惹眼。

想必是當初裁縫給他量尺寸的時候,安鶴笙就吩咐裁縫除了日常裝束之外也給他定做一些其他款式。

正當尼祿和領結較勁的時候,安鶴笙進來了,猜到他需要一點幫助。

安鶴笙從後面走過去,欣賞了一下少年如同擅長捕獵的野獸般緊窄強勁的腰身,從他手中接過了領結。

尼祿看着安鶴笙修長靈活的手指和領結纏繞在一起,心跳不自覺加快。他們距離這麽近,他都有點擔心自己的心跳聲會被安鶴笙聽到。

安鶴笙幫他打好領結,向後退了幾步上下打量他,表情有些微妙。

尼祿急忙低頭往身上看,以為自己有什麽不得體之處,比如忘記拉好褲鏈。

“你是不是,比我剛帶你回來的時候又長高了?”安鶴笙問。

尼祿茫然地說:“有嗎?”

安鶴笙走到他身邊轉過身,和他并肩往鏡中看去,不禁想起了613那句“啊,youth”。

“不僅高了,還壯了。”安鶴笙感嘆道,“到底是發育快的年紀。”

尼祿往鏡中看去。和他并立的男人臉上洋溢的笑容,是對他這些日子所有刻苦和傷痛的獎勵。

“我很想聽聽你這段時間都做了什麽,見過哪些人。”安鶴笙将手放在尼祿的後腰上,從鏡子裏看着他的眼睛說,“不過時間不早,等回來之後我們再好好聊。”

尼祿感到放在身後的那只手握住了自己。鏡中那個男人俊朗的外表下,是不容置疑的掌控欲。

他對着鏡子點了點頭,和安鶴笙一起出發了。

酒宴和尼祿想象中一樣,出入的客人皆是氣度不凡、珠光寶氣,宴會廳上方璀璨的水晶燈每一面棱角都折射出權勢和欲望。

他跟在安鶴笙身後,看着安鶴笙和來往賓客談笑風生,在這名利場的旋渦裏順勢而為卻不被裹挾,滿眼都是傾慕。

直到這場酒宴的主角登場,所有人的焦點都集中在了她身上,所有的光芒都凝在她嘴角的笑容裏。

尼祿立刻認出了她,眼眸也随即暗了下去。安鶴笙特意提前趕回白潭市、衣着态度如此隆重的根源就是她——鷺歌·奧斯汀,安鶴笙聲稱這世上他最愛的女人。

安鶴笙端着一杯香槟,遠遠地注視她和其他人交談。等到音樂響起,他漫不經意地對尼祿說:“會跳舞嗎?”

尼祿老老實實地回答:“不會。”

安鶴笙笑了笑,把香槟交給他,随後走到那位光彩動人的女士面前,極有紳士風度地伸出手:“不知我是否有這個榮幸,能邀請鷺歌小姐跳今晚第一支舞。”

鷺歌見到他似乎有些意外,但沒有流露其他情緒。她只是靜靜地盯着他看了一會,然後将手交給了他:“我不知道你今天會來。出了什麽事嗎?”

安鶴笙輕輕扶着她纖細的腰肢,帶着她翩然踩上悠揚的節奏:“我想不出還有什麽比你剛剛拿了最佳女主角獎更重要的事。”

鷺歌笑了一下,只是這笑容有些疏離客氣。她一語不發,靜定地凝視安鶴笙的雙眼,随着他的引領輕盈地挪動腳步。

尼祿站在門口附近、人群之外,端着安鶴笙交給他的香槟,目不轉睛地盯着舞廳中間最受人矚目的那一對。他們的姿态如此優美和諧,配合得默契無間,好像過去無數次像這樣相擁起舞。他們默默地注視彼此,一言不發卻仿佛已經道盡千言萬語,而其他人沒有任何機會介入。

這位女士現實中比大熒幕上還要漂亮。尼祿不得不承認,縱觀全場,也只有她這樣的美貌才配得上安鶴笙。

尼祿端起安鶴笙的香槟一飲而盡,酒精和浮華的氣氛令他內心的焦躁和渴求越燃越烈。

這時一個不和諧的音符跳了出來,一個男人走到這對璧人跟前,打斷了他們的目光交流。

“打擾一下,能借一下你的舞伴嗎?”柯利弗·奧斯汀——奧斯汀家族的繼承人,毫不客氣地笑道。

鷺歌的笑容不似之前那樣平淡,忽然亮了起來。她的手毫不猶豫地從安鶴笙肩上滑下來,轉向面前的男人。

然而柯利弗卻是看着安鶴笙:“不好意思親愛的,我說的是安先生。”

安鶴笙話裏有話地說:“至少可以讓我和她跳完一支舞吧?”

不等男人回答,鷺歌已經退開了一步,微笑着颔首道:“失陪。”

安鶴笙目送鷺歌離開,看向柯利弗說:“我今天是來向鷺歌送上祝賀的,不是很想談公事。”

“那就談私事。”柯利弗做了個請的手勢,依然一點都不客氣。

安鶴笙沒再說什麽,從善如流地和男人一起離開了宴會廳。

尼祿遠遠望着那邊的動靜,以為是有人要搶安鶴笙的舞伴,沒想到那個人卻帶走了安鶴笙。正當他滿心猜測之際,那位鷺歌小姐竟來到了他面前。

“你是跟着安先生一起來的。”她認真地端詳少年,“你是誰?”

尼祿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他只是被安鶴笙收留在家中,什麽都算不上。

“你聽好……”

不等尼祿想出一個合适的答案,鷺歌突然踮起腳尖,湊到他耳邊低聲說了句話,然後神色匆匆地走了。

尼祿詫異地看着那道婀娜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不禁皺緊了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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