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餐桌上那道魚湯幾乎是溫雪的最愛。
夏日裏的酒店開足了冷氣,只穿着短袖的她不禁有些發冷。那道湯卻冒着袅袅熱氣,散發着魚的清香。溫雪忍不住舀了一小勺,細細地嘗。
很鮮。
要是再倒一滴米醋什麽的就更好喝了,溫雪捧着碗想。
餐桌上只有張宏途老師在不斷講話,傅老師拿着公筷過一會兒就給老教授夾一筷子菜,末了還耐心地介紹一番菜的故事,張老教授剛好很吃傅西沉這一套,臉上笑眯眯地,像是恨不得把一年的欣慰都在今天釋放。
如果黃莺學姐在的話,估計還能更活躍些。
“娶媳婦了嗎?”老教授許是吃飽了,美滋滋地抿了口酒便打聽起傅西沉的私事來。
溫雪只覺得氣氛忽然沉默起來。酒店包廂挂着一頂炫目的水晶燈,白瓷杯子外沿都泛着一圈頂燈投下的光澤,亮得溫雪有一剎的失神,險些看不清眼前那道菜是什麽。
“尚未。”傅西沉支着酒杯随意抿了口,“學生不才,讓老師操心了。”
張老教授臉上居然也有那種八卦的神情:“你上大學那會兒不就有女朋友?”
張宏途那會兒的确不怎麽關注學生學術之外的信息,卻也聽說傅西沉交了個設計院頂漂亮的女朋友,當時還勸過他來着。
——西沉,處得還行就把婚結了,之後的精力就可以都放在學術上。你想我當年,十八,十八歲就把你師母娶回家了!不過現在男孩子二十歲才能結婚是吧,那也快了,你到大二結束就可以扯證,人生頭等大事辦完就可以收心搞事業。
“叫……叫那啥……媛媛?”老教授臉變紅了一些,費力地回想着。
“老師,畢業前我們就分了。”傅西沉語氣和平時無異,但和着冷風傳到溫雪耳邊時,卻像夾雜着淡淡的無奈。
“噢,”老教授情緒降了些,“你們這些年輕人啊,早跟我們那輩不一樣喽!”
說完又遞給傅西沉一支煙,傅西沉往幾個女生坐那兒擡了擡下颌。張老教授立刻明白。
後面話題又扯到這個項目上來,莫輕男跟她們幾個發信息說要敬一敬老師酒,劉冉冉昂着臉疑惑打字回複:看傅老師和張老師都不像是那麽社會的人,就別了吧,弄得大家怪尴尬。
溫雪也回:不敬好一點。
想了想,似乎的确有些不禮貌。她繼續回複:實在不行,我們可以叫老師們一起幹個杯。這樣也不尴尬。
吃完這頓飯已經八點多,從酒店裏走出來時天空已經變成純黑色,只能看到附近層層疊疊亮着彩色燈光的gg牆。
“你們……”
“老師不用管我們啦,我們分開打車就好,已經叫了兩輛車啦!”劉冉冉吃得開心,情緒全場最佳,說話都帶着一股勁兒,直接把傅西沉的話給斷了。
說完又覺得不太好意思,眨着眼探頭唯唯諾諾問:“老、老師,您說什麽?”
“既然你們已經決定好了,下次見。”說完,傅西沉便扶着有些醉意的老教授上了車,他自己也坐到後座,代駕動作迅速地坐進駕駛室。
不知那個夜晚本就太過缱绻,溫雪覺得後座上點煙的男人關車門前溫柔地看了她一眼。
“雪花,你是不是錢太多啊。”劉冉冉摸着圓滾滾的肚皮,站在夏夜夾雜着熱意的風裏等網約車。
“什麽?”
“明明傅老師可以把我們送回去一個,然後剩下我們再打一輛車不就好了?”
“可是老師還要送張教授,再送我們,老師要繞很多路,不太好吧?”
“是嗎?”劉冉冉的小圓臉突然冒出來在溫雪眼前。她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亮晶晶的,嘴角還被那些重口味菜辣到的紅色痕跡,“是不是傅老師的車……”
溫雪搖搖頭,“我真的覺得太麻煩老師不好。你看我們的項目需要他操心,這麽高檔的餐廳要他請,即便送我們回宿舍只是舉手之勞只是順便,我也不想多麻煩老師,就是……”
“嗐!你還不知道溫雪的性子嗎?”梁以欣不知在哪裏抽了張硬質傳單,卷吧卷吧疊成一小個扇子,在腦門不住扇風,“她最怕的就是麻煩人,你看我們這些室友,她麻煩過嗎?”
也對,劉冉冉點點頭。
溫雪的确是這樣一個人。她不由得回想起溫雪剛來宿舍時,宿舍裏幾個人聽說另外一個室友請了假,比報道時間晚了兩周。
終于把她盼來那天,溫雪拎着一小只行李箱,冷冷靜靜的,也不怎麽說話。
剛來的那天需要鋪床辦各種手續,她也不讓別人幫忙,一個人安安靜靜做好了所有的事情。
那時候,劉冉冉心想,怎麽可以有女生這麽高冷啊。以至于後來幾周,宿舍裏沒有一個人跟她說過話。
轉變對她觀念的那次是在食堂。
下課後她和莫輕男去食堂吃飯,不小心撞了旁邊女生的肩膀一下。那個女生畫着精致的妝,雪白的裙子腰扣處甚至鑲了碎鑽。她穿着高跟鞋,由上而下冷冷地瞪了劉冉冉一眼,眼睛裏的嫌惡滿溢出來。
即使劉冉冉心再大也咯噔了一聲,覺得自己不走運。眼前這個女孩家裏有錢有勢是在A大出了名的。她當即低頭連連道歉。
精致女生皺緊眉頭。沒有什麽實際損失,卻實在對這無意的碰撞感到很晦氣,她末了狠狠撞了回去,用一種漫不經心的語調道:
——知道自己是胖子嗎?知道的話側着走別擋別人的道不好嗎?
劉冉冉當即因這句話難堪得漲紅了臉,恨不得把頭垂到地縫裏去。而溫雪就是這時候走到她身邊,她的聲音清冷溫柔,有一股由內而外的力量。
“同學,不小心撞到你的确是她的過失,她已經道歉了,你侮辱她是否也該道歉?”她算不上友善的語氣,輕皺的眉頭,向下壓的唇角,帶着一股逼人的氣勢。
劉冉冉沒想到無意相逢的溫雪會為她出這個頭。
當時眼淚便不受控制地悄然而下。她被別人随口一句“胖還對自己的體型沒自知之明”狠狠剜了一下。再怎麽說,她也還是個女孩子呀。
對方沉默了一會兒,仿佛是在分辨眼前這個女生是誰。可能到最後也沒能想起來這個女生是什麽背景,但到底是被她的氣勢吓住了,沒再往下挖苦諷刺,延續戰火。而是輕哼一聲就離開了。
當時劉冉冉覺得,原來世界上是可以存在這麽一個人,有這麽一種氣質。
即使保持着最原始的沉默也令人難以忽視,但凡說一句話就會令人不由自主心折于此。
就好像……天生的、做大事的那種人。
所以,之後溫雪連續兩年都是年級第一,她覺得非常合乎情理,順遂天然。也是從那次以後,她做什麽都喜歡跟在溫雪身後,她非常喜歡這個外冷內熱、相處久了十分溫柔的女孩子。
之後傅老師又嚴格地讓她們改各種材料,她們為此連着熬了一周的夜。等那些材料初步成型後,老師告訴他們之後會每周線下在法學院見一次面,針對項目殘留的問題作出修正。
溫雪前一天晚上就把所有的材料拷貝好放在U盤裏。
可是第二天下午見面的時候,幾個人才發現上午早早就出門的溫雪還沒到。門被推開,果然是那個全身都穿着正裝的男人。
他像是剛從某個宴會過來,全身上下透着精致以及資本主義的腐朽氣息。甚至頭發也全都用頭發定型素之類的東西梳在發後。
這種裝扮實在很有一種公子哥的奢靡及欲感。
可幾人完全無心欣賞老師令人眼前一亮的造型,因為溫雪還沒來,她背包裏的U盤掌握着所有人的命脈。
男人什麽話也沒說,靠在椅背上,骨節分明的手指輕叩桌面,發出悶沉的聲音,老師不問,幾個人都低着頭,小心翼翼地呼吸,沒敢說話。
好不容易,門又被推開。
“對不起,我遲到了。”
溫雪終于姍姍來遲。她身上仍帶着室外炙烤的溫度,額頭都是沁出來的細細密密的汗珠。
幾個女生看救星一樣看着門口。明明只是遲了兩分鐘,卻像過了一個世紀那麽煎熬。
劉冉冉擡眼看溫雪。只見她臉上的濃妝還沒來得及卸,細細描過的眉,不算刻意卻将眼睛放大的藍紫色眼影,眼尾處黑色的眼線大膽地往外勾着,秀挺的鼻微微翕動。
那些汗珠在她額間閃耀。她本人,就像是一副細膩驚豔的油畫,那樣複古的紅唇一下子将看她的人帶入中世紀的氛圍裏。
劉冉冉忽然在心裏不合時宜地尖叫起來,媽媽啊,怎麽覺得雪花和傅老師好配啊……
溫雪神色抱歉,急忙掏出U盤,把資料分發給每個人。
“對不起,我……有些小事,耽擱了。”她包還沒來得及放下,先朝着傅西沉的方向鞠了一躬,才坐在椅子上。
傅西沉看了她一眼,“文獻綜述你寫的?”
他開始有點後悔同意張老師這個項目的安排。當然,并不是因為溫雪的遲到,更重要的是,幾個本科生扛起這樣的一個項目,真有點自不量力。
他煩躁地想。她們的确讓他格外費力,即便任務的完成度很高,只簡單的提點就需要他看完那些全部材料。
比接一個标的額五千萬的案子還費勁難搞。
聽到提問,溫雪點點頭。
“看了所有五十多篇文獻?”
溫雪誠實地搖頭:“對不起,傅老師,我只看了三十五篇。”她嘴唇微動,似乎還想解釋什麽,但想到自己确實沒有完成任務,就放棄了解釋的想法,不再說話,只把目光直直地放在幾份材料上。
傅西沉往後坐了點,靠在椅背上。一個普普通通的硬得要死的木頭椅子被他做成了高級沙發既視感,幾人敏銳地察覺到空氣中的壓抑,都垂頭默默聽着。
空氣中傳來一聲意味不明的哼笑。
他看着溫雪,手指輕輕叩着桌面,眼睛微眯。
“來,說說理由。”
溫雪這才擡眼,輕聲道:“沒完成任務本就是我的錯,沒有什麽借口,老師,我只能保證之後盡快補回來。”
傅西沉眉毛一挑,像是被氣笑:“補?”
“大半個月看三十五篇,下個月還要看五十篇,要補到什麽時候?你說說看?”
溫雪沉默。
傅西沉當然不會強行為難她們,只微微頓了下就提出了解決方案。
“這一個月任務照常,我發給你們的外文文獻包裏面的材料,”他又看了溫雪一眼,“必須看完,下次我來之前總結好。至于看文獻的技巧,我會打包發給你們,希望你們的……速度,有所長進。”
傅西沉說完就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正裝外套準備離開。
這次的讨論是最失敗的,一方面是因為項目成員覺得和傅老師吃了頓飯距離拉近,對他沒那麽怵,放松了要求,二來的确是她們的各方面能力不夠。
可離開會議室前,傅西沉還是停下腳步,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好奇:“你剛剛有活動?”
溫雪站起來,看着他領口的輪廓道:“對,所以……呃,路上有點堵。很抱歉。”
堵确實挺堵的,他開車過來時看到那條路的盛況,直接繞了遠路。
傅西沉不動聲色掃過她,“下次注意。”說完便提步就走。
“不會有下次了,老師。”溫雪在背後的聲音冒出來,小小聲,很堅定。
傅西沉本來也沒想着計較,輕輕點了頭出教室門。
回到辦公室,他又打開她們提交的電子版材料,看到最後一個文件夾裏的一個EXCEL大表格。
原來如此。
溫雪雖然只看了三十五篇文獻,但把這無篇文獻的每一段都進行了細致的分析,并相互做了對比。
看起來用心很足。
他又打開她發過來的整合的材料。這麽一看,果然,溫雪那三十五篇相關的文獻綜述寫得竟然初具論文寫作的樣态,其它令他覺得有些敷衍的當是另外幾個人寫的,水平參差不齊,但都不及溫雪分析得嚴謹細致。
之後的幾次任務,幾人像是被整頓了之後回頭的浪子,各個任務的完成度都越來越高,也差不多摸清了傅西沉的思路和習慣,相互配合得也就更默契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