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A市的天氣向來陰晴不定。
會議室裏彙報材料的幾人發言完畢都沉默地坐在位子上,窗戶透出一丁點昏沉的日光,顯得整個會議室都悶沉枯肅。
“可以停止了。”傅西沉兩根指節夾着黑色鋼筆在木質的會議桌上重重點了兩下,“遺漏的材料你們補交上來。”
男人說完,合上桌面上的文件夾站起身,他微擡下颌往窗外看了眼。
“最後一次讨論便到此為止。”他說完,皺眉扯了下領帶,邁着長腿三兩步出門,消失不見。
等到人終于怎麽也看不見,會議室裏沉默坐着的幾個學生才恍然擡頭。
這就……結束了。
“你們發現了嗎?”馬琳疑惑地轉身朝着後面的幾個人說話,“剛剛傅老師好可怕啊。”
他坐在位置上一句話都不說,視線在材料上一行行、一頁頁地掃描,發現錯誤就客觀冷硬地提出,冷靜得像是在進行一場針鋒相對的商業談判。
雖說傅西沉的出現确實帶給這些小女生們一大份震驚,但距第一次見面也過了三四個月了,幾個小姐妹的話題也從百分之一百的傅西沉變成了如今百分之九十五的傅西沉。
之前覺得傅老師雖然是個很大牌很高檔的那種上流社會精英人物,可是他好像從來沒有覺得他自己有什麽不同過,就是、就是很親民啊……可是今天,他給人的感覺……呃、
“客觀冷淡。”劉冉冉說出一句。
“對!”就是這樣的。看來不只是自己這樣想,“連今天的彙報都才進行一半,老師就打斷了。”
“我倒沒覺得啊……”莫輕男笑了下,而後彎唇輕眨眼睛,顯得很有深意:“還是那個迷人的傅老師,不過今天似乎有點疲憊。”
馬琳搖了搖頭,“難道只是疲憊?”
劉冉冉配合地點點頭,“應該是的吧。”
莫輕男又上前笑着翻了幾頁材料:“我們換了個人彙報……老師的态度似乎并不如以往一樣滿意呢。”她繼續翻了幾頁,又笑:“可能是我們這個月懈怠了。”
她說完,掃了眼馬琳的臉色,輕笑:“不過琳琳也不要太在意了,老師可能是因為确實累了才比較……”
梁以欣冷眼打斷她的話:“哎哎哎,幾個意思?”
莫輕男擡頭作驚訝狀:“啊,我表達出了其他意思嗎?不好意思我道歉,我只是想說老師可能比較累了,不想讓琳琳以為是自己的緣故才讓老師不滿意的。”
“不是,誰說了是因為琳琳的緣故讓老師不滿意了?你故意這麽提醒是什麽意思?”
莫輕男拿出手機,劃開鎖,接而點開相冊。
她沒說,但幾個人已經湊過去看。
“你拍的?”梁以欣質問的意味明顯。劉冉冉和馬琳都一臉震驚不說話。
“當然。”莫輕男輕點退一步返回,“相機相冊。”
莫輕男說:“我就說上次,傅老師走了之後溫雪說她還有事情就先走了,原來是……”莫輕男輕笑,眼中玩味而不屑的意味一覽無餘。
“她單獨去找傅老師?”劉冉冉接上了她的話,“但我覺得溫雪那個性子,就算去找傅老師也是談論學習上問題啊,她多愛學習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我問你幾個問題。我們的項目剛跟老師讨論完,當時出現了什麽新的問題嗎?或者溫雪回來後跟我們說了什麽相關的內容嗎?如果都沒有,那她去問什麽問題?”
莫輕男冷冷一笑,看着劉冉冉:“冉冉,護她可以,但要尊重事實,明白嗎?”
劉冉冉不知道該怎麽說,她一向不是牙尖嘴利、心思靈敏的人,但她直覺溫雪不是這樣的人。
溫雪看上去是一個極其清冷的人,但接觸過就會發現她典型的外冷心熱。誰都可能會做那種事,但溫雪,劉冉冉無論如何都不相信她會去主動私下裏找傅老師。
“反正我覺得這事情不會像照片上那樣。反正晚上可以等溫雪一起說,我們先別猜了,讓她自己說清楚。”劉冉冉索性第一個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教室。
馬琳也說了句:“确實,總要給她一個解釋的機會吧。”
梁以欣奇怪地看了眼莫輕男:“你怎麽會拍到這張照片的?”
莫輕男聞言有那麽一絲不自然,不過轉眼消匿,換上一張笑臉:“自然是不小心碰到了。”
大家這個話題還沒結束,就看見置頂的群聊有動靜。
[沉:剩下的明天溫雪直接找我彙報。]
直接找他彙報?!什麽意思?
是說,明天只要溫雪一個人去就行了?她們都不用去了?
所以今天馬琳彙報了一半就被傅老師打斷,他是在找單獨跟溫雪接觸的機會?
……溫雪和傅老師……?
看見了這條消息,幾人各懷心事地回了宿舍等溫雪回來。
只不過誰也沒想到,晚上十點了溫雪還沒回來。
幾人給溫雪又是發短信又是打電話的,都沒有回應。
溫雪是下午三點接到療養院那邊打來的電話,說是她媽媽下午忽然不見了。溫雪心裏一咯噔,登時就打車趕緊回南山,到了那邊就手忙腳亂地找人。
晚上十二點多才在療養院不遠處的一個果樹園裏找到人。
“媽,你在這兒幹嗎?你知道我找你找得很着急嗎!?”溫雪看見了人,緊緊地把人拉到自己懷裏。
她本身并不胖,卻與上了年紀歷經風霜的女人比起來要高大不少。母親的手腕瘦得只有骨頭,溫雪心疼得眼淚湧出來:“你怎麽又到處亂跑!”
她又氣又急,接到療養院電話的時候,她整個人差點崩潰,好不容易硬撐着捱到附近找到她,一直懸着的心才終于得空放下。
溫娴摸摸她的頭:“明雪,你終于來了啊。我今天聽你劉姨她們說這邊果園裏的杏子熟了。你不是最愛吃杏嘛,我想給你摘點等你回來吃。可是我進來之後找了好久都沒找到杏子,也找不到出去的路了。”
她的手上全是土,溫雪邊笑邊流淚,心疼得幫她把手上的灰拍掉,“走,我們回去。以後可不能再亂跑了。”
溫娴點點頭:“我知道,明雪讀書忙呢。”
杏園圍牆下,皮膚白皙的女孩子攙着孱弱的婦人,她臉側向一邊抹淚,另一只手緊緊抓住婦人。
這是她最愛的媽媽,即使她病了、殘了、認不出人了,溫雪也愛她。
想到這兒,溫雪的情緒突然變得惡劣。
這又是誰造成的!?那個男人,那個連人都不配做的男人,把她媽媽折磨成這樣,自己又在過着什麽樣的好日子!
溫雪眼中的恨意一瞬間達到頂點,她握緊了拳頭道:“媽,我一定讓他得到應有的懲罰。”
溫娴似乎也想起來了那段惡魔的記憶,忙拽緊了溫雪的手:“乖,明雪不怕啊、媽媽在呢媽媽在呢。”
看到母親這個樣子,溫雪一下子又松了口氣,親昵地往婦人懷裏依偎:“不過,比起這些,我還是更想你一直陪着我。”
等把一切都安頓好之後,已經快兩點了。溫雪窩在母親的床上,兩人擠了擠倒也能躺下。
又是那個夢。
夢裏的溫雪正在歇斯底裏地問那個男人做了什麽,她媽媽哪裏去了。那個男人拿着刀,突然把不知道從哪裏走來的媽媽拽住,媽媽跟着他走了,溫雪就在夢裏喊啊喊,想告訴她那個男人手裏有刀,卻發現媽媽還是跟着那個男人走了。她就在夢裏一直哭一直哭。
她到底是抽噎着醒的。
溫雪看了眼牆上的挂鐘,六點整。心想生物鐘真準時啊,她半擡身看了看旁邊床,沒動靜,就又安靜地躺下。病房小,一個人有動靜,大家就很快都醒了。
這個病房裏住了兩個人,另外那個人是一個六十多歲的女人,大家叫她劉姨。
劉姨兒子女兒都挺忙的,把她送到療養院,請了護理人員全天照看,他們也偶爾過來看看她。
溫雪醒着無聊,就拿起枕頭邊上的手機,點開才發現大家都在找她。
梁以欣的電話、劉冉冉的電話、馬琳的電話,還有好多條微信。
往下翻,還有下午時傅老師發的一個微信。
沉:下午讨論時馬琳對澎湖區、香樟區、柳南區法院的調研報告不熟,明天你聯系我再彙報一次。
溫雪連忙點開傅老師的對話框。
溫雪:好的老師。
然後一一回複舍友們。
都回複完,才想起來原來昨天忘了把那三個法院調研的原始材料發給馬琳,所以馬琳才沒彙報完整吧?
溫雪趕緊點開幾個人組建的項目群聊。
溫雪:我忽然想起來,昨天忘記給馬琳發三個法院調研的原始材料了,剛才傅老師讓我重新給他彙報,忽然想起來。對不起啊馬琳。@小天俠女飛
溫雪:真的對不起。
可能是時間太早,沒人回複。溫雪在床上挨到七點多,臨床的劉姨起了,她也趕緊起了洗漱。
“劉姨,我出去買早餐,你想吃什麽?”溫雪便紮頭發便問正在鋪床的劉姨,“還是老樣子,豆花油條?”
劉姨笑着點點頭:“小雪什麽時候來的?”溫雪也笑着回:“昨晚。”
“劉姨今天不吃飯,等會兒阿城過來接我回家一趟,回家了再吃。”興許是好久沒回家了,劉姨笑得很開心。
“好。”
溫雪拿着保溫桶出門,給溫娴買回來飯之後一起吃了,溫雪便搭車回了A大,很多材料都在學校,要不然可以直接去找傅老師會合了。
等到了宿舍,已經早上九點鐘。
回到宿舍,溫雪先把外套脫了,正準備換個衣服,卻發現宿舍裏的人都在看着她。氣氛很是古怪。
“怎、怎麽了嗎?”溫雪看了眼自己的衣服。
過了一會兒,劉冉冉率先開口,輕柔地問:“溫雪,你昨晚去哪了?”
“我去找我媽了,她……”溫雪猶豫了會兒。她從來沒有主動跟她們講過自己家裏的事,她們也從來不越線來問。
直接講出來的話,大家會覺得很離奇吧。
“我媽媽她突然病了。”溫雪想了想,還是不說了吧。
“為什麽傅老師會專門單獨找你彙報?”還沒等溫雪解釋,梁以欣又接着問:“還有,這張圖片,怎麽回事?”
雖然溫雪有被梁以欣的質問語氣驚到,她還是看了眼圖片。
是她和傅老師。
圖片上她似乎故意接近傅老師占便宜一樣,非常主動地湊到老師面前,而傅老師還是一如既往的冷漠面孔,似乎不願意搭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