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 18 章
陽光慎重地灑落在每一個人的面龐,照出空氣中飛舞的細小塵埃,溫雪纖長黑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扇陰影。
四周忽然安靜下來。時間仿佛突然停滞在此刻,每個人都屏氣,像是聽到自己心髒跳動的聲音。
溫雪頓了片刻,她想起來了。
“這是我上次問他問題時候拍的吧。”溫雪偏頭想了一下,“應該是的。”
即便被這樣質疑,她臉上也沒多少情緒變化。長久以來積壓在心頭對父親的怨氣,足以使她漠視生活中的一切苛責和非難。
那些難堪已經入不了她的眼,她也着實不會為這些事情牽動分毫心緒。就連解釋起來,也是淡淡毫不在意的模樣,似乎不對她們會否相信有所考量,只是給出自己的态度。至于最後的結果,她表現得并不在乎。
可梁以欣并不太滿意她的态度,繼續冷冷發問:“那為什麽是你單獨的?”
劉冉冉有點看不下去,“老大你還是讓溫雪自己說吧。”
梁以欣聞言輕哼了聲,也算聽進了劉冉冉的話。
“上個月傅老師讓我們寫外文文獻的文獻綜述。我們當時寫的很不好,看得出他很生氣,我跟你們說,我去問問老師應該怎麽寫……”溫雪回憶着。
“你們說‘別去了吧,傅老師現在應該在氣頭上’,然後我說‘可是不去我們下次的任務就更不能完成了’,然後我就跟了出去。”
傅西沉步子很大,等溫雪出去的時候,他人已經不見了。
意識到傅老師可能回北市了之後,溫雪也不得不放棄。只好有點洩氣地準備回去,就在她轉身的那刻,發現傅老師正從一個辦公室裏拿了資料出來。溫雪當然是滿懷希望地跟了上去,然後就詢問了一些寫外文文獻綜述的方法和技巧。
因為當時傅西沉有給他們發過一個很大的文件,她們沒看完,所以傅西沉只是說“你們回去自己研究”。
“今天傅老師讓我去彙報,是因為昨天我忘記把材料發給馬琳,估計是他覺得我們的材料有缺陷,所以讓我今天再彙報一次。”
“難道你不喜歡傅老師?”莫輕男沉默許久,擡起頭笑着問她:“人帥、有氣質有學歷、多金……”
“所以我就必須得喜歡他?”溫雪第一次露出那種冷冷的眼神,“己所欲,勿施人?”
莫輕男臉上的笑容一滞,輕慫了下肩,回到自己的座位。
“我只能說。”莫輕男只留給她們一個背影,聲音卻分毫不減力度地從她的位置上傳過來:
“傅老師喜歡斯媛學姐是衆所周知的事實,如果傅老師有一天對你和對我們有所不同……”莫輕男緩緩地道,後半句話力度明顯加大加重,“那也是因為在你身上看到了斯媛學姐的影子罷了。”
“我只是勸你。溫雪,有錢人的圈子什麽都玩得起,他可以買你的青春再拍拍屁股走人,而你呢?”
而你呢?
而你呢溫雪?
明明莫輕男說的那些都跟自己沒關系。
明明她很注意和老師的距離,明明她退回了韌和律所名為“資助金”的那筆錢,明明他和她什麽都沒有。
為什麽。
為什麽要讓她聽到這些警告的話語?
溫雪胸中忽然燃起一陣煩躁,這些像夢靥般在她的腦海中來回盤旋。她徒勞地捂住雙耳,母親的身體、項目結題、各種作業、學年論文,她什麽都能熬,可是她憑什麽總要承受這些風言風語。
高中的時候就有人以美貌攻擊她,她當時還是氣性很高的小公主,非常在意那種事情,一筆一劃地寫澄清信、一字一句地念自己的心聲、一個一個地去扳倒別人心中對她的成見。
為什麽啊。
為什麽偏偏在這種時候還會遇到這種事。溫雪心中某根線在慢慢崩掉。
她垂下手臂。或許莫輕男說對了。從收到那筆兩萬塊的“資助金”開始,她的确曾對傅學長産生過一種不一樣的情緒。
那樣有魅力的男人,的确沒有人會不動心。
可是那天劉冉冉給她看那張藝術家學姐的圖片時,她的想法就無聲息地全部散了。那以後她再沒過學習之外的任何想法。
難道這還不夠嗎?
她到底要怎麽做,才會明顯地和他們劃清界限,表明自己毫無那種心思的決心?
這是溫雪第一次在宿舍裏露出這麽嚴肅的表情,她的唇線繃得僵直,劉冉冉看得心驚,忙打圓場。
“哎我就知道嘛,除了問問題這還能是怎麽回事!”劉冉冉抓抓頭發一副對不起溫雪的樣子,“雪花,我們錯了,原諒我們嘛,嗯?”劉冉冉拽着溫雪的手臂晃着,舉手投足都是小女生的嬌甜。
也是這時,溫雪才從方才的靥境中出來,她後怕地發現自己失了控,可明明大學後,她就從沒失控過了。
溫雪沉默地望天。
“輕男說得對,我的确應該注意和老師接觸的距離。”她摸着額頭,“所以……如果你們下午有空的話,代我去找老師吧。”
我要休個病假。
溫雪心想,她必須要把這件事情排解幹淨,再進行別的事情。
一定要排解幹淨。
莫輕男到傅西沉約定的法學院會議室時,已經是下午六點半。
她和平常并未有任何不同,精染的燙卷規律地鋪在瘦削的肩膀後面,随着走路的步伐搖曳着,在微黯的夜色中散發着妩媚精致的風情。
見到來人,傅西沉皺眉。
“傅老師好。”莫輕男看見傅西沉的臉,下意識咬唇,“老師,您要的材料都在了,這裏有放映設備嗎?我彙報給您聽。”
材料內容是最豐富的,彙報只不過是精簡內容,對傅西沉這樣提取信息能力強大的人來說,幾乎毫無作用。
本來他找理由叫溫雪來,是有一些課堂之外的道理要說給她聽。
可惜,偏生有人這麽自信無畏。他冷冷剃了莫輕男一眼,“沒有設備,材料放下,你可以走了。”
被嫌棄的女人并沒有按照他說的那樣識趣離開,反而,她居然施施然向他走來。
傅西沉擡起下颌緊盯向她。
“傅老師,”莫輕男輕輕叫了他一聲,“你難道就不想知道,溫雪她發生過什麽事?”
傅西沉用遙控器關閉百葉窗,他用電腦調出一些圖片。
他勾唇注視着莫輕男的臉,“好玩嗎?”
莫輕男掃見電腦上那些圖片,不由得呼吸一滞。
怎麽會?
他是什麽時候就注意到了自己的小動作?
“這些事不算光彩,我也不想怎麽樣。”傅西沉眼裏都是漠然的冷意。他此刻仍不想把話說得太過露骨,那樣會使所有人都不好看,特別是。
會使溫雪陷入不利境地。
不過。
“但你給我加大的難度,我會一一還回去。”
莫輕男突然搬走了,誰也不知道為什麽。
劉冉冉每次擡頭看見那個空蕩的床鋪,都不由得想起學校貼吧裏那段傳言。
傳言說莫輕男好幾次回學校坐的都是不一樣的豪車,她同時腳踏幾只船并且被男朋友發現,其中一個有錢有勢的男朋友到學校大鬧了一場,學校不得不勒令她暫時休學解決感情問題,平息這場鬧劇。
傳言與否,其實與莫輕男接觸過的人都有所猜測,只是誰都不說。
畢竟大家室友一場,平時莫輕男也僅是性子有些尖銳,算不上什麽大問題。劉冉冉嘆了口氣,她走的時候宿舍沒一個人在,只希望之後的路她能走得坦蕩一些,不要重蹈那些花裏花哨的歧途。
傅西沉還是把溫雪叫到了法學院,是後來差不多一周後的晚八點。
她到的時候,桌上有一杯溫熱的花茶。看得出,沖泡的人似乎是泡咖啡更習慣一點,花茶杯裏突兀地卧着一根精致的小銀勺。
“溫雪。”
傅西沉擡頭叫她。也不知是否之前的心理活動作祟,溫雪總覺得只兩個字,她就完全解讀出了傅西沉的意思。
她眼神算是堅毅地回望過去。
傅西沉卻繃不住了,突地輕笑一聲。
“之前你果然是在躲我。”
溫雪依舊沉默。
“別擔心,今天我不說私事。”傅西沉像是之前給他們帶思路那樣,拿着一支鋼筆在桌面上輕點一下。
溫雪下意識地瑟縮一下,這代表,他要開始了。
“在你心裏,法律是什麽?”
溫雪沉默。
課堂上幾乎每個老師都會問這個問題,那些答案她如數家珍,可是直覺告訴她,傅老師并不想要那個答案。
什麽上升為國家意志的資産階級的意志、
什麽國家按照統治階級的利益和意志制定或認可、并由國家強制力保證其實施的行為規範的總和。
溫雪覺得他大概不想要這些。
“在你心裏,法律到底是什麽樣的一種東西?”傅西沉看着窗外的皎月,大好的夜色。有幾塊黑雲在月亮周圍動着,不一會兒月亮的光芒就被擋住了。
會議室裏幾個燈壞了還沒來得及修,只有最裏面的小燈锲而不舍地發着昏暗的光,拓出椅子上男人深邃立體的面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