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 19 章
法律是什麽呢?
溫雪不由得愣怔,陷入回憶。
高考之前,她本來滿心歡喜選的是最喜歡的新聞學。她的理想是用眼睛發掘真實,用筆杆子記錄社會的脊梁。
未曾想,考完英語當天下午,就有人匆匆忙忙來到考場找她,那時候的溫雪滿臉都洋溢着對未來大學生活的期待以及長達三個月暑假的幸福。就在她和同學一起走出考場大門的時候,警察向她走過來出示證件,帶她回家。
媽媽已被送去醫院,父親卷走家裏所有之前的財物不知所蹤。溫雪回家時只看到圍了一層又一層的鄰居在議論。
平時她總是對別人說閑話沒什麽興趣,可當話題中心變成自己,多少帶了點恨意和被羞侮的難過。
她呆滞地上樓回到家裏,拿出警察需要的證件,像個木偶一樣安靜地聽他們告訴她這一切。
談話中間,一直小聲溫柔跟她講話的警察接了個電話,醫院那邊的警察打電話來說,病人就回來了,只是那腿骨頭斷的不能更斷了,肯定要截……
溫雪坐在旁邊,心涼了大半截,痛苦地将頭埋在膝蓋裏,似乎聽不到看不到就能逃避這一切。
還是不行的。
不到五分鐘,她就坐上了開往醫院的警車。
後來是長達幾個月的各種訴訟。本以為韓遠卷走財産已經做到最過分的地步,卻未曾想,這個她曾經敬愛的父親,把韓氏公司所有可能産生資金風險的項目全部貫以溫雪的名義簽字。
從法律上講,那些文件本該是需要負責人本人簽字的,可韓遠卻不知用了什麽法子,居然在溫雪不知情的情況下讓她背負了幾百萬元債務。
或許是這個家仍維持着表面和諧時,在溫雪還以為自己生活在幸福家庭而無所防備時,韓遠就趁着她睡熟拿着那些文件悄悄摁了她的指印。
也是後來,溫雪才知道,她以前非常尊敬的父親韓遠先生,早在五年前就遇見了他真正喜歡的女人。他對媽媽的關心從來都是持嗤之以鼻的态度,而對其他所有人聲稱,那個女人就是他的愛情。
并且一向沉穩冷靜理智的韓遠先生,立刻要為了自己的愛情與原配溫娴離婚,給他真正喜歡的女人一段光明正大的愛情。
就當他提出離婚那天,國.家出臺了中小企業的一項補貼政策。韓遠又立刻轉頭為了讨好國家政策,生生拖着心死的溫娴不離婚。
訴訟的時候,溫雪收到一份律師複印後發給她的協議書,是溫娴跟韓遠簽的保證協議,大概內容是——
“溫娴保證——只要不打擾韓明雪高考,夫妻共同財産她一分不要,全部轉讓給韓遠先生。”,于是他們離婚前,所有財産全部被韓遠合法合理地轉移走。
要不是媽媽之前有全套保險,或許現在連給她住院治病的錢都沒有。
明明……很小的時候爸爸對她還是很好的。他會背着她走半個小城去給她買喜歡吃的面包、他會每天偷偷多給她五塊錢的零花錢、知道她喜歡吃自家飯店裏廚師小陳做的胡蘿蔔面就會讓廚師每晚做了等她放學……
正因為他以前那麽好那麽好,所以在高三暑假那年,她才怎麽都不敢相信、也不想原諒犯了錯的他。
如果可以,她寧願待在高三那個緊張複習的階段,永不結束。
可現實卻是冷冰冰的。媽媽出院的那一天,溫雪看到,韓遠把家裏值錢的東西搬了最後一波走。臨走時,他看見溫娴拖着殘破的身軀在輪椅上來回騰挪,頗豪邁地大手一揮說,算了,這個房子就當送給你們了。
可這個房子本來就是姥姥家老房子的拆遷款買的,那時候韓遠還是個窮小子,只有溫娴願意嫁給他,後來他慢慢做酒店生意有了點錢,一家人還是沒搬走,選擇住在這個地段和環境都不大好的房子裏。那是溫雪以為不搬家,是因為這裏有懷念和愛。可現在想想,恐怕韓遠覺得自己一年也回不了幾次這個家,索性就沒再花錢費心思給她們母女找新房子。
以前這個家有多幸福,現在溫雪就有多恨。
這麽悖德的人,最後卻居然贏了所有訴訟。她那時是崩潰的,是不服氣的,滿心都覺得世界在虐待她。她仇視法律,仇視幫助韓遠的一切。在高考志願系統關閉前的幾分鐘,她堅定地改報法學專業。
她選擇了一條歧路,不求前途坦蕩順遂幸福,只為媽媽求一份公道正義。
溫雪仰頭深吸一口氣。眼淚早就在媽媽住院那時流幹了,她無論如何,也不能為這麽一件別人犯下的錯而流淚。自己唯一要做的,就是努力地,找到他賄.賂.法.官的把柄,送進監.獄。
她想看看,看看法律是怎麽無情到,使她這麽好的媽媽輸的無家可歸,而那麽悖德的韓遠先生卻能贏得萬貫家財。
她要當大法官,法律條文的自由裁量空間,她絕不會讓金錢占滿。
“溫雪。”傅西沉又叫她。
“嗯?”她眼眶不知何時紅了,沉悶地應了一聲。
窗外的黑夜被月亮的皎皎光輝完全籠罩,顯得這個夜晚清亮起來。
“你看外面。”傅西沉往外廳走了幾步,那裏月光鋪了滿地。
“你看,現在外面的一切都井然有序,是嗎?”
溫雪沒回應。
“可這些秩序都是一時的,”傅西沉回頭看着她補充,“只要出現一塊肉,野狗、不知名的鳥兒、甚至連螞蟻都會來争一争。”
“而法律扮演的,就是那個能一腳踩死螞蟻,也能拿着槍炮擊退洪水猛獸的分肉的角色。”
“這世間的一切本無章法規則可言,愚昧時期的人類不需要分你我,也不需要争先後。可我們進化了,人有小我,人亦有私欲,沒有誰不想得到最大的利益,可現實卻是,不會存在所有人都得到最大利益這件事。”
“法律恰恰是用來解決這個問題的,它不是你能想象到的任何強大的東西,它僅僅是一種既定的、需要普遍遵守的規則。”
傅西沉背對着她,被燈光拉得細長的影子被溫雪的身體隔斷。
“法律更不是你所想的,懲惡揚善、劫富濟貧的工具。肉有分給窮人的時候,自然也有分給富人的時候。不是法律變質了,而是它本來就是這樣,從來不會站在任何一邊,換句俗氣的話說,法律只跟公平站在一起。而法律的公平,是靠證據的。”
傅西沉轉過身來。
“你爸爸的案子,他請律師,證據做得天衣無縫。”
溫雪不知道他竟然已經了解了這麽多。
一時間腦袋有些空白,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這不是法律本身的錯,不是它瞎了眼,而是人心作祟。換句話說,有心利用法律的人,也可以利用其他任何手段達到目的。只不過利用法律聽起來更正規更不會受到懲罰。你懂我的意思嗎?”
“當然,你也可以抨擊法律的漏洞。但你要知道,法律能走到今天已然不是個人朝夕之功,是無數個前輩日日夜夜的辛勞換來的,我們對此所持的态度,除了感激,就只能是盡力改善。”
溫雪怎麽會不知道?作為A大法學院年年拿過獎的優秀學生,她怎麽會不懂?
可她又能以怎樣的心情去承認這件事?
她高考後跟着媽媽這邊的律師一趟趟跑法院,一層層被攔住,一遍遍被告知她爸爸不應該受懲罰。
那誰應該受懲罰?
她?
她媽媽?
她當時,是無力到想拼命的。
很多道理,是學了法學的知識後才慢慢明白,原來世界上很多事情、是是非非、黑黑白白,不是人一張嘴就能說清楚的。
原來法律并不是電視裏講的窮人的金手指,并不是能夠在人間毫無顧忌主持正義的工具。它只維護有證據明示的正義。
溫雪眼眶更紅了,她咬着唇極力忍耐不讓屈辱的淚水流出。眼淚和感情是最無用的東西。
“那就再沒有辦法了。”她聲音透着哽咽。
“我一直以來都以為,我可以為媽媽做些什麽,但是、再沒有辦法了。”
傅西沉心髒處像是被什麽銳利的鈎子狠狠剮掉一層肉,他有些為自己的重話後悔,不禁放輕了聲音:“其實……”然後轉念:“算了。”
“他終究會受到懲罰。”
傅西沉垂眼看她:“你相信因果報應嗎?”
溫雪勉強地提了下唇角,搖頭。她早就不信這些了。
“會的,相信我。”傅西沉說話時眼睛深深地注視她,窗外的上弦月的影子倒印在他黑色的眸珠上,顯得專注而虔誠。
溫雪擡頭淚眼朦胧地看他,雖然不知道他在說什麽,但……自己的确不應該只執着于此。
“傅老師,大概。今晚又要謝謝你。”溫雪硬生生把眼眶裏剩餘的的淚盡數憋了回去,“我會盡量不糾結這件事。”
溫雪說完便往外面走。
“溫雪。這是我給你上的最後一次課了。”
傅西沉語氣認真,定定地看着她的背影,繼續道:“以後便不用叫我傅老師了。”
他的嗓音是一如既往的低沉動人,他的語調是前所未有的孤寂與悵惘。
男人站在窗前沉默了會兒。
眼前仍是窗外無限缱绻,不說些什麽,她的性子,兩人大概是不會再有任何交集。
“溫雪。你不是說要謝謝我麽?我想好了。”
溫雪一下子回過頭。
傅西沉伸出小臂狀若無意地低頭摸玉質的袖扣。
“下月有個聚會,你跟我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