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法學院每年的畢業晚會舉辦得都挺隆重,院裏的老師一一邀請,開幕式還有一溜的領導講話。大三大四的老油條們深知院領導的啰嗦程度,一早就打定主意晚個半小時再去看表演。
開場的時候,不少人都瞪大了眼。教師代表發言居然是傅西沉。本來傅西沉能到現場看表演已經是法學院學生會的榮幸,沒想到老師會願意代替作發言,甫一上臺便招來鋪天蓋地的尖叫和歡呼聲。
旁邊機械院有個歡送會就在隔壁,聽到這翻山蹈海的動靜後都紛紛趕來看熱鬧。還有的反應快的已經在手機上通知室友閨蜜趕緊來。
大禮堂一時間湧滿了人,後面坐着的同學生怕看不見,一排排全站起來了,恨不得手裏拿個熒光棒搖一搖給老師助威。
臺上年輕的男人聲音即便經過電流加工,仍保留着冷冽清晰的顆粒質感,從現場十二個不同方向的喇叭傳入每一個人耳朵,激蕩起一層又一層的波瀾。
劉冉冉她們宿舍因為有溫雪上臺表演,得到了第二排的貴賓觀衆席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臺上幾乎發光的男人。那是給她們親自指導了四個多月項目的老師,他站在臺上那一刻,自豪感和榮譽感在胸中奔湧而出。
傅西沉保留了一貫的利落作風,發言稿大概有兩三頁,卻見他只提取了幾句話念出來,後面又發揮了幾句,就颔首向主持人致意,給了個over的眼神。
主持人也沉浸在他的聲線和近乎于表演的發言中,他的姿态流露出一種自然的矜貴,每次開口都讓人深深地為他臣服。
傅西沉下臺後被安排在第一排正中心的觀衆席,舞臺下面的視線一時間全部集中在他身上,而他似乎早就對這種注目禮見慣不慣,慵懶地靠在座椅的椅背上,微擡下巴,看不出什麽情緒地望向臺上的表演。
開場舞開始了。
許是大家快畢業的人了,心情都挺嗨,舞蹈節目選的最炫酷的街舞,八個人同款鴨舌帽加上短牛仔、工裝褲、鉚釘長靴,幾個女生飒到不行,開場舞便點燃全場。
舞蹈結束,站在C位擺pose微微喘氣的女生畫着濃妝,大方地朝着傅西沉的方向放電,做了個舔唇的動作,引來全場尖叫。
而臺下話題中心的男主角卻恰好沒看這一幕,眼睛裏情緒淡地幾乎瞧不出來,似乎臺上站的不是女人,只是長了株野草似的。
放電的女生沒得到回應,露出一個笑容掩飾尴尬,而後悻悻然退場從後臺離開。
接下來的節目一個比一個沒意思,傅西沉拿起桌面準備的礦泉水仰頭喝了口,抓起煙盒和打火機準備離開,卻聽見報幕的主持人提到溫雪的名字。
他拿煙的手頓了片刻,又收回來,不自覺地端坐在椅子上,靜靜地等節目。他居然心生些許期待,而在這之前,他從來沒産生過此類情緒。
自己無法掌握的那類情緒,傅家人總是避免出現在自己身上,他大哥傅西爵是,他也是。
但他大哥還是栽了,栽在林瑞瑜身上。
他……好像也栽了。栽在眼前這個女孩身上。
溫雪的節目并未被文體部放在心上,被安排在了中間不起眼的位置。溫雪此時正在候場區等一個不尴不尬的小品結束。小品中的搞笑擔當似乎沒發揮好,笑點出來之後竟然全場鴉雀無聲,這弄得氣氛就有點兒尴尬了。
但小品已經到結尾,饒是再尴尬,小品演員本身也不适合再插嘴挽回。他們只能寄希望于主持人,如果主持人能開點兩句,那這小品好歹也能完好落個幕。
但沒想到這次報幕的男主持人,剛剛似乎沒怎麽注意演出來的小品,只是按着原先備好的臺詞生硬地串着下一個節目。
“……剛才的小品已經讓大家忍俊不禁,為了保護好大家肚子上的贅肉不被笑成肌肉,我們穿插一個抽獎活動……”
主持人下臺後,學生導演臉都黑了。
“你怎麽回事啊霍禹城!平時挺機警一人,上臺了就不能變通一下嗎?啊!?剛剛那個小品你看在場的誰笑了?!”
學生導演一說這話,剛剛下場還沒來得及從後臺退的幾個演小品的不禁面露難堪。
“哎本來也是我們的錯……”
“本來就是你們的錯!”還不待他們說完,導演就轉身淩厲地看了他們一眼,“彩排了兩遍,兩遍不都挺好的?現在怎麽回事?一到關鍵時刻就掉鏈子?!!”
可能覺得自己單方面生氣不爽,導演轉身去協調下一組去了,邊走還邊罵了句:“艹,真是醉了!”
其他人自知不在理,也未出聲辯解。
“我說,你們倆可千萬再別給我出什麽纰漏了啊,今晚不比以前,可是有個大人物在下面坐着的!就他們小品給我捅這個簍子我都不知道該怎麽圓回來呢!”
導演專門來到候場的溫雪和江安旁邊耳提面命。
溫雪輕聲說:“知道了。”
“你知道什麽了!??”導演不知怎麽就被溫雪這一句淡淡的話重新給點了火:“要你知道有個屁用!要保證,保證!!知道嗎??”
江安準備說些什麽,外面傳來報幕的聲音:“……下面就請大家來欣賞民族舞——《婉成》!有請表演者——溫雪、江安!大家歡迎!!”
溫雪和江安就出去了。留下導演一個在原地氣急敗壞,不禁又轉身瞪了眼剛剛訓斥的幾個人。
溫雪上臺時,帶着與她妝容不符的笑:“今天天好好、月朗朗皎皎,吃完嘎嘣脆、客心我來撓——算我一個,好不好?”
江安迅速配合:“好,好,當然好,不過你可不是癢癢撓,《婉成》舞給大家跳!”
大家不知怎麽哄地一下子就笑了。
等大家都笑過後,才後知後覺地發現,溫雪這不是在接上個小品《算我一個》?
再想想,可不是麽?
上個小品壞就壞在“起承轉合”中的“轉”沒演好,溫雪這麽順着一提點,突然那個梗就出來了,再加上現場她和江安配合得還蠻有趣味性,戳中大家的笑點也是順理成章。
等大家樂完後,音樂聲已經響起。
溫雪和江安又快速轉換了表情,實際上她一講完就開始醞釀舞者應該帶的情緒了。
為了代入背景,她一身紅衣水袖,有點高的發髻,仔細描過的眉,水潤又豔麗的唇,無一不體現着女人的嬌媚。
江安則一襲白衣青扇,書生氣撲面而來。
只見臺上紅衣女子雙腿緩緩下壓,雙臂伸展,婉成一朵花的時候,白衣書生已經靈活地将合着的扇子自女子面前甩開。
“嘩——”地一聲,溫雪已經重新從地上起來,清淡的臉上染上一抹嬌笑,自青色折扇後顯露出來,迎來了場上的第一聲“喔!”
兩人配合無間,江安的吟吟喏喏在此時也續上,真給人一種江上人家、仙女婉花的飄渺錯覺。
傅西沉眼睛緊盯着那個紅色的身影,手中的煙盒不知何時被他攥得皺成一團,他也沒注意,只覺得今晚的溫雪很美,美得清麗脫俗,卻又異常勾人。
比他見到的任何一次都更惹得人心癢難耐,那雙眼睛,不笑的時候像含了一汪冷泉水,讓人看一眼就覺得通體靜了下來。她笑起來時,感覺比天光都明媚。
她比冷月更冷,也比驕陽更動人。
他們的節目設定是四分半鐘。
時間一到,清吟聲停止,場上漸漸黑了,等燈光再亮起來,主持人已經上臺了。
天知道有多少個人想丢點雞蛋爛菜葉子啥的讓主持人下去。
剛剛那一幕過于震懾人心,很多人還久久不能從情境中出來,倒是顯得後續的那些表演過于平淡無奇了。
到了後臺,剛剛那個導演還在。
她有點驚豔地看了眼溫雪和江安:“你們哪個班的?”
怎麽這等人才到現在她才知道!!?
早知道應該把他們放在最後壓軸出場的啊啊!
“學姐我們是大三的。”溫雪正解着頭上的飾品,對研究生學姐導演說着:“哦那怪不得。”
說完,又驀地聽見一句“剛剛真是不好意思,我太着急了對你們說話太不好聽了,我道歉、我反思!你們可千萬別在意啊,我還想着以後有什麽活動聯系你們參加呢!”
這個學姐倒不是那種小心眼的人,道歉的話說得真誠不扭捏。
對此,溫雪回以淡笑:“好。”
其他幾個人要上場的或者已經下場了的,也是一副非常驚豔的表情對着溫雪她倆。
江安對周圍人微笑了下,便跟溫雪一同從後臺出去了。
傅西沉時不時拿出手機處理幾條消息,當看見溫雪從後臺披着黑色的外套從暗處出來時,只一眼,他就被完全俘獲了。
她出來時為了不影響臺上的節目,彎腰貼牆邁着小碎步匆忙地往外走。黑色外套只松松地搭在她身上,偶爾露出的手臂像細白的藕節,盈盈一握卻骨感不顯病弱。
她的手指在冷白的燈光下更顯得白嫩纖長,他不禁回想起第一次見她時……手腕處連青筋都能看到的樣子……
剛才看她入戲融情,看她一身古代藝伎打扮露出那張如出水芙蓉的臉;幾分鐘後,又看見她卸掉繁重頭飾後淩亂的發絲低垂,輕飄地貼靠在她下巴和耳根,襯得那張臉更加小巧,更加……惹人憐愛。
之前他只覺得溫雪的手是餘生僅此一驚豔,現在卻發現,她的頭發、光潔飽滿的額頭、妩媚的眉、厭世而多情的眼、精巧的鼻……
以前大概只有一個她是個清純的女孩兒的印象,但今晚,她好像發現了她的另一面。
之前堂妹盈盈刷的淘寶店模特照那張,只能算是為了謀生不得不的擺拍,而今晚,這股魅惑、美豔直接融入了靈魂,生生将傅西沉對女人的認知刷新了一層。
他以前上學的時候只顧用學習暴虐周圍朋友,并以此為樂,至此才恍然發現,他好像從來沒這麽好好地欣賞過一個女孩。
這個舞蹈如冷水般猛然澆醒了傅西沉。
原來之前的節目那麽無聊啊……
他伸手将桌面擱着的銀色金屬質zippo夾在指間翻轉幾下,不緊不慢扣上西裝的最上面一顆扣子,才優雅有度地從座位起身。他側身對旁邊的老師說了句抱歉,頂着烏泱泱一片人的注視款款離開大禮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