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
大禮堂內人頭攢動,氣氛火熱,場外卻頗有些冷清肅蕭。
夜風獵獵,竟吹得人有些冷,溫雪裹着江安借給她的黑色外套,不由得往裏攏了攏。
“你真不冷啊?”倆人都準備回宿舍去,必經的路上有一道彎彎的橋。
今晚沒有月亮,暈黃的路燈盡力地發着光和熱,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落在磚砌的橋面上。
“不冷,我這個書生的衣服還挺厚。”說完,江安豎起一個大拇指,突地在溫雪右側冒出頭來,“你今天也太棒了!”
“表情滿分,笑容滿分。”江安一笑,朗朗如明月,好看又陽光。
“你也是。”溫雪看了他一眼,也微微笑了下,歪着頭道。
“呃……你有沒有感覺、感覺、”江安不自在地摸摸後腦勺,似乎是不知道該怎麽開口,一句話重複了好幾遍也沒說出來。
“……感覺你變了一點?”
江安講出這兩個字後忽然停下,轉過身專注地看她。
“有嗎?”溫雪還維持着臉上的微笑,往後捋了捋被風吹亂擋住視線的發絲。
“有!”順着這個角度看過去,只見江安的眼睛瞪得又大又圓,似乎正期待着她的回答。
溫雪無奈地笑了聲:“那你覺得我哪裏變了?”
“愛笑了,眼睛裏那股冷勁兒掉了,好像變回了真正的你!”江安篤定得很,繼續問。
“為什麽忽然變了,是不是……”
江安想了想,到底沒把心底想說的說出來。
“傅老師說,善惡自有報。我想了想,覺得挺對。”溫雪擡頭看天:“江安,我終于明白了。”
“明白什麽?”
“明白了——很多事情一定不要太在意太在意了。如果能珍惜現在既有的能抓住的,似乎已經很不容易了。”
“我媽媽還在,所以事情大概也沒有那麽糟糕。失去的一切我以後會慢慢掙回來,至于那個人……惡人自有惡人磨吧。我也有點累了,我之前已經耗了很多時間在‘恨’這件事情上,以後,我想試着……試着去過正常人的生活。”
就是不想再做別人口中的那種冷淡清傲的人了,平時跟室友多交流、有一些娛樂、做一些有價值、能讓自己開心的事情。
我再也不想再為別人的過錯而買單了,時間好像告訴我……我所做的這一切,都不值得。他也不值得我那樣恨他,我的人生更不值得。
短暫的沉默過後,江安忽然笑了聲:“這才是你,溫雪。你知道嗎?這樣的你,我已經想念很久很久了。”
他側身站在燈光的陰影下,一半臉的輪廓分明,眼睛裏映着星星。
“你就應該是這樣,舞臺上光芒四射,舞臺下熱烈如陽。”
“熱烈、如陽……呃、那可能我以前太張揚了。”溫雪下意識地咬了咬唇瓣。
即使明白了這些,她也肯定再也做不回以前那個熱烈如陽的溫雪了。不過這樣也好,平平淡淡、低調低調,慢慢地走,總能夠走到的。
路那麽遠,可人生那麽長。
夜間的蒙芎橋上綁了很多小彩燈,白的紅的綠的粉的,一閃一閃,襯得氛圍旖旎而濃稠。
傅西沉剛好在這時候看到。
對面的女孩子旁邊緊挨着一個差不多年紀的男孩子,他們站在橋上望着這彎河流。那個男孩子不知道在講些什麽,反正溫雪是笑着的。
而傅西沉除了在今晚的舞臺上看見她笑,其餘場合從沒見她如此笑過。
何況是這樣私人場合裏。
她披着男生的外套,幾乎和那個男生沒有距離的,在聊着愉快的天。而對他的時候,除了緊繃着臉彙報學習上的進度,就是尊敬地說那些很有距離的話。
傅西沉眼睛漆黑一片,沉沉望向兩人。
他心裏,有什麽控制不住的情緒。
忽地蔓延開了。
橋上女孩的手機忽然響了,她掏出手機看了眼,彎着眼睛沖男生擺擺手,似乎是叫男生先回去。女孩子臉上映着彩燈的光,顯得明豔又漂亮。
“溫雪。”傅西沉站在另一側,喊她的名字。
“傅、傅老師?”
她剛跟舅舅打完電話,聽舅舅說,那幫老是堵在黑水灣舅舅家裏的人這陣子來賠禮道歉,說不會再來打擾他的生活了。舅舅問她是否知道內情。
很奇怪。溫雪心想,她可是什麽都沒做啊。
總歸來說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溫雪剛收回手機,發現橋那一側,站着一個身子颀長的人。他穿着黑色的西裝,眉峰淩厲,望向她的眼神卻夾雜着夜間的月光般,顯得溫柔許多。
一直想跟老師好好道謝,卻沒想到今天會忽然碰到人。溫雪彎了彎嘴角,眼睛像盛着碎星,又閃又亮:“見到您真的太好了。”
“嗯?”
“呃……我是說,本來就想好好跟您道謝的,沒遇上機會。”溫雪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睫。
“想通了?”在那雙明亮清澈的眼睛裏,傅西沉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倒影。她還是保持着那樣的笑。所以她對那個男生笑得開心,并不是因為跟他在一起開心,而是因為今日心情基調就是開心。
一想到這裏,傅西沉眼底的幽深逐漸散去。
“嗯。所以老師,我要謝謝你才對。”溫雪想起那頓沒有傅西沉的慶功宴,不禁問道:“老師,等您有空的時候,我和她們去北市請您吃飯吧。”
傅西沉站在原地,不動聲色地側身為她擋住順流而下的冷風,“如果說,你已經謝過我了呢?”
“您說什麽?”
“今晚的表演很驚豔。所以,從效果上來講,你已經謝過我了。”他認真地凝視她的臉,扶着煙盒的那只手忽然把煙盒往裏推了進去,繼而将幹淨而纖長的手伸進上衣口袋。
那裏有一條紅寶石手鏈。當時堂妹用他的手機買溫雪展示的那些衣服時,他就覺得紅色很适合她。後來在那場寶石主題的拍賣裏,他費了點心思拍下這條價格不菲的紅寶石手鏈。
今晚是個機會。
但是,見她被誇贊後略顯羞澀地抿着唇角,他又猶豫了。
算了。傅西沉心裏失笑,他還從未這樣瞻前顧後過。
今晚還是算了,他只要掏出來那條手鏈,所有的氣氛就都要變,甚至溫雪臉上的明豔的笑容他再也不會看到。
他想象得出溫雪會有多驚恐。
他不想破壞這樣的氣氛。
“更何況,”傅西沉垂睫看了她身上的黑色外套一眼,“我不說要帶你去個聚會麽。”
溫雪差點忘了這回事,心猛地往上提。本以為他只是随口一講的托詞,難道會是認真的嗎?
“嗯。”她淡淡應了一句,肚子卻一副受不了的樣子,發出了令人羞赧的聲音。
“沒吃飯?”傅西沉眼底浮起淺淺的笑意,望向她。
溫雪不好意思地點頭,她們四點多就來彩排了,整個流程下來要三個多小時,正式表演的這一遍也已經過了兩個小時,正好錯過飯點。
“跟我來。”
傅西沉輕輕隔着外套圈住她的手腕。
溫雪耳邊“轟”地一聲,前幾天費盡心思給自己做的思想建設霎那間坍塌成一片。只覺得腕間火燒火燎的,而後蔓延到整只手臂,乃至于全身。
她承認,這幾天她好不容易勸說自己,相信傅西沉只是善良而平均地幫助每一個人,他對她那些好意,應該是每一個同學都有。
再加上今晚的确心情很好,撿起來很久不跳的舞蹈,又和江安敞開心扉地聊,家裏的事情也忽然解決了……這真的是她讀大學以來最輕松最開心的一天。所以她在傅西沉面前放下了一直以來的戒備,冷漠的僞裝一不小心就合不上,她只來得及給他看見自己明媚如陽的一面。事實上,她本來也想這樣不帶僞裝地同老師說一次話,一直不那麽坦誠,一直沒有別的同學和老師的密切交流,覺得對他有些愧疚。
有一些學生會跟老師開玩笑拉家常,而她卻怎麽都學不會,所以,老師跟她說話的時候,應該會覺得很無聊吧。
所以她才想着要找機會,好好謝謝老師,同時跟老師講一些心裏話。畢竟老師為了解開她的心結,了解她家裏的情況,還想法設法開導她。
今晚是很難得的一晚,她可以把這些都講出來,好好跟老師道別。畢竟如劉冉冉他們分析那樣,老師的韌和律所級別很高,裏面都是國內外頂尖法學院的研究生。
她是進不去的。
所以,這或許就是跟老師最後一次這麽近距離接觸,也是唯一一次跟他坦白自己心境的機會。希望老師不會覺得她煩不會覺得她奇怪才好。
卻沒想到……
只幾分鐘,傅西沉帶她來到一個小飯館。門外放着幾張營業用的小桌子,或許是今晚風太涼,外邊沒什麽客人。
進門才發現裏面熱熱鬧鬧的。
“老板,兩籠招牌灌湯包,一碗茶樹菇雞湯。”傅西沉看起來對這地方很熟,倒是溫雪平時不怎麽逛校園附近,并不知道這個隐蔽的地方居然有一家小店。
老板脖上挂了條白毛巾,聞聲利落地摞了兩籠小籠包遞在前面,又彎腰去拿什麽東西。一秒,他直身又放在盤子裏兩個小碟子,行雲流水做完這些,才擡眼看人。
“喲,是你小子!好幾年沒來過了!”老板音調突然拔高,聽得出他很驚喜,“這是,女朋友?好嫩伐的女子喲!”
溫雪忙紅着臉搖頭,尋個空位背對着老板坐下了。
傅西沉看她慌張的樣子,只覺得她什麽模樣都勾人,不緊不慢地看着溫雪的背影解釋:“還不是。”
老板秒懂,遞過去一個過來人的眼神,把手在白毛巾上細細擦了一遍,才伸過去拍傅西沉的肩,“任重而道遠嘞……”
然後又偷瞄了眼溫雪,見沒注意這邊,湊過去悄悄跟傅西沉道:“難追吧?”
“什麽?”
“她身上穿的是別的小男生的外套!”老板幹着急,“這談對象啊,下手要快準狠,晚了就不是你的咯!”
傅西沉聞言只輕輕彎唇,“成,聽您的。”
老板這才滿意地到了點醋進碟子裏,哼起不知名的歌謠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