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24 章
溫雪很少見晚上還有賣小籠包的,更何況眼前的小籠包剛出爐,冒着騰騰熱氣,氤氲起來的白霧讓她沒太看清傅西沉眼中的情緒。
只覺得他走過來時,正很溫柔地望她。
溫雪的心不受控地猛顫了下,而後埋頭。
傅西沉身材高大,坐在小桌子面前形成難以忽視的壓制,溫雪強迫性地按了按右手食指指尖,細數木桌上的紋路。
忽然,桌面她的視野內出現一雙竹筷。
“趁熱吃。”
傅西沉那雙骨節分明的手拿着那雙竹筷子,在小店昏黃的燈光下,顯得像是一件打着暖光的藝術品,溫雪接過筷子。
傅西沉拆開他自己那雙,手指輕捏筷子頂端,兩只筷子交叉着磨了幾下,他看起來很熟稔的樣子。
沒幾下,他把他手裏磨好的筷子遞過來。
“用這個,把你的給我。”
溫雪按他說的做,接過那一雙被磨得沒有小茬的光滑的筷子,心中忽來一陣情緒,像明亮卻又即将會遭遇烏雲纏繞的太陽,又暖又澀,體味片刻,連自己都沒弄明白這是種什麽情緒。
暗嘆口氣,還是禮貌道:“謝、謝謝老師。”
傅西沉就是在這時,掀開眼皮輕飄飄掃了她一眼,仿佛沒放在心上,淡淡反駁道:“我已經不是老師了。”
“所以……”傅西沉想說在他面前不用再這麽拘謹,不經意地用餘光瞟了眼溫雪後,還是決定不把這些攤開來說。
有一些氛圍,需要不動聲色地改變。
溫雪夾了只小包子,埋頭蘸醋,傾瀉而下的暖黃色燈光打在她柔軟的發上,臉龐都被傾落的幾縷碎發遮住,完全看不到表情。
傅西沉在心裏暗嘆口氣,遞過去一張紙巾,“剛出籠的,湯汁燙,慢點吃。”
溫雪仍不擡眼,只伸出手接過紙巾,淡淡“嗯”了句。
她表面上沒什麽情緒,可是心裏早已像刮過一場龍卷風一般,亂成一團。也是剛才在橋上太開心,她根本沒多想,也沒來得及多想。
剛剛坐下自己呆着的那幾分鐘,她回想着,越想越覺得奇怪,她跟老師居然……單獨出來吃飯了?
雖然不是大餐……不對,正因為不是大餐,她才更覺得羞赧,覺得手足無措,心裏隐隐有個想法破殼而出,她卻不敢承認,不敢去想。
有一些事,好像在不受控制地前行。
一切都未知,她不知道會面臨什麽樣的情形,不知道室友們會不會用比上一次更加激烈的态度讓她解釋。
就算想解釋也無法解釋了,溫雪矛盾地想,剛才傅西沉拉着她往這邊走的路上,她覺得異常開心,心砰砰砰直跳,一種從未有過的情感淹沒了她。
她清楚地知道,那是什麽。
溫雪咬了口包子,溫熱的湯汁順着她的嘴角下颌留下來,滴落在那件黑色外套上。
傅西沉眼眸一黯,又遞過去一張紙巾,擡眼沉沉地看她:“溫雪。”他斜了一眼那外套,明了地道:“髒了……可以脫掉。”
傅西沉進店時就把黑西裝脫下搭在手臂上。
他站起來,兩個人本來坐得就不遠,就這麽朝她側身過去,輕輕将那件黑外套拿過,再一把将西裝披在她身上。
“我也有。”他的聲線無比認真,随着袅袅白霧往房頂飄。也順帶帶走了溫雪的理智。
她別過臉去猛地眨了下眼睛,“傅——”
黑色外套在他手裏被揉成一團,而後放在小店的桌面上,與他平時的幹淨斯文不甚相符。
“那是江安……”
小店沒那麽多講究,桌面上隐藏着厚厚的油污,溫雪少有借人東西的時候,這件外套還要還回去的……
卻被傅西沉一把按住手。
“溫雪,我不想逼着你。”
他輕輕摸了摸她的頭:“但是你已經知道了是嗎?”
“……嗯。”
良久,久到包子的熱氣都沒有那麽蒸騰,溫雪才斂眸應了聲。
“那……從不叫我老師開始。”傅西沉也垂眸,黑色的眼睫像長鴨羽一樣,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顯得目光深沉中帶一絲潋滟的光景,他俯身靠近,“可以麽?”
傅西沉身上有很清冽的木質香調,一靠過來,非常強勢地湧入溫雪的鼻腔,她能感知到的,周圍的一切,全都是他身上的味道。
“來喽來喽!茶樹菇雞湯!”老板雙手捧着一只黑色的小陶罐,邊走邊吆喝,穩穩地将煲湯放在兩人的中間。
“嘿嘿,”老板放下陶罐之後人卻沒走,站在旁邊好一會兒,朝傅西沉使眼色,眼神往陶罐裏面的兩只小勺子上看。
傅西沉這才注意到陶罐上的兩只小勺子。一般來說小店點一份湯只放一只勺子,但店子開在學校附近,少不得情侶來吃情意綿綿的加餐,老板便非常上道地提供一湯兩勺的服務,這習慣竟從他們那時保持到現在。
傅西沉悄聲說了句“謝了”,老板才笑哈哈地走,去給別的顧客裝包子。
“當時上學時經常來吃,跟老板比較熟,別介意。”他溫聲解釋着,把勺子從陶罐裏拿出來一只,放在旁邊的桌子上。
“晚上我吃過了,這些都是給你點的,嘗嘗。”
他們兩人坐的桌子靠牆,溫雪擡頭就看見雪白的牆壁,以及上面貼着比桌子高二十公分左右的牆紙,防水防油的牆紙上微微泛黃,卻又像是寫滿故事的牛皮紙,讓人心緒一下子陷入故事裏。
她點點頭,拿起白色的小瓷勺舀了一口湯,又輕輕咬了口帶着濃郁湯汁的包子,兩頰鼓鼓地,吃了幾口嘴邊便很自然地漾開一抹笑,很滿足地舒展着眉眼,道謝的話脫口而出:“謝謝,傅……很好吃。”
“傅老師”這三個字到了嘴邊,她答應了她要換個稱呼,卻一時不知道該叫什麽才好,才舌尖臨時一轉,換了話,又深吸一口氣瞧了眼傅西沉臉色,而後又埋頭沒動靜了。
傅西沉只笑着微微搖頭,她的心理建設還是太過脆弱,脆弱到只要一提到那個稱呼,防備就一絲一縷地裹上心頭,讓人怎麽也靠近不得。
小店到她們宿舍抄小路走只需要幾分鐘,傅西沉把人送到樓下才跟陳骁發了個定位,讓他來接。
走出校門口,旁邊巨大的石碑上刻着A大的字痕,傅西沉在一旁觑見幾個青石鋪成的臺階,便不甚在意地坐下,點了根煙也不去抽,靜靜地等。
手機上微信界面紅色一大片,全是未讀的消息标記。
他今天是推了一個案子之後趕來的,客戶說很急,傅西沉下午沒空的話他就只能找長期跟韌和是工作上敵對關系的曙光律所了。
傅西沉便沉靜地跟他說:“随你。”
不知道為什麽,這趟不必要的旅程,不來似乎會讓他覺得不甘心、亦或者說,遺憾。
他好像之前的人生中,還沒感受過遺憾的滋味。不管是什麽場合,不管是哪個方面,他都能做得完美無瑕,無人不拍手稱贊。可是今晚他卻忽然覺得……隐隐有什麽東西要控制不住了。這種陌生的、令人驚訝的情緒來臨之後,傅西沉開始有點煩躁。
然而他很快便理清了自己的情緒,學院那裏不知從哪聽來的風聲,知道自己要來,便做主把上臺發言的機會從別處領導那裏截來給他。
擱在往日的他身上,他實際不樂意做這種事的,但今天,他莫名地想站在臺上,也不是想表達什麽觀點、拿捏話語權之類,只是很想給她傳遞一個訊息——
他在A大。
微信上助理陸陸續續發了幾個消息問他人在哪裏,說是箐禾公司的人來找他,他們案子不服判決,想上訴。
傅西沉掃了所有的消息一眼,然後合上手機。
也沒過幾分鐘,陳骁開着那輛極其嚣張帶着“666”數字的車來到門口。
“喲!這是遭拒了?”陳骁像個高中大男生那樣,一手拎着西裝從前面往背上甩,一手往下撐,與傅西沉坐同排。
他故意誇張地往傅西沉臉上瞅:“居然沒搶到手?”
傅西沉:“……”
傅西沉:“我用搶?”
見人語氣一下子變得危險而公式化,陳骁放下心來,又開始擔心這人真的不幹人事,故意找一些煩得很的工作把他累哭,便小心翼翼地給自己找補。
“這不是以為您沒怎麽戀過愛,被一個小女生搞得受情傷麽?”
傅西沉輕嗤一聲,從地上站起來,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塵,語氣極淡:“要是她願意傷我倒還好了。”
只不過現在連頭都不冒,不管他怎麽哄怎麽誘,她就直愣愣地縮在那一方舒适區裏,說什麽都不肯出來。
偏生他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