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 29 章

樓下大廳的玻璃門裏有人在來回穿梭,宿管阿姨正往門上貼一張類似于尋物啓示的A4紙。

外頭幾個女生挎着包回來,宿管阿姨恰好貼完,她們便好奇地紮堆探頭去看,發出某種被迫收斂的議論聲。

跟傅西沉打了招呼後溫雪注意到門口的動靜遠遠瞄了眼,她現在根本無心關注別的任何事情,直接上了樓。

她的世界到處蓄滿棉花糖,每一腳都踩得輕飄飄的,心裏更是被棉花糖纏上了般,絲絲縷縷的甜意滲透。

她覺得今晚的燈光格外亮眼,自己像是透過亂動的手機鏡頭看,周圍的一切顯得虛晃且不真實。旁邊宿舍的女生飛快下樓來打水,隔着一層樓梯沖她打招呼,又在下一截樓梯想到什麽扭頭朝她大喊:

“溫雪,是不是有啥開心的事啊!第一次見你眼睛這麽亮诶!!”

溫雪只驚詫一瞬,沒想到自己表現得這麽明顯。

她眉眼彎彎,大方承認:“對,今天的确很開心!”

開心。

開心到宿舍樓所有的嘈雜與喧鬧,以及迎面跟她打招呼的小姐妹的聲音,在她耳裏都像真誠的祝福。本以為傅西沉說的帶她去私人聚會只是客氣話,她之前從沒放在心上。

再或者說,當時如果放在心上她也只會感到驚恐罷了。去參加老師的私人聚會,想想都是令人窒息的一件事。

而現在,傅西沉那麽坦然地表明了他的心思,而她也恰好喜歡他,為什麽不試一試,試一試在他的引導下,進入他的世界看一看。

因為喜歡以及被喜歡,她也實在忍不住,忍不住想朝他邁出一步試試看。

回到宿舍,大家都已經在床上躺着了,溫雪洗完澡從抽屜拿出一本藍色封面的日記本打開,上面記錄了很多事,其中從大一以來持續記錄的就是自己每天的進步、成長,還有每頁最上面一行寫的“大法官”的目标。

她倒着一頁頁往回翻,看到每天的自己都在學習以及仇恨中反複掙紮着,日記中沒有一丁點關于生活的記錄,也無所謂心情,只有冷漠的關于實現目标的進度條。

她嘆一口氣,将日記本翻到新的一頁,然後标上日期,寫天氣的時候她下意識寫了雨,寫上之後才發覺今天其實是青市難得的晴天。

她劃了一道,将這一頁紙撕去,又重新寫。

這是她第一條關于心情的記錄,寫下了她遇見傅西沉之後那些好感、揣揣不安、回避以及現在坦蕩的勇敢。

合上日記本,臺燈照亮的區域,有一支黑色的鋼筆。高考那個清晨媽媽給她拿出來這支鋼筆,無視她口中的“考試才不讓用鋼筆”,強行塞在她書包裏。

媽媽說,這是我唯一能給你的東西,媽媽希望你能成為一個幸福且被深愛的人,你要記得媽媽永遠愛你,即便有朝一日所有人都辜負你,媽媽不會,永遠不會。

她那時候緊張中更多的是激動,更多的是對高考之後的生活的向往,只将那當成一句常見的唠叨,完全沒有放在心上。

也是後來家裏的變故才讓她意識到,得到別人的深愛是那麽珍貴難得的事,就連她一貫覺得浪漫的爸爸對媽媽也并不是那樣。

手機滴滴兩聲,她放下鋼筆拿出來看。

【傅:剛才陳院長給我打電話說讓我回學校做個講座。】

【溫雪:啊?】

溫雪不明白他發這句話什麽意思。

【傅:我跟他說,我得先問一下某個人的想法。】

溫雪手指輕顫。

【傅:從A大畢業後我只回去做過兩次講座,其中一次還是事關律所的合作才不得已出面。】

溫雪心想,好的,我知道你出場費很貴回來一次很難得。

他分明是故意的,每一句話都要分開說,每說一句還要故意隔一些時間。簡直吃定了溫雪會看得臉熱。

【傅:這個講座我私心是想去的。】

他這一次回信息好快。

【傅:一想到我第一次追一個人,連正經的飯都沒請她吃過一次,說出去實在有損我的品味和風格。】

溫雪甚至能想象出來,傅西沉說這句話的時候微微帶着笑意,眼中的淩厲化為淺淡的溫柔,卻又略微無奈看她的樣子。

【傅:本來這麽打算,如果你說想讓我去,我才會答應陳院長的邀約。可打字的時候一想,這樣說分明是把院裏邀請我開講座的壓力放在了你身上,即便很想在周五之前再見你一面,也實在不想用這種拉低檔次的辦法。】

【傅:所以溫雪,你告訴我,我該怎麽邀請你,才會不施壓于你,又能達到目的?】

像是手機突然釋放出一段微小的電流,溫雪的手指被電得酥麻,旁邊無人,她卻熱得直接沖進洗手間重新用冷水洗了把臉。

他這是,在向自己剖析心境嗎……

為什麽,明明不過是在正常不過的,只是将心理路程講出來的話,誰都對她這樣做過,可偏偏話從他口中出來,像是帶着讓她心生喜悅的魔力。

樓下他的行為讓她像踩在棉花糖上,觸手可及到處都是軟的不真實的,心裏像裹一層黏膩的糖霜,甜滋滋的。

而現在,她卻像一個攥着風筝線的人。

原來有一天,她也可以控制他的飛行。

這個認知像她內心世界裏的一陣狂風,過境後刮得枝葉花瓣紛紛掉落,四散開來,也刮得她腦殼充血生疼,暈頭轉向。

但她确定的是,他在嘗試用讓她不提心吊膽的方式,喜歡她。

溫雪翻開那個藍色筆記本,慢慢寫上一段話:

——我緊閉雙眼靠近這團火焰,是以它吐着火舌卷來時,我也只将感受到其熾烈與火熱。我其實一直都如珍妮特·溫特森寫的《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中那樣所說,渴望有人至死都暴烈地愛我。如果不能,就讓我暴烈地愛一個人。我虛擲這一生,從不為今後共同生活。過程永遠比結果更讓人着魔。

紙面與筆尖的摩挲最能平息人的感情,可是越往下寫,溫雪的筆尖越發抖,她決定奔赴這場未知。

媽媽與韓遠的愛情是溫吞且慢熱的,那輩子的人都說細水長流,找個老實人嫁過去一輩子相守,一輩子循環平淡的生活,也算作一種至死方休。

可是結果呢。

韓遠在中途就遠遠地離開了媽媽,去追求所謂不顧一切的愛情。

那何必呢。

何必謹小慎微地開始?何必瞻前顧後地虛過?

如果飛蛾撲火的下一句真的是自取滅亡,那我就這樣滅亡一次,即便是昙花一現的劫難,也好過平淡庸俗的永恒。

她點亮屏幕,平靜地打下一行字——

我等你。

信息發送過去。溫雪的心情突然像是從籠子裏釋放,周圍一下子變得安靜舒緩,她閉上眼輕輕吐了口氣,而後關機爬上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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