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

第二天一早,溫雪仍是宿舍裏第一個起來的,她動作極輕地洗漱完畢,背上包,宿舍門被拉開又被關上。

好幾分鐘後劉冉冉的被窩裏才冒出一個頭,她搓着眼睛迷瞪地嘟囔一句:“這就又走啦?”

她打了個哈欠,翻身面朝牆,“還有話想跟你說呢,不過你自己也會注意看樓下的告示就是了……”

這本該是個放松的周末,輔導員卻微信告訴她需要去參加一個省內六校模拟法庭聯賽。具體到他辦公室才告訴她,反正就早點做好去隔壁市的心理準備。

周末的辦公室只有輔導員一個人在,他似乎挺愛啃玉米的,張口叼着黃澄澄的玉米,雙手正往電腦上敲着什麽。見溫雪來了,把玉米往桌上塑料袋裏一放,語氣也說不清,總覺得帶了股睥睨或者說嘲諷的意味。

“來了啊。”

溫雪點點頭。

“過來。”他順手拿起桌面放着的文件,遞給她,“正律杯知道吧?上次我給你準了一周假期,說好的院裏有競賽讓你去抵個名額。”

正律杯只是省裏強制這幾大高校舉辦的模拟法庭活動,因着幾乎每個高校法學院都有自己專門舉辦的模拟法庭,比這什麽正律杯有含金量得多,所以幾個高校也單是為了應付,派大一大二沒任何經驗的新生去長見識而已。

沒人稀得去這種競賽,即便去了拿了金獎,幾個學校也都心照不宣地不承認這榮譽。

甚至去隔壁市住酒店的費用院裏都不會公費報銷。每年逢這種競賽,總是湊不夠人頭。

三個月前溫娴病發得比較嚴重,溫雪不得以向老師請了一周多的假,說來她們大三下學期本來課就不多了,有些同學偷偷回家不請假也沒什麽事。

可法學院偏生教出來溫雪這麽個小頑固,規則意識極強,入學時法學院的規章裏有“連續三天以上假期須得輔導員親筆簽假條”這麽一條,她就乖乖地找輔導員去了。

輔導員好不容易逮到這麽一個好機會薅人頭,哪兒那麽容易會放過。況且這還是個學院出名的好學生,去參加競賽只會提高法學院的口碑那種,當即便跟她口頭約定下次去抵一個參加競賽的名額換批一周假期。

溫雪收了那些競賽報名的申請材料,刷刷寫了幾道,雙手複遞給老師。

“沒帶電腦,電子版的申請表格我回去後交給您。”

輔導員點頭,之後什麽也不說了,又啃起玉米來,目光放在電腦上,不再分給溫雪一分一毫。

溫雪原以為這裏還有什麽事需要自己做,因着老師沒說讓她走。她站在那裏等了片刻,像個傻子一樣看着輔導員幾乎忘記她般做着別的事。

她開口:“老師,您沒其他事的話,我……”

“哦,差點忘了你還在這兒呢。”輔導員頭也不擡,“現在文學院那邊鬧得紛紛揚揚那件事你知道吧?”

溫雪疑惑,搖頭。輔導員頭也沒擡,也沒看見她的回答。

正準備出聲,便被他一口打斷:“文學院那邊起了個不好的頭,學校裏這幾天整日裏開會,說要整肅風氣呢,特別是我們這些人文社科院系,重點關照對象。”

溫雪根本不懂他在說什麽。

輔導員終于百忙中擡頭。

“你學習成績一向很好,我也問過老師,你算是個勤懇的學生。”他拿着手裏的筆在桌面上點了幾下,“這說明什麽?”

“你就算年年拿到年級第一,卻也不會有老師說你聰明,只會誇你勤奮。這說明你也的确不是個天才型學生,你或許除了勤奮一無所有。”

“人生之外的事也是如此,你适合腳踏實地慢慢地走,那些權勢名利是你的就是你的,若不是你的怎麽走捷徑也不會被你抓在手中。反正作為老師,我勸你一句,別做那些讓人不齒的事……”他冷漠地朝她笑笑。

“學校真的被你們這樣的學生們搞怕了,到處風聲鶴唳……學院不求你多榮譽,只望別獻祭自己給院裏抹黑。”

溫雪越聽越茫然,完全聽不懂這老師在說什麽。

輔導員平時一個人帶兩個年級,忙碌中做錯點事說錯點話她都可以理解。甚至于平時宿舍裏她們議論他背地裏幹的那些“好事”,溫雪也從不參與進去。總覺得人無完人,何必對其他人要求那麽高。

可是此時,她對他的怒氣卻達到頂峰值。

你一個頂着老師名頭的人,在這裏胡七八糟、含沙射影的說什麽呢?

我怎麽了?我做什麽會抹黑學院的事了?我走什麽捷徑了?

溫雪氣憤之餘立在昏暗的辦公室裏胡亂想了一通,心裏一個蒼茫的念頭恍然劃過……

難道是。

就因為我喜歡上了一個曾經在院裏帶過項目的老師?

不再跟老師假裝客氣,溫雪直接拿着材料出辦公室。學院的結構很特別,據說是青市一個著名的建築學家為了紀念自己學法律的夫人畫的設計圖。

環形走廊最中間是露天的,不論在哪一層都能看見最上面的雕塑。

她慣性地往前走了兩步,離辦公室遠了一些,才擡眼沒有什麽神采地朝那個女性雕塑望過去。

遭受了光污染的天呈現一種病态的灰白色,從這一方小小的口子往外看去,除了一片恍惚的蒼茫,其他的什麽再望不到了。

幾只飛鳥撲棱着翅膀從她視野中飛過,溫雪忽地想起泰戈爾那句詩來,天空不曾留下我的痕跡,但我已飛過。

但我已飛過。

就這麽失神了片刻,她才想起來給舍友發微信。

“你們知道最近文學院發生什麽事了嗎?”

劉冉冉最先回複。

說等着,姐妹兒給你發個圖片,上面有寫。

很快,溫雪加載出那張圖,是她們宿舍樓下大廳的玻璃門。

門上貼着那張A4紙,昨天晚上她還粗略看了眼,宿管阿姨正往牆上糊。

等原圖下載出來,她從第一行細細看下去:

【A大文學院副教授廖志峰作風問題通報——收到知悉內情的有心人舉報,經學校調查組查證,廖志峰同志與自己所帶的法碩研究生發生不純潔關系,利用職位違規為研究生發布學術成果,經調查組專門讨論,特此作出以下決定:第一,取消廖志峰碩士生導師資格;第二,取消廖志峰近五年評選教授職稱的資格。此外,相關女性研究生所涉論文已經調查組讨論取消。造成的不良影響無法抹除,在此警告所有師生,學校禁止此類不法行為。】

還未帶她咀嚼完所有這些話的意思,劉冉冉又發過來一條語音。溫雪沒想現在聽,可是自動播放已經開始,她倉皇點了下,屏幕卻忽然一黑,她的聲音清亮地露出來:

“哎學校是在太無情了。我聽說這個老師沒有結婚,真的是單純喜歡這個女生,并且這個女生寫的論文本來就注的是導師一作,自己二作,也沒什麽搶功的地方,更別提用身體換取學術成果這種說法。”

“女生知道老師被處理的那麽嚴重,直接以死相逼,希望學校放過導師,自己申請退學,并且保證不會再和老師見面。老師也不願意她替他受這麽些,提起了行政訴訟,現在官司好像還在打,學校卻将女生退了學,還讓老師暫時停課。”

“你說學校怎麽這麽無情啊,都二十一世紀了,人家兩情相悅,還非要給人家整個兒拆散,什麽邏輯啊,就因為人家是師生關系?”

旁邊梁以欣還是馬琳忽插了一嘴,聲音有些遠,可溫雪還是聽得清楚——

“有人舉報呗。這種事沒人舉報還好,要是被舉報,學校顧忌名聲,真的是一舉報一個準兒,別說他們是真的純潔情侶關系了,就連有的沒實在男女關系的被舉報了估計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學校也得擺出點兒威嚴殺雞儆猴呢。”

溫雪耳邊有呼呼刮過的風聲。

她不知自己現在在想什麽,又或者說她其實什麽都沒想。

恰巧這時候手機響了,屏幕上亮着“傅老師”三個字,風突然無孔不入地刮進她心裏。她茫然幾秒,後知後覺發現自己還沒給他改備注名字。

她輕眨了下眼,毫不猶豫地接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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