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暖玉

暖玉

他唯一怕的,就是洛梓玉過得不好。

如果說槿木是我在楓雪樓唯一照顧過的人,青蓮是我唯一當孩子寵愛過的人,那麽寒清就是我唯一依賴過的人。

說起來,我跟寒清就和跟無眸一樣只是一場交易,但是對寒清,我卻付出了超乎自己想象的依賴。

寒清對我一向恭敬,卻并不怎麽懼怕。

他唯一怕的,就是洛梓玉過得不好。

那個月夜,寒清一手提劍,一手攬着那個叫洛梓玉的正在發抖的少年飛奔着,滿是血污的臉上只有一雙眼睛在月光下反射着些寒光,甚至比他手中的劍都要冰冷。

他們在趕路。

确切地說,他們在逃亡。

我可以感覺到,他們身後不遠處有幾個武功不弱的人在向這裏追來。

不用問我也知道這兩個少年是誰——焱朝的首富洛浩然得罪了穆丞相已經在當天被斬首,他的兒子洛梓玉在此時被追殺自然不會稀奇。至于護着洛梓玉的那個,自然是他的表哥溫寒清。

他們倆的故事,在這焱朝也算是轟動一時呢。

洛梓玉是焱朝的首富的小兒子,而溫寒清則是寄人籬下的遠房親戚家的孤兒。

洛浩然對溫寒清還算是不錯的,讓他跟着洛梓玉從小一起習文習武,當然,是作為随侍。

洛梓玉這個小少爺一直都是不學無術,而溫寒清則是樣樣都學的不錯。也正因如此,洛梓玉才會對溫寒清很是讨厭。

而讓洛梓玉将讨厭提升為惡心的事,就是溫寒清喜歡他。

那天的酒樓裏,洛小少爺跟一幫狐朋狗友喝得醉醺醺。溫寒清奉洛浩然的命令去接他回家時,東倒西歪的洛小少爺一把推開他,扯着嗓子喊:“滾開你這個惡心的賤人!”

然後,在衆人震驚的目光中,洛小少爺笑着指着溫寒清說:“你們知道嗎?這小子昨天說他喜歡我!還想讓我上他!”

焱朝對男風是不忌諱的,可是當時只有13歲的洛梓玉說出這樣的話,自然是讓所有在場的人哄笑不止。

而寒清,硬是在那幫人的嘲笑聲中一聲不吭,将洛小少爺安全地送回了家。

這件事很快就傳遍了大街小巷,幾乎所有人都知道,溫寒清這只癞蛤蟆竟然想賴上對他有養育之恩的洛家的小少爺。

只是這件事并沒有傳很久,因為在那之後沒幾天,就發生了一件更具有談論價值的事——洛家得罪了穆丞相,洛浩然要被斬首了。

我曾戲谑地問寒清,那個“想讓我上他”是怎麽回事。

寒清沉默了一下,還是乖乖告訴了我真相。

他只是在前一天對着“睡着”的洛梓玉說了句喜歡而已,誰想竟然被他聽到了。洛梓玉當時“睡”的好好的,第二天卻第一次去酒樓喝酒喝了個爛醉,還在大庭廣衆之下說出了那樣的話。

我什麽話都沒說,只是裝作笑得很是開懷的樣子,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心裏卻想着:洛梓玉,你憑什麽這麽對寒清?

溫寒清是一定撐不了多久的,他受的傷很重了,更何況,他還要保護洛梓玉。如果被那些人追上,兩個人必死無疑。

我剛祭奠完我唯一稱得上朋友的人,回楓雪樓的路上便看到這樣一副場景。

我一時玩心大起,便出現在他們倆面前,然後問了溫寒清一個問題。

“生離和死別,你會選擇哪個?”

溫寒清從我出現就開始警惕地瞪着我,在聽到我的問題後一愣,然後看了看洛梓玉,像是下了什麽決定,說了兩個字。

洛梓玉一直是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慘白的小臉充分顯示着他的恐懼。我相信,無論溫寒清的回答是哪一個,對洛梓玉來說都是個打擊:死別,他可不想死;生離,他洛梓玉現在可是只有溫寒清這麽一個依靠了。

雖然,之前的洛梓玉是根本看不起溫寒清的。

人啊,總是這麽犯賤。

“生離。”

這是一個讓我很滿意的答案。

然後我要求溫寒清自廢武功——我的管事不需要武功。

我相信那一天對于洛梓玉來說是真的極具震撼力的,因為他一定是第一次看到溫寒清那麽痛苦的表情。

對于從三歲便開始習武的溫寒清來說,自廢武功自然不僅僅是身體上的折磨。

我曾經問寒清怎麽就相信我會在他自廢武功後幫他們,寒清還是平穩地沒有任何波動地送給我三個字:“不知道。”

之後的事情就顯得很是順理成章了:我幫忙收拾了那群追殺他們的人,将洛梓玉送到了某個地方派人好生照顧着。我保得洛梓玉平安無事,而溫寒清,則答應替我賣命十五年,在這十五年間,我不會告訴他任何關于洛梓玉的消息。

楓雪樓初建,我需要一個得力的幫手,溫寒清出現的正是時候。

那年的溫寒清十五歲,洛梓玉十三歲。

從那時候起,楓雪樓就多了個年輕的管事,楓雪樓的第一位管事。

槿木被顏逸寒帶走的那天晚上,我盯着閣樓裏的窗棂發呆。

寒清進來點上熏香的時候,我跟他說:“槿木已經走了,還有兩年你也就可以走了。”

寒清沒說話,只是站在那沒了動靜。

我回頭看他,又加了一句:“還有兩年,你就可以見到洛梓玉了。”

寒清的定力果然是比無眸要好,還是沒有任何的動靜。

所以說,生離果然是比死別要好的很多的不是嗎?

我跟寒清說:“我已經很依賴你了,這楓雪樓如果沒了你,我都不知道要怎麽繼續将它開下去。”

我又說:“你竟然從來都不問我洛梓玉過得怎樣,明明每天都在擔心他嘛。”

我還說:“你就不怕我虐待洛梓玉?”

那天晚上我說了很多,寒清就那麽站在那聽着。

最後我說:“寒清,我突然不想放你走了。”

寒清看向我,我似乎又看到十幾年前那個冰冷的少年,他說的很堅定:“我不是那個人。”

是的,他不是蒼離,他是寒清,是溫寒清。

那個我唯一稱得上朋友的人,我的蒼離,他已經死了,已經為我而死了,也已經讓他最愛的無眸嘗到死別的滋味了。

我是在蒼離三周年忌日的那天遇到寒清的,遇到這個跟蒼離一樣寡言沉默的少年,多多少少,我在寒清的身上看到了蒼離的影子。

寒清并不知道蒼離是誰,因為那是我跟無眸之間的禁忌。

他只知道,曾經有那麽一個人對我很重要,可是他已經離開了。而我,一直在透過他看着那個人。

那夜近乎單向的交談,我失敗得很徹底。

我低估了寒清對洛梓玉的感情,也高估了自己在他心裏的位置——我們之間只是交易罷了,我竟然一直騙自己,寒清會像蒼離一樣對我。

我真的很不甘心的,洛梓玉憑什麽得到這樣的愛?

我答應過寒清,會好好照顧洛梓玉。

我真的有做到的。

兩年以後,蒼離忌日的那天,我帶着寒清去祭拜了蒼離,然後帶他到楓雪樓地下的屋子裏。

寒清是從來都不知道,這楓雪樓的地下還別有一番洞天的。他也從來不知道,他每天想念的人,其實就在他的腳底下。

見到洛梓玉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站在我前面的這個人不再是寒清了。他是溫寒清,是洛梓玉的溫寒清。

溫寒清看着躺在床上的洛梓玉,半晌沒有動靜。

我也看着床上的那個人,他的皮膚因為長年沒有接觸陽光而顯得慘白,身體十分的瘦弱,微阖的雙目一直在輕輕地顫抖着。

我無辜地看向溫寒清,可是他卻一絲目光都沒有留給我。

我看到溫寒清的喉結動了一下,他似乎是有些艱難地邁着步子走向床上的那個人。

洛梓玉在溫寒清的手碰到他臉頰的時候驚醒,然後愣愣地看着他,半晌才大哭起來。

溫寒清像對待稀世珍寶一般溫柔地摟着他,讓他趴在自己胸前哭着。

洛梓玉明顯虛弱的哭聲在我聽來是極度的尖銳刺耳,讓我忍不住握緊了手裏捏着的東西。

溫寒清很快就哄好了洛梓玉,因為他太虛弱了,哭了一會兒便睡了過去。

溫寒清抱着洛梓玉向我告辭。

我捋捋掉落在額前的碎發,無辜地說:“我是真的有好好照顧洛梓玉的。”

我說:“我給他最好的吃穿用度,派了專人天天伺候着他,從來沒有人打罵他。”

我說:“我只不過是,軟禁了他十五年,讓他這十五年間都沒有邁出過這裏,沒有見到過陽光罷了。”

我還說:“他自己不肯好好吃東西,把自己糟蹋成這副鬼樣子,我有什麽辦法?”

溫寒清看着懷裏的洛梓玉,只回了兩個字:“謝謝。”

我看着他們兩人的身影離楓雪樓越來越遠,将手中淬毒的暗器丢在地上,笑的很是自嘲。

我竟然心軟了一把,就因為溫寒清的一句謝謝。

溫寒清和洛梓玉就這樣離開了楓雪樓,我的第一位管事就這樣離開了我。

大概是我的身上很罕見地透露出些凄涼的氣息來吧,無眸竟然主動出聲安慰我。

“他不是蒼離。”

是的,他這是在安慰我。

他是想告訴我,溫寒清不是蒼離,他離開也不用傷心。

我笑着點頭告訴他:“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可是你不覺得他和蒼離很像嗎?”

無眸說:“一點都不像,這個世界上不會有任何人和蒼離有那麽一丁點的像。”

我又問他:“你真打算這輩子都不再睜開眼睛了?”

無眸并不回答,只是留給我一個背影。

我突然意識到,我似乎總是在看着別人的背影,就這樣看着他們一個個地離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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