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章

第 15 章

57.

沒有人知道謝輕鶴到底隐瞞了什麽。

謝先生傷好後退出了董事局的席位，搬進了一個山清水秀的療養院。

明眼人知道這是在放權，可是他們卻想不通——

謝輕鶴不過三十餘歲，這麽年輕又沒有孩子，權柄下移是要交給誰呢？他卻從來沒有正面回複過這個問題，好似默認地放出了一個信號，這個位置能者居之。

人們為此打破了頭。

王其志短短幾年就收服了大多數人，不少人猜測其中有謝總受益過後的結果。可是他并不貪財也不好色，唯一的追求就是查一個多年前便已經去世的女人。

她叫陳思，生在一個工程師和高中教師的家庭組合裏，有一個聽話懂事的弟弟。她一路成績不算好也不算壞地上了高中，又去了一個勉勉強強算大學的校園。她長得很漂亮，所以在校招的時候進入了謝氏集團，在謝輕鶴身邊做助理，後來因為車禍去世。

111字，就是一個完全沒有波瀾的平靜人生。

狗屁。

全都是狗屁！

男人将資料狠狠摔在桌下，旁邊的秘書大氣也不敢出。她們不知道這份這麽嚴謹的報告究竟哪裏讓王總不滿意，明明已經是非常詳實了。

“這是陳小姐當時上大學時建的博客，上面還有她和前男友的合照。這是她去歐洲交換，當時的白人同學還在ins上回關了她。”

“她特麽連ABCD都認不全！！”王其志痛苦地低吼了一聲，吓得圍在辦公室內的人紛紛做鳥獸散。他有些絕望地躺進椅子裏，胸膛劇烈地起伏。

全是這樣的。

每一件事，每一年都有證據，一個普通的、平凡的卻快樂的女人只是死了而已。這裏面沒有異常，沒有故事。他看到最後都忍不住懷疑自己的記憶。

給一個存在的人編一個不存在的人生有多麽難？在查到“陳思”的大學入學記錄後，王其志瘋了一樣找到謝輕鶴，揪着他的領子怒吼：

“我姐姐的人生究竟是怎樣的！你回答我！”

謝輕鶴那時候因為藥物有些混沌，良久才慢吞吞地回了一句：“你期待…什麽答案？”

王其志被這句話背後的分量震地倒退了幾步跌坐在地上，捂住臉痛哭起來。他被這種永無止境的謊言所擊潰，資料裏的陳思過的越好，他心底的不安就越大。他想要真相。

所以他在又一次升遷後直接驅車三小時來到了療養院。

今天的謝輕鶴呆呆地坐在輪椅上，護工耐心地推着他曬太陽。明面上，謝氏已經從所謂的血緣世襲社會化了，可是背地裏，人人都知道這個有些安靜的病人對這座城市的經濟意味着什麽。

王其志大步走過去想接過輪椅，卻被護工警惕地拒絕。

“患者剛剛經歷過電擊治療，你可不要刺激他。”

王其志張了張嘴，卻突然被旁邊的一個女人吸引了視線。這個時候他才意識到，她似乎經常到訪療養院，與其說是探視，不如說是觀察。他走過去遞上了名片，那個女人有些驚訝地站起來問好，笑意盈盈地說：“啊，我是一個三流作家。謝先生的故事很有趣。”

王其志像過去幾年一樣有些執着地詢問：“那你聽說過一個叫陳思的女人嗎？”

作家的表情變得很精彩。

她想了一會說：“嗯…我認識她，但是我們之間的故事被人買斷了哦。”

男人像是抓到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多少錢？我成倍給你。”

作家撇嘴上下打量了一下他，她說自己很有原則不會違背合同，最後說了一個她跟上一任買家談話時忘記了，所以并沒有簽在合約裏的故事。

那個時候她辦了自己的作品展，陳思前來幫忙。

可是作品展門可羅雀，大抵是沒有什麽人在乎。陳思問：“你做了什麽讓讀者這麽讨厭？”

作家說，我寫了一個古代言情小說，主角曾用名姓陳，很慘。她愛的人不愛她，在她死後又幡然醒悟，但幸好她是詐死，兩個人最後和好了。讀者評價：還不如死了算了。

所以最近收益慘淡，搬去了一個會漏風的房子。

陳思聽後想了一會，給作家轉了一筆錢讓她租一個不那麽差的房子：“作為回報，你別讓姓陳的那麽慘了……”

作家收了錢，高興地問陳思要不要把她寫成什麽稱霸一方的主角，畢竟金主有優待。陳思說，算了，她沒有那麽大的志向。其他的看着寫吧，幸福就行。作者說哦，最後寫出來的時候把角色的姓從陳換成了岑，是個備受寵愛的大小姐，後來成為了一個不錯的劍修。

聽完這些，王其志已經有些不耐煩。

這個故事和他想要的已經相距甚遠，他甚至懷疑這個滿嘴瘋話的作者只是在坑他的錢。可是那個女人最終甚至沒有找他要錢，嘴裏嘀嘀咕咕地走遠了。他仔細聽，她說了三句話。

很少有人在所有的選擇中都做錯。

傻子一碰碰一對，瘋子一碰碰一雙。

絕望而死的愛人死前不知道我的愛是好事還是壞事？

她後來的話太遠，他就已經聽不見了。

他看着護工像是對待小孩一樣給謝輕鶴喂草莓，一顆顆喂進去，在拿着勺子的手指不小心碰到謝輕鶴嘴唇的那瞬間白了臉，有些慌張地四下打量。王其志裝作沒有看到，可是他卻明白，謝輕鶴會在晚上用粗糙的材料把嘴唇搓出血來，如果沒人阻止，他會用牙齒咬掉舌頭——他的潔癖已經到了不允許碰任何人的程度。

可是輪椅上的人目前還是很淡定，他只是捂住了懷裏玩偶的眼睛，然後從護工手裏接過了草莓，學着她的樣子溫柔地喂着玩偶：

“甜不甜？”

謝先生問。

可惜沒有人回答。

58.

王其志終于忍不住坐到了他的對面，将公文包裏的資料展開，壓着脾氣和聲音強行冷靜地詢問：“你能藏的時間不多了，我既然找到了這些，就一定有一天能夠知道真相。”

謝輕鶴沒有回複他。

兩個人的友誼好像只是持續了很短的一段時間，因為那個名字而相聚，然後此刻又因為相同的名字坐在談判桌的兩邊。或者說，探視間的小桌子。

囚禁一個能正常行動的人會造成多大的傷害？王其志不知道。他只知道謝輕鶴有無數種辦法離開這裏，拿到任何人的批文，或者幹脆請最好的醫生到家裏去診治。

可是他都沒有。

他在可以輕而易舉操控外界的時候藏進了這座山莊，就好像是一個做錯事的孩子把自己躲進兒時的秘密基地。不過成年人再想鑽進狹小的縫隙是注定要脫層皮。他吃的那些藥會讓他這輩子都無法正常□□，在無窮無盡的麻木、噩夢中度過每一日。

可是王其志更恨了。

謝輕鶴越是這樣做，他越是不敢去猜他們之間的兩年半。他無數次問過醫生謝輕鶴到底有沒有透露過任何消息，可是對方卻以不能洩露患者隐私的理由拒絕了王其志。

不過對方暗示：

謝先生的精神分裂可能比想象中的更早，他幻想着陳小姐的靈魂彌留世間可以看到他，所以偶爾會故意作出很瘋狂的事情。就像……就像是小孩子在博取關注。

王其志想到這裏捏緊了拳頭：

“我姐姐根本不會原諒任何一個傷害她的人的，就算你真的為了博取同情，也沒有必要用這樣的手段。你只是有很深的幻覺。”

“我沒有那麽恨你，相反，我的人生是因為你和我姐姐才變好的。我只是想知道真相，她的死因呢？”

謝輕鶴還是不在意地拍着他的布娃娃，那是一只網紅小熊，不知道是哪任護工給他帶過來的。他很愛惜地把它抱在懷裏，對它說：

“我知道你很愛我，但是你抛棄了我。”

“所以我要讓你看着我難受，你又沒有辦法阻止我。這樣也懲罰了你。”

他笑眯眯地，包容地給小熊擋着太陽。

王其志默念一聲：“瘋了。”

他發誓，他一定會有一天成長到能夠查清真相的地步，然後再撕爛這個瘋子的臉。他猛地站起身，在準備走時才聽見謝輕鶴對他說的那幾句話。

高大的男人一瞬間毛骨悚然。

59.

謝輕鶴好像還不太清醒，但是笑的很溫柔：

“你爬得越高，就有那麽多人想要攀附你。他們就會都知道陳思的名字，知道她的故事。”

“你很聰明，比你姐姐強太多。可惜……”

“可惜什麽？”

“你不是我。”

謝輕鶴甚至不用站起來，只用四個字就讓王其志所有的優勢化為烏有。

——你不是我，你不了解她缺失的兩年半，未曾與她肌膚相親，不知道她有多愛我

——你不是我，所以你這輩子都沒有辦法取代我，你會往上走，那是因為我的允許

你所有的掙紮和痛苦，猜想和靠近，都只是為了陪我在這個世上多一個思念。

而我如此自私，不會再讓任何人知道我們的故事。

60.

謝先生回到了他的房間，将小熊放進了一些舊衣物裏。

他鄭重地打開了日記本。

2023年11月4日，我見到了弟弟，他有了很多進步。開心，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