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第5章

◎咦,原來是小叔◎

這時候,榮禧堂的小丫鬟進來報信,說老夫人請趙昭過去一趟。

趙昭雙手揪緊了被褥。

完了,她連守靈都沒守好,老夫人會怎麽處置她?

一想到昨日的情景,衾被上幾根纖細粉白的手指微微顫抖,這次是不是在劫難逃了?!

趙昭這次真的是走投無路了。

顏沁雪見趙昭吓成這樣,忙出言安慰:“暚暚別怕,老夫人眼下正傷心,不管說了什麽,你都別往心裏去。越是這時候,你越要體貼孝順,等老夫人這口氣過去了也就好了。”

從嫁過來到現在,季府上上下下就沒有人一個人跟她這麽好言好語地說過話,趙昭忍不住紅了眼眶。

顏沁雪心裏一疼,摸摸她的臉:“好孩子,我知道你受委屈了。”

趙昭低下頭沒出聲,眼淚洇濕了衾被,如果她娘活着,是不是也會這麽對她?

“快別哭了,聽話,趕緊梳頭更衣去老夫人那兒好好認錯。”顏沁雪拿着帕子輕柔地為她擦淚。

趙昭小聲道:“我害怕。”她拉着顏沁雪的手,“二夫人,你能和我一起去嗎?”

有二夫人在,季老夫人總不能再逼她殉葬了吧,雖然有些厚臉皮,但是趙昭也沒辦法。

顏沁雪臉上神色一僵,老夫人是個主意大的,她若是跟着去了,對趙暚未必是好事。

顏沁雪只能摟着趙昭拍拍,一個勁兒地說眼下老人家傷心,說的話都是氣話,等這事過去了就好了。

趙昭心裏一沉,怎麽才算過去呢?

她忽然想到了一人,有些猶豫地看向二夫人:“連翹真的死了嗎?”

顏沁雪神情微微一僵:“一個小丫鬟被嬸嬸問了幾句話心窄想不開,也不是什麽要緊的事,暚暚快別多想。”

屋外,厚膩的雲彩遮住了日光,暗影攀上窗臺,趙昭的心随着屋內的光線暗淡了下來,她知道這深宅後院的事不能再多問了,低聲道:“我知道了。”

一條人命就這麽不清不楚地沒了,不是什麽要緊的事。

那究竟什麽才是要緊的事?

身份?地位?子嗣?

趙昭不禁又想到了玉英,他們真的可以相安無事嗎?

趙昭低下頭看着被子上的纏枝紋,枝葉蔓蔓,連綿不斷,一眼望不到頭。

顏沁雪揉了揉她的手:“無論如何,都要多去老夫人面前盡盡孝心,她一句話頂別人百句,知道嗎?”

趙昭點頭答應,這道理她都懂。

顏沁雪看看時辰,道:“好了,我不耽擱你了,你趕緊去吧,以後有什麽事就去西府找我,能幫的我一定幫。”

趙昭起身要送,又被二夫人攔了。

尋梅感嘆:“若老夫人有二夫人一半好說話就好咯。”轉眼見孫媽媽又要教訓她,忙縮了頭。

“就你愛嚼舌!”狠狠剮了尋梅一眼,孫媽媽轉頭對趙昭說,“姑娘趕緊去吧。”

趙昭起身對鏡梳妝,希望如二夫人所言,好好認錯,讓老夫人撒了氣就能将這事揭過。

~

再度踏入榮禧堂,繞過十二扇金箔灑金通景夾紗曲屏,站在四張紫檀木嵌大理石拐子紋太師椅中間,趙昭眼前是天然木羅漢床。

整張床根據木頭屈曲盤旋的形态打造,說不出的扭曲怪異,身後丫鬟們打量的目光更是令人如芒刺在背,她就像站在滿是倒刺的籠子裏,跼蹐不安,卻又一動不敢動。

好在等的時候不長,珠簾響動,季老夫人由一位貌美的少婦扶着走從內而出,緩緩在羅漢床上坐下。

她手肘搭在炕桌上,蜜蠟十八子互相碰撞發生沉悶的聲音。

那年輕少婦也是一身孝,頭上橫插着一只珍珠瑪瑙步搖,眼角紅紅的,好似剛哭過,她斜站在腳踏上給老夫人捶肩。

季老夫人拍拍她手,柔聲道:“別忙了,坐下歇歇。”

那少婦嬌滴滴地回:“孫女不累,聽崔媽媽說祖母一夜沒睡好,就讓孫女伺候您吧。”聲音猶如黃鹂一般清脆動聽。

“唉,睡不着,一閉眼就是你爹。”季老夫人外面套了一件琥珀棕銀線蝠紋的如意對襟夾絨坎肩,更顯得臉色蠟黃憔悴。

趙昭忙上前跪下:“老夫人,暚、暚兒昨夜身子不适,沒守夠時辰,望老夫人寬恕。”

“她是誰?”那少婦下巴向趙昭點了點,看向崔媽媽問道。

崔媽媽把手附到她耳邊,那少婦“哦”了一聲,尾音連同眼尾像掃帚般掃來。

趙昭只覺臉上好似被帶着毛刺的植物刮了一下,麻麻癢癢的,還帶着些許刺痛。

季府只有三位小姐,全是季德的庶出,眼前這位看年紀應該就是二小姐季祈寧。

她生母是四姨娘,因四姨娘是季老夫人遠房侄女的緣故,母女倆在府裏一向比別人更有體面些。

她今年十九,去年由老夫人做主嫁給了承宣伯最小的嫡子為妻。

屋裏的氣氛頓時有些緊張,空氣中好似隐藏着小火苗,一碰就要炸開。

趙昭繃緊了後背,淡淡的香氣萦繞在鼻間。

不行,趙昭暗道不妙,連忙深深地呼吸,強迫自己不要緊張,不然香氣一濃,更招人眼。

沒想到季老夫人并沒有說什麽,而是回頭瞥了季祈寧一眼,後者忙斂了神色,束肩斂息地侍立一旁。

趙昭的手指揪緊了袖口,接下來是不是就該輪到她了。

忽然身後有些動靜,有個小丫鬟進來報信,崔媽媽得了信快走到老夫人身邊回道:“三爺聽說您身子欠妥,從前面來看您了。”

季祈寧頓時臉色有些不自然:“祖母,那我先進去了。”她最不願意見這個只比自己大了一歲的三叔,每次行禮就夠尴尬的了。

季老夫人點點頭,又眄了一眼趙昭。

趙昭呼吸一滞,佛珠相碰的聲音在她的心尖激起一圈圈漣漪,只聽老夫人緩緩道:“大夫說你年紀還小又有些不足之症,怕是耐不住守靈。罷了,我們又不是那恃強淩弱的人家,你去抄經吧,也算盡一份心。”

行完禮正要起身的季祈寧聽見這話動作微凝,眼睛在趙昭身上轉了好幾圈才不甘心地收了回來。

趙昭心裏一松,難道果然如二夫人所說,老夫人昨日那般咄咄逼人只是因為太傷心了?雖然有些将信将疑,但是結果總歸是好的。

而且季老夫人的氣勢實在太強,她受不住,再待下去恐怕香氣會越來越濃,還是趕緊走得好。

可心領着趙昭出去。

出了門,趙昭低着頭,足下生塵,恨不得馬上離開這裏,恰好迎面也有人疾行而來,倆人躲閃不及,趙昭被輕輕撞了一下,頓時失了重心,就往石階下栽。

“小心。”

一道似流水擊石水潤沁人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低低沉沉的,仿佛古琴宮弦撥動的音調穿梭于雨絲中,弦音穩重柔和,編織出一張無形的網,罩住了趙昭。

趙昭被他拉住了小臂,身子轉了半個圈,撲向對方的懷裏。

那人向後退了一步。

趙昭将将穩住身子,低頭匆匆斂禮:“對不住。”

軟糯的聲音帶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輕柔溫婉,每一個字都像是潤了水,滴在湖面上緩緩蕩開水紋,一圈圈深入人心。

季衡眼眸微閃。

“三爺,老夫人正等着你呢。”崔媽媽親自挑了氈簾出來,笑呵呵地迎人。

趙昭不敢耽擱,提裙匆匆下了石階,白裙蹁跹,似遇疾風的雲,一眨眼就飄走了。

季衡收回視線,進了屋,随口問道:“她就是趙氏?”

崔媽媽點點頭。

見季衡進來,老夫人臉上帶了笑,眼裏含着幾分暖意,忙讓他坐:“你呀,巴巴地回來做什麽,外面少不得你。”

季衡行禮後,撩起衣袍坐了,立即就有丫鬟上了茶。

他不忙用,仔細打量了一圈老夫人的臉色,才道:“外面我安排好了,母親放心,一時半刻不礙事。我已經派人去接柳太醫了,等他請過脈我再走。”

季老夫人道:“外面冷,先喝口熱茶暖暖身子。多大點事,你還把柳太醫請來,也不怕人笑話。”

“您的事怎麽不是大事,外面來的幾位夫人我已經請了二嫂作陪。”季衡又道,“我看過冊子了,都不是要緊的人家。”

季老夫人搖頭:“你自小就這樣,管得嚴心還細。哎,只是累壞了你二嫂,這幾年咱們府裏就沒消停的時候。”

季衡見季老夫人面顯戚戚之色,知她心裏難受長房接連出事,才出了上一位嫂子的孝沒多久,大哥又去了。

腦海中忽然閃過剛才撞到的趙昭,那麽小,輕輕碰一下就倒了,細細的腰跟柳枝似的,這樣的人能在府中立住嗎?

~

趙昭拐了個彎扶住廊柱,蹙着眉彎了腰,腳尖微動。

尋梅扶着問:“可是剛才崴着了?”

趙昭點點頭,腳腕子扭了一下,倒不是很嚴重,只是剛才走得快了,這會兒有點疼。

原來代替季德前來迎娶自己的新郎官就是剛才那人啊。

昨日下了花轎,鞭炮震天,周圍擠滿了人,趙昭從未見過這麽大的陣仗,就算披着蓋頭也惶惶不安,一個不注意腳下被門檻絆了一下,是他眼疾手快扶了自己一把。

“小心。”同樣的聲音,有點低啞,一樣的語調,不失溫柔,盈盈入耳,有種令人動容的安心。

趙昭想到剛才微微瞥見的線條硬朗的下颌,還有撲面而來的男子氣息,有點不自在,摸了摸手臂。

自打身條開始有了起伏後,她就特別在意,連姐妹間都不願意拉拉扯扯的,好在對方也是守禮君子,只碰了一下就松開了。

“還不走?”可心俏生生地轉過半個身子,一臉的不耐。

趙昭忙帶着尋梅快步跟上。

~

佛堂裏趙昭看着可心指揮丫鬟擺了矮幾、蒲團和文房四寶,才知道是讓她跪着抄經。

“這樣才有誠意。”可心皮笑肉不笑,眼裏帶着幸災樂禍。

這樣的把戲趙昭見得多了,一言不發地跪了,反抗只會讓事情變得更麻煩。

可心是不是得了老夫人的示意不重要,如果趙昭不跪,她一定會添油加醋去跟老夫人告狀。

眼下老夫人哀思過重,能不招眼還是不招眼的好。

趙昭讓尋梅磨墨、鋪紙,她靜心提筆,纖纖玉手搭在金烏的筆杆上,袅袅煙霭中,如一尊靜谧的玉像,與慈眉善目的白玉觀音遙遙相對。

這一抄就抄了快兩個時辰,趙昭膝上帶了孫媽媽和尋梅連夜趕制的暖包,她自小又跪習慣了,還算撐得住,只是過了午膳的點,肚子餓了。

一餓她就緊張,字就難免寫得潦草了些。

可心早就不耐煩了,伸長脖子看了看日頭,再低頭看看,嘴角一撇,對趙昭更是多了幾分輕視,這樣的字就連她看了都直搖頭,果然小門小戶的女兒就是上不得臺面。

“行了,今兒都到這兒吧,你回去吧。”也不等趙昭說話,她一扭腰先推門走了,好像她才是主子。

“狗眼看人低。”尋梅小聲罵道。

趙昭比了個噓的手勢,這屋裏還有其他丫鬟呢。

她将抄好的經放好在一旁,看了眼對面的菩薩,腦海中不止怎地閃過玉英那雙幽黑的銳眸,心裏一跳。

菩薩保佑,這輩子無兒無女、孤老終生我也認了,只求平平安安,再無事端,趙昭默默合十祈禱。

~

從佛堂回碧濤苑經過一個花園,除了四季常綠的忍冬、石楠、松柏、冬青,還遍植了不少紅松、絡石藤、石竹,哪怕經過寒風和冬雨的洗禮,也依舊草木葳蕤、蔥蔚洇潤。

更妙的是花園東北角還有一座通體玻璃打造的暖房,趙昭眼睛發光地站在外面,透過垂木的樹葉窺探到裏面枝葉扶蘇,水木明瑟。

她自小就喜歡和花草相伴,比跟人相處輕松舒服多了。

只是現在她好餓,趙昭揉揉肚子,等以後有機會再來這裏好好看看。

甫一轉身,被一抹倩影擋住了去路。

“站住,掃把星。”

【作者有話說】

昭兔(被撞):吓死了人了!(拍胸口!)

裴毒蛇:什麽人這麽不長眼!

衡小叔:我們叔嫂間的事輪不到外人插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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