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26章 第26章
◎吼,姨娘敬茶了◎
“老夫人, 玉英姑娘求見。”
“讓她進來。”
茶蓋輕輕作響,趙昭的手不禁發抖。
不要啊,千萬不要在這個時候出岔子啊!
趙昭心跳急促, 手上倏地一松,季老夫人已經探身接過了茶, 還塞了個紅包到她手裏。
裴鳳慕衣袂飄飄地進來時, 就看見季老夫人正在喝茶,趙昭縮在下首的太師椅上, 坐姿有些局促,好像椅子會咬人似的。
老夫人眼睛發亮地盯着他...的肚子:“正好你也來了, 有些事就幹脆一起說了。哎, 德兒就這麽去了,但是該給的名分還是要給, 不能讓孩子受委屈。”她轉向趙昭, “暚兒, 你要大度些, 就把英兒擡了, 做八姨娘吧。”
裴鳳慕雙手瞬間握緊, 瞳孔微縮。
可惡,竟然被趙暚擺了一道!
如鷹隼般的厲眸望向趙昭。
趙昭心頭一緊, 沒有接話。
季老夫人卻以為趙昭是不高興, 聲線壓低:“暚兒, 你身為國公夫人要識禮大度,更要善待英兒和他的孩子, 知不知道。”
這根本不是她善不善待玉英的事, 而是玉英會不會放過她的問題, 趙昭心中叫苦不疊, 嘴上忙稱“不敢”,還再三保證會照顧好玉英母子。
季老夫人這才點點走,使了個眼色,崔媽媽親自端茶給裴鳳慕,當着老夫人的面請他敬茶。
他不會拿茶水潑我吧?
就在趙昭這麽想的時候,裴鳳慕跟株翠竹似的,直不愣地跪下,沒比她矮,雙手奉茶平視她,目中含毒,嘴角噙笑喚她:“夫人,請用茶。”
趙昭咽了咽口水,顫着手去接茶,指尖相碰,被冰得打了個寒顫,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茶,咬着牙閉眼喝了一口,感覺跟喝鶴頂紅似的。
“老夫人,英兒一人住在滄浪軒有點怕,能不能搬去主院和夫人做個伴?”裴鳳慕突然轉向老夫人求道。
“噗”趙昭嗆着了,又不敢咳出來,手掌使勁壓着胸口憋得臉都紅了。
什麽,他要搬去跟她一起住?!
不要啊!趙昭求救地看向季老夫人:“咳、我怕八姨娘,咳咳,換了地方睡不慣。”
裴鳳慕故作柔弱地道:“玉英不挑床。”
老夫人面帶微笑道:“嗯,住得近照顧起來也方便,暚兒啊,把東跨院騰出來讓玉英住吧,你們和和睦睦的,我瞧着比什麽都高興。”
趙昭欲哭無淚,她的胃,好疼啊!
碧濤苑自從季德死後,就沒這麽熱鬧過。
趙昭頂着黑眼圈站在階上,倚着廊柱,看着井然有序的丫鬟們、婆子們穿梭在主院和滄浪軒間來來回回地搬運箱籠,惆悵萬分。
這東跨院跟主院就隔了一個月亮門,住得這麽近,趙昭哪怕不出屋,想想就寝食難安,為這個她都了好幾天噩夢呢,趙昭抱着柱子,真想撒潑不讓他來。
他真住下了,以後她可怎麽過啊。
“看不出你還真有點手段。”陰冷滲人的聲音兀地在身後響起。
趙昭倏地轉身,他怎麽過來一點聲音都聽不見的。
颀長的身影慢慢籠罩到趙昭身上,她覺得天都暗了,顫着眼簾擡眸,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自己的小把戲已經被他知道了,下巴戳着胸口:“我也是為了自保。”
裴鳳慕颔首:“嗯,你沒做錯。錯在我,是我小瞧了你,以後絕不會了。”
沒想到她竟然會假借他的名義傳了假消息給張監正,或者說他沒有想到她竟然會猜到張監正是他的人,所有人都不會想到這點,偏偏她知道了。
是不是該誇她,不愧是他未過門的妻子?!
裴鳳慕嘴角帶着諷刺的淺笑。
趙昭都快哭了,他這根本不是道歉,這是純純的恐吓啊。
為了今後的日子,趙昭咬咬牙還是想再努力一把,她擡頭努力笑得特別燦爛,燦爛到近乎谄媚:“玉英,今後咱們就和平共處吧?你放心,我一定會對你好的。”
裴鳳慕輕佻一側眉毛,臉上表情仿佛在說“你怕不是個傻子吧”
趙昭話說出口也有些尴尬地撓撓頭,這話怎麽那麽別扭,但她是真的想化幹戈為玉帛啊。
這麽想也許在有些人看來是傻,可她真的想過,如果她錯怪玉英了,她一定會盡正室的職責,照看她順利産下孩子。
如果她沒有誤會…不不不,她寧可是誤會玉英了,柳如風和孔姑姑都說他有了,張監正一定是因為玉英想借着孩子擡高身價才不得已為之的。
一定是她誤會了,不要瞎想了。
趙昭竭力說服自己,只相信眼前的,其他的不要去探究,就像一只蝸牛,在夾縫中艱難求生,察覺到危險就縮進厚厚的殼裏,這樣才能保平安。
裴鳳慕突然笑了,好像聽到了什麽荒謬之極的事情一樣,笑得趙昭臉都僵了,他伸手撐在趙昭身旁的柱子上,彎腰貼在她的耳畔低語:“趙暚,晚了,我們早就不是能和平共處的關系了。”
從你家落井下石、背信棄義的那天起。
從我母親吐血的那天起。
從你決定嫁給季德的那天起。
你我只能,不死不休。
趙昭後背被高高的日頭曬着,暖得發燙,身前卻是一座巍峨高聳的冰山,冷得刺骨,冷熱就像巨獸的兩只爪子,恨不得把趙昭撕成兩瓣兒,她好疼,骨頭扯着疼,巨疼中還夾雜着一種濃濃的悲哀,不知是為誰,不知不覺間淚水溢滿了眼眶。
虛僞!裴鳳慕看着濕氣重重的杏眸,滿目嫌棄。
惺惺作态給誰看!
“我來得倒是巧,你們都在呢。”顏沁雪笑着從遠處走來。
趙昭趕緊低頭逼退了淚意,裴鳳慕只向她點頭打了個招呼,轉身就走了。
趙昭忙将顏沁雪請進屋裏,親自沏茶倒水:“這次多虧了你。”
顏沁雪吃了她奉的茶,拉着她坐在炕上,笑道:“這有什麽,不過就是偷龍轉鳳嘛。沒想到那個玉英倒有些手段,竟然能賄賂張監正去害你,你今後可一定要防着他點。”又點了一下她的腦門,“說來你也是個鬼機靈,怎麽就知道他會這麽做?”
趙昭苦笑,這有什麽難猜的,玉英對她的敵意那麽大,一定會想方設法利用這個時機除掉她,而她最大的把柄就是沖喜這件事,八字是最容易被他拿來做文章的。
只不過旁人一不相信玉英會這麽恨她,二來不信玉英有這麽大能耐,趙昭卻是信的。
所以她請顏沁雪派了可靠的人接待張監正,再趁機以玉英的名義塞了紙條給他。
一提這個,顏沁雪就來氣:“那個張監正一把年紀了,眼裏只知道錢,為老不尊。”
“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我以後小心些就是了。至于張大人,跟咱們也沒有關系了,随他去吧。”趙昭害怕顏沁雪把事情鬧大,到時候不好收場。
顏沁雪不過是說說氣話罷了,張監正深得皇家器重,豈是她一個婦道人家就能如何,見趙昭緊張便道:“嗯,我知道。經過這一遭坐實了名分,他是妾,你是妻,玉英今後再這麽折騰也翻不出你的手掌心。”
趙昭可不敢這麽想,他能收斂些以和為貴就是了,只是還有一事不免心生疑惑:“聽老夫人的話,張大人還說我能庇佑玉英的孩子,這好生奇怪啊,字條裏只是說我不是克星,對子孫無害就行了。”
顏沁雪狡黠地一笑:“塞字條的時候,我又讓人多塞了一塊古玉牌,想必張大人格外賣力了些。”
趙昭瞪大了眼睛。
顏沁雪貼耳倒梳發髻:“我這不是怕萬一玉英給的不夠,張大人不按字條說得辦,咱們就白費力氣了嗎。”
趙昭快愁死了,古玉牌,聽着這東西就不是一般的貴重,她怎麽還得起,再加上欠季衡的錢,這下子怕是到死那一天她都還不清了吧。
顏沁雪善解人意地拍拍她:“你可不許跟我計較這個,我們投緣,我呀,可不想跟別人做妯娌。”看着趙昭姣好的側顏,她突發奇想道,“哎,若是我今後的兒媳婦是你這樣的就好了。”
趙昭汗顏,季晏堂那樣的人她可不想嫁,氣氛難免有幾分尴尬,好在顏沁雪有自知之明,緊接着說道,“可惜那臭小子不配。咱們還是做妯娌的好,我說什麽也得保住你。”
趙昭很是感動,再三道謝。
顏沁雪突然逗她:“你要謝我,不如就叫我一聲姐姐?”
趙昭不禁逗,她跟親姐妹都沒這般撒嬌過,忸怩了半天,才細細弱弱地喊了一聲“雪姐姐”
軟軟的聲音就仿若清晨花瓣上的露水,瞬間融化了顏沁雪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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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十,趙昭在榮禧堂的廳堂跟衆人認親,本該是成親後第二日幹的事如今過了一個多月才算正式落定,只是認親歸認親,季老夫人卻半句沒有提上族譜的事,趙昭覺得一步一步來也不急于一時,當前先得到家裏人認可就很好了。
季家男人都生得一副好長相,二爺季徽更是出乎趙昭的意料,他看着沒比季衡大幾歲,五官雖不及季衡英俊,但宦海沉浮多年,他有着季衡無法比拟的風度翩翩,是個令人過目不忘的美男子。
只可惜,季晏堂畫皮難畫骨,父子倆氣質有如雲泥之別。
趙昭将出嫁前就準備的針線拿了出來,季晏堂立刻接了,手指還有意無意地蹭到了趙昭的,膩着嗓子道:“多謝小嬸嬸。”
“嬸嬸就嬸嬸,幹嘛加個小字,沒規矩。”顏沁雪瞪了他一眼。
季晏堂一點都不怕他娘,嬉皮笑臉地道:“我怕叫老了嬸嬸呀,她跟我差不多大呢。”說完,竟然還趁着別人不注意,對趙昭眨眨眼。
趙昭趕緊垂眸當沒瞧見。
季晏堂見她腼腆羞澀,心裏癢癢還要再說兩句俏皮話逗逗他,突然一道目光壓來,季衡淺色的眸子斜斜地乜着他。
季晏堂聳聳肩膀,只得作罷。
趙昭欲站回到季老夫人身前,見她身邊還站着一名美婦人,這才知道是季衡的生母周姨娘。
周姨娘如今已是快四旬的人了,但皮膚白皙嬌嫩,還如雙十年華,姿色絕佳,甚至在四姨娘之上,難怪季衡長得那麽好。
周姨娘畢恭畢敬地站在季老夫人身邊服侍,對趙昭客氣地屈膝福禮:“大夫人好。”
趙昭回禮:“周姨娘好。”
季老夫人笑着擡手讓趙昭起身:“周姨娘是個膽小的,暚兒不必如此,當心吓着她。好了,如今都見過面了,一家人以後要好好相處,家和萬事興。”
大家齊聲應是。
季老夫人就着周姨娘奉的茶,潤了潤喉,繼續對趙昭說道,“以後碧濤苑的事就讓四姨娘好生幫襯着你,最要緊的還是照顧好英兒母子,絕不許有任何閃失。”
趙昭斂眉低目:“是。”
她拖着疲憊的身體好不容易從榮禧堂回來,剛坐下就覺得胃有些不舒服,但事情還沒完。
孫媽媽道:“姨娘們都等在外面。”
該姨娘們正式拜見主母了。
趙昭只得強打精神:“讓她們進來吧。”
四姨娘之前的三位姨娘全都不在了,大姨娘病故,二姨娘難産,三姨娘生了大小姐,可惜大小姐遠嫁兩年後水土不服也去了,三姨娘便自請常伴青燈。她後面的五、六姨娘無兒無女,只七姨娘生了一個女兒。
如今幾位姨娘齊聚一堂,看得出來也就七姨娘是真的高興,她本是秀才家的獨女,但父母雙亡沒了着落,是季老夫人特意為季德納的良妾。
自從進府就被四姨娘聯合五、六姨娘排擠,嫁進來才一年季德就迎娶了前任安國公夫人,她是姨娘裏最年輕貌美的,又有四姨娘幾個的挑撥,在前任夫人手裏說得上受盡刁難□□,苦不堪言。
如今的趙昭大大不同,人美心善,對季皙寧也好,七姨娘真心實意地期盼這一天的到來,說話的語氣都帶着歡喜。
四姨娘笑意未達眼底地敬了茶,慢條斯理都從懷裏掏出一串鑰匙。
趙昭擡手壓住她的手腕:“且慢,我年紀輕又剛入府,好多事還需要四姨娘幫襯,這鑰匙還是你收着好。”
五、六姨娘明顯松了一口氣,七姨娘有些緊張。
四姨娘微怔,随即利索地收了手,袅袅起身:“夫人擡愛,有什麽事你吩咐就是了。”
趙昭含笑點頭,這鑰匙是塊燙手山芋,她自己有幾斤幾兩還是知道的,不希望因為這個東西被人視為眼中釘。
最難搞的八姨娘從頭到尾都格格不入地坐在一旁,不和任何人攀談,只是無意間目光對視,他便微微眯起狹長的鳳眸,眼底泛着刺骨的冷意。
趙昭捂着胃,忙道:“今日就這樣吧,以後也不用來請安了,有事再說。”
“那怎麽行,這樣顯得妾身不尊重夫人啊。”裴鳳慕終于開了口,卻是趙昭最不想聽的話。
不要,誰都可以來,就你不要來!趙昭內心在咆哮,恨不得堵住他的嘴,可給她十個膽子她也不敢這麽說,只能努力撐出大方的笑:“我喜歡靜,而且四姨娘忙着管家,七姨娘照顧孩子,你又有身孕,其他兩位姨娘身子骨弱,這天寒地凍的,實在沒必要跑這一趟,若是有什麽事,教我過意不去。”
可對方就偏要跟趙昭作對似的,就這個事來來回回地拉扯了好幾回,直到明眼人都看出趙昭不舒服,臉都發白了,裴鳳慕才終于放過了她。
趙昭疼得死去活來,雙手緊緊扣着椅背,咬着牙撐着笑把幾位姨娘送走了,轉頭就脫力地倒在了尋梅的懷裏,渾身出虛汗。
尋梅氣得一個勁兒罵玉英。
七姨娘出了正屋,想着趙昭的神色不對,有些不放心,在階前蹙來蹙去,猶豫該不該回去瞧瞧。
五姨娘問她:“怎麽不走?”
六姨娘走過來,手中的帕子恨不得甩出花兒來:“姐姐別管她,人家是想巴結新主人,之前有事沒事就往這邊跑,咱們啊,人笨,不及人家伶俐。”
七姨娘臉上挂不住,後脖頸突然一涼,扭頭就看見四姨娘,白玉耳铛晃出點點銀光,襯着眼裏的寒光,比北風凜冽。
七姨娘忙低頭匆匆走了。
五六姨娘圍着四姨娘有說有笑地往另一頭去了。
裴鳳慕對這一切視若無睹,徑直跨過月亮門,回了自己的院子,抓了一把魚食,撒進魚缸裏。
“查出什麽沒有?”
聽竹道:“沒有,四姨娘賬本藏得嚴,不好下手。不過,她手裏的應該都是小賬,咱們要的東西估計還握在老夫人手中。”
裴鳳慕抓了抓手臂,熟悉的灼熱感又開始萌發,頭也隐隐作疼:“那邊還要盯着,寧可慢點也決不能打草驚蛇。另外,柳如風那邊讓他抓緊些,我就不信當年負責我姐身孕的陳太醫一點問題沒有!”
全都怪趙暚,若沒有她,他早已是季府主母,莫說賬本了,整個季府都會是他的囊中物,想查什麽還不是易如反掌。
他陰暗的眼神看向主院,将匣子裏的魚食通通倒進魚缸裏,趙暚,你的胃口不是大嗎,小心被撐死。
看着肚子圓鼓的魚兒仍大張着嘴不停進食的蠢樣子,裴鳳慕揚起薄唇,殘忍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