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沈青葉其實也沒想到自己會在這個時候突然發動,早就安排好的穩婆倒是一直都在坤寧宮候傳,可孫青竹這會兒去了凝翠宮,一時半會兒根本趕不回來,就讓辛夷和紫蘇都忍不住開始心慌意亂起來。
好在她早有準備,提前讓人準備好了産房,打掃得幹幹淨淨,并清理消毒,随時備用,哪怕沒有醫生在側,她也能自己安排人幫忙。
生孩子這種事,有的人極難,有的人卻很輕松,可無論生的時候是難是易,産後護理和母乳喂養都不是簡單的事。
如今她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先讓人通知了女醫院和太醫院,該準備的東西都先準備起來,自己則忍着疼慢慢扶牆來回踱步。
辛夷和紫蘇看着心驚膽戰,都勸她躺下等着穩婆和太醫們安排。
沈青葉擺擺手,“這才剛開始陣痛,沒那麽快,我走一走讓胎位順下來,後面才好生……”
“真的?”辛夷和紫蘇都是一臉懷疑,她們怎麽沒聽說過。
可看到沈青葉慢慢走着,臉上雖有痛苦之色,卻也不似那種痛得無法忍受的模樣,也只能先相信她了。
“這可是孫道長告訴我的秘訣,一般人可沒法用。”
沈青葉深呼吸着,打起了孫道長的招牌忽悠兩個宮女和穩婆,免得她們看起來比她還緊張。
“為何一般人不能用?”辛夷一心想學醫,自然好奇心最盛,也沒那麽多心思,直接開口便問,全然沒看到身邊那兩個穩婆好奇卻又不敢問的模樣。
沈青葉嘆口氣,又走了幾步,問道:“你們看看,本宮和其他貴女們有哪裏不同?”
辛夷:“……娘娘跟其他貴女當然不一樣!您身份貴重,心地仁慈,美貌大方……”
“停停停!本宮可沒讓你這時候來拍馬屁!”
沈青葉無奈地打斷了她,免得她滔滔不絕地講出篇小作文來,那可真是要肉麻死了。
她無奈地擡起腳來給她們看:“看到沒?我的腳跟她們不一樣。”
“腳?!”
別說是辛夷和紫蘇,就連穩婆們都震驚了。
“這……跟生孩子也有關系嗎?”
從先帝到新帝,連着兩任皇後都是大腳天足,還都盛寵不衰,已經讓昔日唯有裹腳的女子才符合名門選妻要求的說法不攻自破。
可無論如何,她們也想不通,這腳大腳小,竟然還與生孩子有關系?
穩婆幾乎連耳朵都要豎起來,仔細聽着,生怕自己錯過一個字。
沈青葉一邊走,一邊耐心地說道:“那些男人為什麽要誇贊小腳,口口聲聲說裹腳的好處,還不是讓女人們就此自縛雙足,走不動跑不了,乖乖被困在後宅之中,做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秀嗎?”
“可這人的身體經脈是個整體,十指連心,不光手指,腳趾也是血脈循環末梢,這纏足斷趾,生生折斷腳骨,讓人氣血不暢,又不能随意活動,久而久之,這身體如何能養得好?”
辛夷若有所思:“是啊,那些裹了腳的千金小姐,大多嬌嬌弱弱,走路都得讓人扶着,不過她們也不用做事,或許就是想養成這種模樣?”
穩婆點頭說道:“娘娘說得不錯,我們當了幾十年穩婆,見過不少大戶人家的女兒,都是因為裹了腳,痛得日哭也哭,站不住走不動,形如弱柳扶風,正是那些男人們喜歡的樣子呢!”
“呵,他們喜歡又如何?本朝女子婚嫁年齡本就定低至十六歲,身子骨尚未長好,又因為纏足缺乏鍛煉,這一旦懷孕更是行動艱難,光靠安胎養胎,可養不好先天不足的母體,到最後生育之時,不難才怪呢!”
沈青葉算算自己現在這身體的年齡,也差不多有二十一二,加上自小鍛煉,跟着沈萬年行船走馬,到後來年紀大點,天下平定後,才被安置在家中,哪怕足不出戶,也沒少習武健身,算賬管家,給她打了個好底子。
沈萬年因為亡妻就是因為難産而死,對女兒千嬌萬寵之餘,不但沒讓她纏足,還讓人教她一點拳腳功夫,就是怕那亂世之中有個萬一他不在身邊,還能有個自保之力。
最起碼,打不過還能跑,要是纏了足,那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她這麽一說,幾人都點頭稱是。
辛夷尤其激動:“是啊!當初我娘若是不曾纏足,也不至于落在後面死于亂軍之中……”
其中一個穩婆也忍不住抹起了眼淚:“老奴當初怕女兒嫁不上好人家,硬逼着她裹了腳,結果她一直身子不好,嫁了人頭一年就懷孕,都說她開懷早懷得好,結果生娃的時候骨縫不開,婆家為了保住孩子,硬生生把孩子拽出來,我女兒大出血生生疼死……可憐她那時還不滿十六歲啊!都是老奴害了她啊……”
另一個穩婆趕緊扯了她一把,拼命給她使眼色:“娘娘洪福齊天,又有孫道長庇護,定然能平平安安,順産生下小皇子的!”
“是是是!老奴的女兒那是福薄命不好,皇後娘娘鳳體龍胎,一定能平安無事的!”
“好,借你們吉言……”
沈青葉這會兒也笑不出來了,感覺到有熱流順着腿間流下,便伸出手給辛夷和紫蘇,“扶我到産床上去……看來這小家夥快要出來了……”
“啊啊啊!”辛夷和紫蘇連忙上前,将她扶上産床,開始幫着她使勁,“娘娘你一定可以的——”
穩婆也在一旁說:“娘娘別怕,深呼吸,用力……”
沈青葉忍着劇痛,努力深呼吸,用力……這時候,總算明白,為什麽那些紀錄片裏的産婦,都會痛得形容猙獰,而不似影視劇中哪怕痛得要死要活時,依然妝容整齊,要拍得漂漂亮亮一絲不茍。
她現在痛得只像罵人掐人,哪裏還顧得上外表夠不夠整齊漂亮,哭得夠不夠好看。
聽到産房裏傳出的痛呼聲,剛剛趕到的慕容楓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常安急忙扶住了他,“陛下小心,娘娘向來準備周全穩妥,一定不會有事的。”
慕容楓憂心忡忡地說道:“可這女子生育之事,實在危險,朕如何能不擔心?”
常安說道:“這也是因人而異,當年太後娘娘生育之時,就并不算艱難,先帝甚至說,當初太後娘娘生下三皇子後,沒幾天還跟着下地幹活,只是太過勞累,到底還是傷了身子。”
慕容楓想了想,幾個弟弟對他們兒時的記憶十分淡薄,大多都已忘記,他雖然記得一些,可真正關于女子生産之時的情況,他當初也是被關在門外幹着急的份,每次聽到阿娘生弟弟們時的慘叫,都恨不得把弟弟們揍一頓。
現在想來,痛歸痛,母後生産時,的确不似有些産婦那般動則難産,就連二弟和三弟府上,也曾有過侍妾因難産而亡,宮裏的妃嫔就更不必說了。
似乎……真的像沈青葉說的那樣,年齡越小,越早纏足的女子,越容易難産。
母體孱弱發育不良,又怎麽可能生下個健康強壯的孩子呢?
想想,母後是大腳天足,生了六個孩子,那沈青葉也是大腳天足,平日身體健康,除了有點花粉過敏的小毛病之外,比他的身體不知好多少倍。
或許,真的不會有那麽危險?
“參見陛下!”常平忽然出現,先是行了一禮,常安一看他的表情,就立刻帶着其他人分散開守着,以免被其他人聽到他們的對話。
慕容楓聽着常平禀告凝翠宮麗太妃“早産”之事,越聽越是生氣,到最後,竟手上一用力,不小心将袖口撕裂。
“那個麗太妃,居然還活着?”
常平點了點頭:“孫道長醫術高超,竟能以針灸之術,為麗太妃疏通血脈,催生下死胎,避免死血攻心而亡。”
慕容楓冷冷地說道:“務必拷問出她為何污蔑皇後,這等心懷不軌之人,屢屢隐瞞孕期,難保還有什麽更為龌龊之事,将其封號褫奪,貶為庶人,死後亦不得入皇陵陪葬。”
“遵旨!”常平悄然離開後,衆人看到皇帝身上那有若實質般的黑氣,誰都不敢湊近說話。
直到孫青竹匆匆趕到,看到皇帝竟然板着臉站在産房外,不禁有些意外。
“貧道參見陛下……”
她的話還沒說完,慕容楓看到她卻猶如看到救星一般,急切地說道:“孫院使免禮,你還是快些進去,看看皇後情況如何,朕在這裏聽她痛得厲害,還得有勞你替皇後診治,務必要保她平安生産啊!”
孫青竹更為意外,忍不住問道:“若是難産,不知陛下要保大還是保小?”她比一般醫師更清楚,以慕容楓的身體,這一胎都要的十分艱難,若是沒有了這一胎,以後他就算能養好身體,卻也未必再能有子嗣。
也就是說,或許這輩子,他只能有這一個孩子了。
慕容楓面色一變,深深地看着她,咬着牙說道:“保大,務必要為朕保住皇後,哪怕沒有皇子,朕也不能沒有皇後。”
孫青竹點點頭:“那就有勞陛下在外等候,貧道這就進去為皇後診治。”
慕容楓松了口氣,:“速去速去!記住,一定務必要保住皇後!”
沈青葉看到孫青竹進來時,真的是松了口氣,她已經疼得滿頭大汗淋漓,可總是感覺就差那麽一點點,才能讓那個小家夥順利來到人世。
這種情況下,不怕是不可能的,只是身邊那幾個比她還要害怕擔心,她成了這裏的主心骨,只能努力撐起來,而不能表現出一絲一毫的害怕,再疼再怕也得忍着。
撐到此時此刻,她自己都覺得快要到了極限時,看到孫青竹,頓時松了口氣,先前緊張得後背都快繃成一張快要斷裂的弓,這口氣一松,整個人都跟着緩了口氣,那一直憋在腹中不肯出來的小家夥,居然就這樣一下子滑了出去。
“出來了出來了!”兩個穩婆大喜,搶着向她道賀。
“恭喜娘娘賀喜娘娘!孩子生出來了……”
說話間,她們抱起孩子看了眼孩子的四肢和下/身,笑容有點勉強起來。
“是為小公主!先開花後結果,好兆頭啊!”
孫青竹從她們手中接過孩子,讓她們先照顧皇後,自己則利落地在她的臀部拍了兩下,那嬰兒“哇”的一聲大哭了起來,聲音格外清脆洪亮,中氣十足。
“是位公主,與皇後娘娘十分想象呢!方才皇上還要貧道一定要保住皇後,看來不用貧道出力,皇後母女平安,實為大喜啊!”
沈青葉緩過勁來,一下就聽出她替皇帝說的話,也微微笑了一笑,“那就有勞孫院使,将孩子抱出去給陛下看看吧!”
既然皇帝能在這個時候說出這種話,那麽,想必他也不會介意,自己唯一的孩子,是個女兒吧!
對他而言,或許更希望要個能成為他繼承者的皇子。
可對她而言,女兒,真正是恰恰好。
若是她一人,還不足以推動皇帝徹底改變這個男尊女卑的世界對女子的束縛,那麽再加上他唯一的女兒,是不是能夠再多一點改變世界的分量呢?
老實說,看到孫青竹抱出來的是個小公主時,慕容楓的确有過那麽一瞬間的小小遺憾,可等到将女兒抱在懷中,看到這努着嘴像只小魚般吮吸着空氣,小臉蛋一動一動的,露出一對酒窩來,哪怕眼睛都沒掙開,那肉乎乎的模樣就一下子抓住了他的心。
“她……這是餓了嗎?”
孫青竹點點頭,“是啊,不過這會兒得先給她喂點水,等會再讓乳娘給她喂奶。”
慕容楓戀戀不舍地看着女兒,鄭重地向孫青竹行了一禮,“多謝孫院使相助,令皇後母女平安。朕必有厚賞……”
孫青竹卻搖搖頭,說道:“這次還真不是我的功勞,我剛進去,皇後就生下了小公主,并無兇險之處,可見皇後平日養胎養得極好,自己的身體也保養得當,方能如此順利。”
慕容楓一喜,連忙問道:“既然如此,那朕現在可以進去看皇後了嗎?”
“可以。”孫青竹算了下時間,穩婆們應該為皇後清理得差不多了,正好讓皇帝進去看看,難得身為九五之尊,還能如此心疼妻兒。
不枉她破誓出山,來當這個女醫院的院使。
常安本想攔住皇帝,這産房是血腥污穢之處,本不該進去,以免沖撞了血光之災。
可孫院使不但是女醫院的院使,還是鏡湖劍派的掌門,正經的女道士,她都說沒事了,他一個太監出面阻攔,怕不是想死?
慕容楓急急地沖進産房,也沒管穩婆們看到他時吓了一跳的模樣,揮手讓她們退下,自己徑直走到床前,看着滿頭大汗将頭發都盡數打濕的沈青葉,不禁心疼地說道:“早知讓你如此受苦,朕當初真不該要這個孩子……”
“當初陛下也是為臣妾着想,臣妾明白。”
沈青葉故意做出黯然神傷的模樣,“自慚”地說道:“只可惜是為小公主,不是陛下所期盼的皇子。不過穩婆說了,先開花後結果,或許下一次就能生個皇子……”
“不,不必了!”慕容楓握住她的手,讓她感覺他現在還在顫抖的手,“青葉,你不知今日我有多害怕……若是你有什麽事,那我該如何?”
“這一次就夠了,我再也不想看到你如此危險……孫院使問我保大還是保小時,我差點被她吓死……再也不要有這樣的選擇……”
他将她抱住,讓她靠在自己的胸前,聽着自己至今仍未平複的心跳聲。
沈青葉也不由微微動容,哪怕她是有意借此機會讓他明白女子生産的不易和危險,可真的感覺到他的害怕和緊張時,還是有種難得的甜蜜和溫馨之感,如同一道暖流,從他的心間,順着兩人相依相偎之處,流入她的心間,再擴散到四肢百骸,讓她全身的痛楚都随之減輕。
“多謝陛下……”
她知道這個承諾的分量有多重,也知道自己在這個時代超然冷靜的心态,終究還是因為這個孩子,跟這個男人,牢牢地系在了一起,再也無法讓自己完全脫離出去。
這個世界有太多不如意之處,以前她可以視而不見,當事不關己高高挂起的,如今只能想辦法,來努力改變這一切,為這個孩子的未來,創造一個不受拘束,平等自由的世界。
在大昭新帝登基,年號定為“景和”的第一年,二月初二龍擡頭之日,皇後誕下一女,取名為慕容一諾,被封為懿華公主,成為景和帝慕容楓唯一的女兒。
太後聽到沈青葉生下一個公主之時,竟然也松了口氣,讓青娥從自己的私庫裏精心挑選了十件精品給皇後送去,以表自己對這個孫女的重視。
這次,她再也不催慕容荻去鎮守邊關了。
只要她的腿一天好不起來,慕容荻就無法安心離開。
現在她可以放下心來讓孫青竹替自己治療,那麽左右也就是耽擱一點時間,就讓他再多陪自己一段時間也無妨,正好還可以讓他多跟皇帝親近一點。
哪怕是親兄弟親父子,隔着千裏迢迢和近在身邊的關系,也是絕對無法相提并論的。
人和人之間的感情,都是越處越親密,尤其是現在皇帝只有一個女兒的情況下,慕容荻的存在就更加重要。
為了要這個孩子,其實慕容楓付出的也不少,透支的精力,讓他大病一場不說,就算現在養好了許多,以後也很難再有孩子。
除非有奇跡出現,否則……能熬過三十歲大劫的景和帝,或許就只能有這一個女兒了。
相對于皇帝鄭重其事地冊封公主,讓這個還沒出滿月就有了封地封號的奶娃娃成為全國的焦點,他的幾個親弟弟,在上書道賀之餘,都主動将自己年幼的子女送往京都,等着以後可以與這位小公主一起讀書習武,一起在宮中成長。
沈青葉一聽,就明白了他們的打算,也不拆穿,直接看皇帝怎麽說。
慕容楓壓根沒搭理這些奏折,在他看來,馬上要到來的會試,可比這些弟弟們的小心思重要得多。
此次北安大捷後,他和兵部已經在商議設立九邊軍鎮統領,将遼東到西域的軍鎮連成一線,不光有九邊總督巡守,還得有專門鎮守一方的大将,不光能練兵用兵,還得會屯田養兵。
否則以大昭眼下的國力,要大力推行開荒屯田,讓無地的農民有地可種,讓貧瘠的土地開墾出适合新糧種的田地,對這些新開墾出來的田地稅賦還得施行三免五減,還需要許多的人才管理和投入,若是全都投放到九邊軍鎮,必然會讓國庫再次入不敷出。
更重要的是,他想通過這次的會試,嘗試讓這些新的“天子門生”們,去研究和解決未來的土地問題。
就在所有人都拼命地猜題押題,想着皇帝這次會讓他們做什麽樣的實務題,到底是治水呢,還是農桑耕種,甚至是海貿關貿等等,都有人猜,就是沒有一個人會想到。
皇帝問策,問的是均田制和租庸調制,以及王安石變法等等,問其利弊所在,最終一問,則問得是,在當今大昭,要如何變革,才能讓大昭免于以後土地緊張,富者田地阡陌相連,一望無際,貧者下無立錐之地,上無片瓦遮頭。
遍體绫羅者,不是養蠶人。
富者不納稅,貧者無稅納。
多少年來,多少朝代更替循環,都難以打破的土地問題,在大昭,要如何解決?
看到這份答卷的舉子們,都有種被巨錘狠狠敲了一下腦袋的感覺。
他們早的有在六七年前中舉的,考過兩次會試不中,如今再來的,也有去年中舉,還沒等到三年,就趕上了今年的恩科考試的年輕舉子,都抱着滿懷期望而來。
畢竟,從秀才到舉人,他們可以說一舉提升了自己的階級地位,再也不是那個窮秀才酸秀才,而是可以入仕成為朝廷官員的舉人。
他們可以免除賦稅,名下挂着的田地,送來的妻妾和金銀房産,都讓他們成為“富舉人”,跳出了原來的圈子。
而如今,皇帝問他們,要如何避免土地兼并,要如何讓他們這些已經得了免稅權的人,放棄和讓步……
這跟當頭潑冰水有什麽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