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太後十八歲01
長夜如水。
飲露殿門口的兩個侍女肩膀微瑟, 立在宮燈之下,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而她們維持此種狀态已有兩刻多鐘。
玄衣天子候在殿外,巍然不動,近乎一座雕像。
他身旁的小太監卻是有點着急了:“陛下, 風這麽大,不如回去吧?龍體要緊呀……”
天子皺了皺眉, 雖沒有發作自己的不悅, 但這番表情變化也足夠讓邊上的侍從一同噤聲。
星光漸黯,殘燈幽幽。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後,殿內終于傳來了動靜。
一行人定睛望去,只見一個穿素色宮裝的侍女正垂着頭往殿外走來。她行到天子面前, 恭敬地福身道:“見過陛下, 太後請陛下入殿。”
她話音落下的這一刻,陪天子在殿外等了半宿的侍從紛紛松了一口氣。
可天子卻沒有動。
他目光森冷地掃過那個宮女,問:“太後是如何說的?”
侍女一愣,旋即低聲答道:“太後說, 外面風大,恐陛下龍體有失,故請陛下入殿一敘。”
這答案叫天子的眉頭稍舒展了一些。
“走吧。”他說。
建城已經入冬,但飲露殿內卻沒有燒炭。
這座宮殿年代久遠,又修葺得太過寬敞, 哪怕關上了門, 也能叫人冷得渾身直哆嗦, 更不要說這會兒還殿門大開着呢。
燈火正煌煌, 在肆虐的寒風之下,顯得有些凄迷。
引路侍女低眉順眼地将人帶到正殿,站定後,便沒有再開口了。
事實上不僅僅是她不敢開口,就連皇帝的那些随從,在這種時候也是一個賽一個的緊張。
沒人敢去猜皇帝為什麽要在這種時候來飲露殿找太後,或者說猜到了也只能當不知道。
堂風入殿,帶起呼呼聲響。
年輕的天子雙手負于身後,望向面前率領宮人迎接自己的高太後,目光幽深道:“肯見我了?”
高太後——不,現在已經是木韻了,她沒有說話,只朝天子做了一個請上座的手勢。
天子微不可聞地哼了一聲,甩袖越過了這一大群人,坐到了正殿的主位上。
木韻見狀,也坐了下來。
她現在是太後,在這麽多人面前,哪怕是坐也得維持着高貴優雅的姿态,累得很。
待兩人都坐下後,殿內又重新陷入了沉寂。
木韻在心裏問K24:“我現在要說啥啊?讓他不要娶虞宛?”
K24:“先等他開口吧?你應該還不知道這件事的。”
木韻想想也是,幹脆就垂着頭等主位上的皇帝開口了。
她這次的身份是一位年僅十八歲的太後,姓高名韻,出身百年門閥世家太原高氏。
這是個門閥鼎立,皇權式微的世界,和她以前學歷史時覺得有意思而稍微了解了一下的某個朝代有點相似。
像太原高氏這樣的頂級門閥一共有三家,分別是太原高氏,陳留謝氏,颍川虞氏。而朝中大權,也正掌握在這三家的當家人手上。
太原高氏是百相之家,經歷了無數朝代的風雨更疊,始終屹立不倒,就算只算本朝,也已經出了八位皇後。
高韻就是那第八位皇後,不過她晉升得比較快,當了半天皇後,就成了太後。
陳留謝氏掌兵,當家人謝陵是當朝的大司馬大将軍,少年時就曾率領謝家的子弟兵擊退過北芒五萬精騎,此後二十年戰無不勝攻無不克,被譽為當朝戰神。
颍川虞氏則有些特殊,這家人在三十年前還是只做學問不問世事的風格,但自從這一代的當家人虞靜掌權後,就火速擠掉了原先和謝高兩家交好的廬陵莫氏,成了謝、高之外,權力最大地位最高的門閥。
如今的朝堂上,最有話語權的三個人,就是太宰高凝,大司馬謝陵以及太傅虞靜。
但高謝兩家走得比較近一些,因為高凝的妻子便是謝陵的胞妹。
虞靜同這兩人向來不對頭,不管是政治立場還是私交都一樣,所以這些年一直在暗中扶持一些次級門閥,将他們收編成自家黨羽,試圖以此來與那兩個人抗衡。
除此之外,虞靜還格外親近獨孤皇氏。
獨孤氏本是鮮卑人,但四百年前時,他們出了一位睿智的首領。首領整部族入關,于漁陽漢化,後随前朝太.祖征戰天下,立下了赫赫戰功。
前朝太.祖西去後,獨孤氏聯合門閥士族一起奪.權上位,創建了大寧朝。
然而門閥士族也不是吃素的,更不能用完就扔,當初獨孤氏用“共天下”的許諾讓他們支持自己,就等于從根本上削弱了皇權的地位,還給了門閥們一個絕佳的掌權理由——“共天下可是大寧太.祖在祖廟前親口說的。”
如此,大寧建朝之後的這兩百年裏,獨孤氏和皇權都日漸式微了。
為了防止情況繼續惡化下去,四十年前,獨孤家将一位由皇後生的公主嫁到了陳留謝氏,試圖以姻親關系把謝氏和獨孤氏綁在一起。
這位公主便是謝陵的母親。
那場婚事過後,情況本該有所好轉。
可惜十八年前,荊揚蘇氏的當家人蘇潛不再滿足于只當大司馬大将軍,謀劃了一場篡位。
大亂之下,才繼位不久的皇帝獨孤鳴死于蘇潛之子蘇衍之手。
朝堂之上一片嘩然,因為獨孤鳴當時才十歲,他沒有兒子來繼承皇位。
門閥士族們商量到最後,只能讓獨孤鳴年僅五歲的弟弟獨孤仲頂上。
獨孤鳴其實有兩個弟弟,是一對雙胞胎。
這對雙胞胎的身份有點尴尬,因為他們的生母是一個浣洗宮女,所以從生下來到五歲,一直都是無人問津的狀态。
無嫡立長,獨孤鳴死後,五歲的獨孤仲就這麽被推上了帝位。
一個才五歲的皇帝當然什麽都幹不了,于是此後的十五年裏,世家繼續坐大,皇權重新衰落。
民間甚至都有國家大事和姓獨孤的扯不上關系的說法。
獨孤仲本人也沒什麽追求,當了十五年皇帝,只學了一身吃喝玩樂的功夫,年紀輕輕就把身體給搞虧空了,自己還渾然不覺。
他二十歲那年,朝中大臣聯名上表,請他立後。
他大手一揮,在一群世家女中選了高韻,理由是本朝皇後都姓高,所以他也要一個姓高的皇後。
高韻姓高,但不是高家嫡系,身份上其實有點尴尬。
不過她三歲的時候就被高家主母接到了高家在将軍巷頭的本家教養了,所以也算是半個嫡女,加上太原高氏是屹立百年的頂級門閥,她嫁入皇宮,倒也沒人敢說什麽不是。
然而誰都沒想到,獨孤仲會死在高韻嫁給他的那天。
他在酒宴上喝得東歪西倒,還不準宮人上前攙扶,最終在回去見新娘的途中摔到了太液池裏,救上來的時候,人已經斷了氣。
喜事變喪事,高韻這個皇後也立刻晉升成了太後。
國不可一日無君,獨孤仲一死,能當皇帝的就只有他的雙胞胎兄弟獨孤信了,也就是現在坐在飲露殿主位上盯着木韻的玄衣天子。
當初獨孤仲繼位後,他和獨孤信的生母很快就去世了,大概是知道自己的兩個孩子不會再受人欺負了。
獨孤信兩歲封王,又在宮中住了三年,五歲時他的雙胞胎兄長當了皇帝,他也有了自己的府邸,便離開皇宮住了過去。
他的楚王府和住着高謝兩家的将軍巷離得很近,都緊靠着花宵河,是建城中最繁華的地方。
門閥士族之間互通有無是很常見的事,加上大寧朝民風開放,那一塊的孩子都是從小一起玩到大,所以高韻和獨孤信算得上是青梅竹馬。
他們一起跟高凝學過詩文,也一起跟謝陵學過騎射。
總角豆蔻這麽處下來,沒産生什麽特殊情愫才是怪事情。
木韻剛過來的時候,看到這段記憶,差點沒瘋了:“這什麽玩意兒?初戀女友是寡嫂?”
K24:“你都經歷過初戀女友是小媽了,看開一點吧。”
木韻:“……”
總而言之,獨孤信和高韻曾經有過那麽一段。
獨孤信甚至還對高韻說過将來一定會去高家求娶她。
只可惜後來獨孤仲在朝堂之上當衆放出了想立高韻為皇後的話,高韻感念高凝夫婦對自己的照顧,不忍他們為難,點頭同意了這門婚事。
婚事定下後,獨孤信曾約她出來,大概是想問她是否自願。
她沒有去,因為她怕自己見了他之後就顧不了那麽多了。
那樣的話,皇後之位就可能會落到別家手裏,畢竟高凝本人只有一個兒子,高家這一代能送進宮裏去的女孩就她一個。
在原本的走向裏,獨孤信即位後,高韻這個太後就一直住在飲露殿裏,沒有再見過他了。
獨孤信來過很多次,但每次都只能得到一句請回吧。
他最後一次去飲露殿找高韻,是在高韻當太後的第三年。
先皇三年孝期過去,太傅虞靜上表,懇請皇帝盡快立後,為皇室開枝散葉。
虞靜知道獨孤信不像獨孤仲那樣沒用,也知道他和高家的嫌隙,所以他決定把自己的女兒嫁給獨孤信,希望能以此拉攏獨孤氏的皇權向他傾斜。
獨孤信猶豫了很久。
最後他在給虞靜立下的期限之前又去了一趟飲露殿。
飲露殿裏的高太後依舊不願見他,請他回去。
他一氣之下,就應下了這場婚事,娶了虞靜的女兒虞宛。
虞宛就這麽成了大寧建朝以來第一個不姓高的皇後。
有了這個皇後之後,獨孤信和虞家的關系自然更加密切。
虞靜一心想着壓過高謝兩家,就差沒每時每刻都來幾句挑撥了。
獨孤信的性格本來就有點暴戾的成分在裏面,加上一早對高家有了偏見,後來在虞靜的挑撥下,為了将門閥士族連根拔起,竟殺了高凝。
高凝是謝陵的妹夫,陳留謝氏人丁稀少,到這一代本家更是只剩下了謝陵謝瑾兄妹兩個,謝陵心灰意冷之下,直接移交兵權辭了官帶着外甥回了陳留。
相對最忠心的兩家倒了之後,剩下的人對虞靜來說根本不足為慮。
他大權在握,又是國丈,可算是實現了讓颍川虞氏成為至高門閥的夢想。
頂級門閥能互相牽制的時候,皇權或許還有茍延殘喘的機會,但現在所有權力都落到了一個人手裏,皇權當然只有越來越衰落的份。
獨孤信的後半輩子,幾乎就是在悔恨中度過的。
大限來臨的時候,他許了一個願望。
他希望有重來一次的機會,希望能成功整頓世家,恢複獨孤皇氏應有的榮光。
木韻看到這個願望,心情非常崩潰。
她跟K24抗議:“我是個信馬克思的!你讓我去維護封建帝制!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K24:“馬克思能讓你穿越嗎?能讓你綁定系統嗎?能救活沈邢嗎?”
木韻:“……”
沒等她想好再度抗議的詞,伺候她起居的侍女就進來通報說,皇帝來了,在飲露殿外候着,說想見她一面。
木韻再度:“……”
按照高韻的記憶,這應該就是獨孤信最後一次來見她。
如果她像高韻那樣拒絕這場見面,再過三個月,獨孤信就會迎娶虞宛,徹底站到颍川虞氏那邊去。
木韻要完成這個任務,就不能讓這件事發生,所以她只能見。
于是守寡三年的高太後和終于出孝的獨孤信就一起坐到了飲露殿正殿中。
一衆宮人默不作聲,都恨不得當自己是瞎子和聾子。
良久,主位上的獨孤信才張口出聲道:“你們先下去吧,朕要和太後說幾句話。”
這意思便是要跟她單獨說話了。
他是皇帝,哪怕在朝堂之上沒太大的話語權,在這皇宮之中還是有的,所以一群人面面相觑了一瞬後,便魚貫而出了。
考慮到高韻是個再合格不過的世家小姐,木韻擺出了皺眉的表情。
木韻道:“這樣于禮不合。”
獨孤信冷哼一聲,說:“朕是皇帝,朕便是禮。”
木韻只能垂着頭換話題:“不知陛下前來所為何事?”
這回獨孤信沉默了好一會兒,好像還嘆了一口氣。
木韻能感受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灼灼目光,這目光讓她如坐針氈,也讓她不敢擡頭對視。
獨孤信說:“朕要選後了,不知太後有何看法?”
木韻:“陛下心中可有屬意人選?”
獨孤信:“……有。”
他說罷,不等她再開口便繼續道:“朕年少時,曾喜歡過一位姑娘,哪怕她背棄了朕,朕也不想娶她以外的人。”
木韻:“……”來個人告訴她這話要怎麽接?
K24:愛莫能助。
她只能硬着頭皮先貶低“自己”一番:“既然她背棄了陛下,可見并非良配,陛下又何必這般執着呢?”
獨孤信聞言,刷的一聲從主位上站起來,道:“朕也想知道朕到底為什麽要這麽執着于這個狠心的女人!”
雖然宮人全部出去了,但他們兩個的關系到底太過尴尬,所以此刻的飲露殿還是宮門大開,狂風穿堂的狀态。
這具身體深居簡出了太久,又心事過重,早就不像當年學騎射時那般健康了,這麽被風吹下來,頭昏腦脹得不行,十分影響木韻思考對策。
就在她想着反正不知道該說什麽好那不然先哭一哭,讓獨孤信自個兒腦補一下的時候,獨孤信好像也發現了她正不舒服。
他大步朝她走來:“你怎麽了?”
木韻擺手,特地把聲音壓得低了一些:“沒事。”
她這肩膀顫動(冷的)、聲音微弱(裝的)的狀态叫獨孤信十分心慌,當即也顧不得繼續質問她當年的選擇了,高聲喚了自己的侍從進來,說是讓宣太醫。
侍從看到陛下的臉色,得了令後直接用跑的出去了,生怕耽誤了時間。
飲露殿的宮人被他吓到,一時間全愣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是好。
獨孤信不耐極了:“你們這一個個的杵着幹嘛,快扶太後去休息。”
一衆人這才上前,把木韻扶到了卧室裏。
獨孤信跟了進去,說要在這等太醫來。
沒人敢說他的不是,也沒人敢讓他走。
K24:“厲害啊,居然能用裝病解決。”
木韻:“……我是真的被風吹得很難受。”
之後沒過多久,太醫就來了。
這位太醫應該是見過大世面的,見到皇帝深更半夜出現在太後寝宮,居然眼皮都沒動一下,就上前行禮了。
“見過陛下,娘娘。”
獨孤信嗯了一聲:“起來吧,先瞧瞧太後怎麽了。”
太醫躬身應是,垂首診起了脈。
卧室裏的更漏聲滴滴答答惹人心煩,獨孤信緊鎖眉頭,看着太醫的表情變化,只覺一顆心都被吊到了嗓子眼。
他甚至沒等太醫結束診脈就問了:“怎麽樣?太後沒事吧?”
太醫收回手,恭敬地回他:“回陛下,太後娘娘并無大礙,只是有些着涼。”
“只是着涼?”獨孤信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是。”太醫解釋了一下原因,“太後娘娘體虛,不宜吹風。”
獨孤信上一次見高韻已經是四年前的事了,那時的高韻還是個能騎着馬繞花宵河跑上一圈的姑娘。
她的騎術和他一樣都是謝陵教的,比尋常女子好上十倍有餘。
然而四年過去,她卻變成了如今這般,吹一點風就難受得面色煞白,虛弱得令他心驚。
這裏面的差別讓獨孤信相當不好受。
他的目光再度落到她身上時,變得柔和了不少。
他命太醫開個方子給太後好好調理,又再度屏退了那些礙事的宮人,讓她們在簾外面候着。
屋內只剩下他們兩個之後,他才彎下腰對她說:“既然不能吹風,為何不早說?”
木韻心想那當然是因為她沒想到這具身體現在弱成了這樣啊。
但真這麽說就完球了,所以她別開眼道:“陛下深夜造訪,定是有要事,那還是陛下的事重要一些,何況我與陛下身份尴尬,最好還是避一下嫌。”
獨孤信:“……”
木韻繼續:“不過選後之事,本宮給不了什麽意見。”
獨孤信哪還在乎什麽選後,他定定地望着她,千言萬語湧上心頭,最終卻只化作了一句話。
他說:“朕是天子,不在乎旁人如何碎嘴。”
木韻深吸一口氣道:“但本宮在乎。”
“本宮不希望陛下因為本宮而受到議論。”
獨孤信沉默了好久,才緩聲問她:“所以這幾年你才一直不願見我?”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沒有喊她太後,也沒有再自稱朕。
木韻注意到這裏面的區別,直接沒有回答。
因為按高韻的性格,就是不可能回答的。
可在獨孤信看來,不回答就等于是默認了。
他微不可聞地嘆了一聲,說回了之前的話題:“我之前說的話全是真的。”
“我從沒想過娶別人。
“從來沒有。”
木韻想了想,道:“陛下不選後,朝臣也不會答應。”
獨孤信:“他們只是需要一個太子而已,是不是我生的有那麽重要嗎?”
木韻:這位皇帝,你想得很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