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太後十八歲02
獨孤信是将近天亮時才離開的飲露宮。
他走後, 飲露宮內的侍從才算是松了一口氣。
木韻被他親自看着喝了兩碗巨苦的藥,睡意被苦味驅逐了大半,再看一眼窗外,晨光已經落到了院子裏。
高太後的貼身侍女吹寒見她在床上輾轉反側, 便問她是不是要起來。
木韻搖頭:“等會兒吧,還早呢。”
“那我給太後念會兒書?”吹寒試探着問。
“也行。”木韻記得這是高太後三年來唯一的消遣, 便應下了。
大寧朝民風相對開放, 文人名士多不勝數。
而這些文人名士的詩賦,也時常會傳到宮裏來。
高韻的詩文是跟高凝學的,也得過被譽為大寧第一名士的廬陵莫氏掌家莫玄的指點,在女子中可屬佼佼, 所以吹寒給她讀的, 一般都是些流行于市井之中的話本。
這小丫頭的聲音冷中帶澀,娓娓道來時有如山中清泉,聽在耳裏十分舒服。
木韻閉着眼聽她讀了快半個時辰的話本,總算是重新蓄起了一點睡意。
她做了一個夢。
夢裏面她回到了沈邢住的那間醫院的走廊, 面前是那個據說精神有問題的病號服。
她聽到自己問他:“你叫什麽?”
這人恍若沒有聽見,只揪緊了她的那片衣角,仿佛很怕她重新轉身似的。
後來是肖奕略有些擔憂的聲音:“你別站着了,坐會兒吧,我怕你一會兒又暈了。”
話音落下, 眼前的病號服好像聽懂了一般, 忽然松開了手。
木韻:“?”
他指了指她剛剛坐過的長椅, 那意思大概是讓她過去坐着。
不知道為什麽, 這樣被他看着,木韻沒來由地有點心慌。
但還沒等她再說點什麽,肖奕已經走過來直接把她拉回了長椅上。
肖奕開始碎碎念:“你最近是不是又趕稿趕得日夜颠倒了啊,我看你臉色真的很差。”
木韻:“……我剛從美容院出來。”
走廊上聚了不少沈邢的親友,他們幾個本沒有多顯眼。
但又過了幾分鐘後,人群中忽然傳出一聲驚叫:“是她啊!那個複合門女主!”
聽到這個稱呼,肖奕直接笑出了聲。
木韻則是翻了個白眼,她側過身避開那些人的打量,豈料正好撞上那個病號服有些困惑的眼神。
夢境的最後一個畫面是病號服從自己的口袋裏翻出了一塊糖遞到她手上。
……
醒來時木韻精神好了許多,頭也沒昨晚那麽痛了。
她張了張口,想要喚吹寒過來扶她一把,結果第一個音節還沒出口,視線裏就闖進了一片黑色。
是獨孤信。
他怎麽又來了?!
這樣想着,木韻登時清醒了個透,她想了想,試探着道:“陛下?”
獨孤信坐在她床邊,手裏拿着淩晨時吹寒讀過的那個話本,表情很平靜。
聽到她這聲陛下後,他偏頭朝她望了過來,道:“你醒了?”
木韻垂下眼:“是。”
獨孤信合上話本,盯着她的臉色看了片刻,說:“再休息會兒吧。”
其實高韻作為一個太後,本來也沒有其他事可以做。
在此之前的三年裏,她的日常就是練字聽書。
要說這種規律又平靜的生活也算是健康了,結果她的身體卻越來越差,可見有多少事郁結于心不得解。
想到這裏,木韻也不得不為這位世家女感慨一聲可憐。
在原本的走向裏,獨孤信三十歲就死了。
而高韻在他死後,又當了半年的太皇太後。
那半年她與青燈古佛為伴,日夜誦經,也不知究竟是為了誰。
“今日上朝,虞太傅又提了選後一事。”獨孤信又開了口,“我回絕了。”
“……”
“你不用擔心,我有個很好的理由。”
“理由?”木韻真的有點好奇。
獨孤信察覺到她的表情變化,有些高興,不過語氣卻更冷了。
他說:“謝将軍收到洛城密報,蘇衍這個逆臣賊子,已做好了年後南下的準備。”
獨孤信口中的蘇衍,就是十八年前那場叛亂的主謀之一。
十八年前,大寧的頂級門閥裏,還沒有颍川虞氏,除了太原高和陳留謝之外,勢力最大的兩家是荊揚蘇氏和廬陵莫氏。
當時的太傅是謝陵的叔叔謝棋,司空是高凝的爺爺高彜,而大司馬大将軍就是荊揚蘇氏的掌家蘇潛。
荊揚蘇氏是百戰之家,若是細數祖上戰功,甚至不虛謝氏。
從大寧太.祖時代開始,謝蘇兩家便是分守東北西南,勢力相當,誰也壓不過誰。
只是後來北芒崛起,為了阻止北芒太.祖揮兵南下,謝陵的父母雙雙戰死洛城,陳留謝氏的掌家就成了謝陵的叔叔謝棋。
謝棋生性淡泊,不喜歡做官,從前有哥哥頂在前面,當然樂得自在,現在兄嫂過身,只留下了一雙兒女,他只能硬着頭皮上了。
但他不是治軍打仗的料,以至于在謝陵長大之前,大寧的兵權就徹底往蘇家傾斜了過去。
執掌了整個國家的軍事力量之後,蘇潛的野心也膨脹了起來。
他試圖效仿獨孤氏的上位過程,謀劃了一場奪.權篡位。
蘇衍是他的兒子,跟謝陵一樣,從小就是在軍營中長大的。
當初整個大寧的兵權都掌握在蘇潛手上,所以蘇潛就幹脆安排了蘇衍負責皇城的保衛,方便将來造反時行事。
謝太傅和蘇潛相交多年,察覺到了他的謀反意圖後,就一直在暗中布置應對之策。
後來這對父子舉兵謀反,蘇衍不費吹灰之力就殺進了皇宮,但蘇潛卻被謝陵攔在了建城之外。
就像高韻和獨孤信都跟着謝陵、高凝以及莫玄學過一段時間一樣,上一輩的這些人,也曾跟着他們的上一輩學習過。
謝陵的父母去得早,他帶兵打仗的本事,有一大半是跟着蘇潛學的。
他學到了蘇潛的勇猛,也學到了蘇潛的果敢。且青出于藍而勝于藍。
當時兩人在建城外狹路相逢,他毫不猶豫地挽弓,送了蘇潛一箭。
蘇潛被這一箭射下了馬,最終沒能帶兵入城,而殺了皇帝的蘇衍在皇城之中孤掌難鳴,最終只能選擇出城來與父親會合。
父子兩個帶着蘇家的子弟兵逃往北方,蘇潛因為謝陵那一箭,沒能活過那個冬天。
後來蘇衍娶了北芒拓跋家的公主拓跋沅,又揮師南下了兩次。
謝陵的戰神之名便是從那時開始流傳的,因為他兩次都以更少的兵力擋住了蘇衍的大軍,讓其铩羽而歸了。
此時離蘇衍上一次南下已經過去十年。
但此時的蘇衍,已經不是北芒的驸馬了,他在拓跋家的內亂中一舉上位,當了北芒的皇帝。
獨孤信的意思是,既然北芒皇帝親自來犯,那他作為大寧天子,豈有不戰之理。
今日在朝堂上,他就是用這件事駁回了虞靜那個盡快選後的提議。
他說:“值此邊關大危之際,朕實在無心兒女情長之事。”
虞靜又說了一大通,大意是陛下你現在既沒有兄弟也沒有兒子,倘若禦駕親征出了什麽意外,大寧要怎麽辦?
獨孤信大手一擺道:“這個問題,太傅更不用擔心。”
虞靜:“?!”
獨孤信說他原本就有從漁陽接幾個旁支的孩子到宮中撫養的打算。
此話一出,衆臣皆嘩然。
最後是和虞靜走得很近的一位禦史當了出頭鳥,說繼承人若是過繼而來,恐怕于禮不合。
獨孤信冷哼一聲:“衆所周知,太.祖皇帝便是從旁支過繼來的,真要以血統論,這大寧的皇帝,怕是都于禮不合了吧?”
他把大寧太.祖搬出來,頓時就堵住了其他人的嘴。
虞靜搞不明白他忽然變卦的原因,氣得牙癢,偏偏又反駁不了,最後下朝時臉還是黑的。
獨孤信也沒安撫他,只留下了謝陵,說是要商量一下禦駕親征的事。
雖然年紀差得有點多,但如果認真算一下親戚關系,謝陵還是獨孤信的表兄。
獨孤信雖然對高家有點意見,但對這個表兄還是很尊敬的。
他知道大寧朝能有今日的安定,全仰仗這位謝大司馬。
謝陵問他是不是打定主意要禦駕親征。
獨孤信說是。
“那陛下至多只剩一個月的時間了。”謝陵知道他的性格,沒再阻止,而是給他分析起了這場戰事,“一個月後,陛下一定要出發去洛城,否則錯失先機,對我方将士來說,是極大的考驗。”
“朕知道了。”獨孤信見他沒有跟自己唱反調的意思,語氣柔了不少,“将軍繼續說就是,朕會一一記住。”
謝陵道:“蘇衍這個人我很了解,他不擅玩弄權術,能登上北芒帝位,全因拓跋家那位公主對他十八年如一日的迷戀,所以他帶兵打仗,底下的人不一定都會聽他指揮,以我大寧的兵力,要北伐比較困難,但擋住他們也不算難,陛下到了洛城後,最好先按兵不動。”
“照我估計,不出五日,蘇衍帳下的人就會耐不住性子,不聽他的指令先行攻城。”
“到時——”
獨孤信明白了:“攻心為上。”
謝陵笑:“是,北芒善戰,若是以蠻力硬拼,我大寧将士定要吃上不少苦頭,所以最好的辦法便是讓蘇衍底下的人先亂起來。”
獨孤信:“将軍一席話,勝過朕讀萬卷兵書。”
之後他們兩個又商量了一下獨孤信禦駕親征之後,建城中的大小事宜該如何主持。
謝陵是肯定不能一起去的,他得留在京城當好天子的後盾,以防萬一。
獨孤信對此沒有意見,但他有點擔心自己會跟蘇衍一樣鎮不住軍。
在謝陵這個表兄面前,他幹脆坦誠直言:“将軍也知道,大寧天子向來沒多少權力,坊間那些關于我獨孤家的傳言,我哪怕住在宮中,也一樣能聽到,此次親征,我的境地恐不會好于蘇衍。”
謝陵想了想,說可以讓一個人跟他一起去洛城,當他的副将。
獨孤信:“誰?”
謝陵:“這個人陛下也認識,葉承舟。”
獨孤信聽到這個名字,臉色當即變了:“他是蘇衍的外甥!”
謝陵平靜地點頭:“是,他是蘇衍的外甥。”
葉承舟的母親是蘇衍的胞妹蘇姝,當年蘇氏父子叛亂後,荊揚蘇氏就沒落了。
禍不及出嫁女,所以嫁到葉家的蘇姝并沒有被賜死。
但她也知道,自己的父兄幹出了這樣的事,她的後半輩子不可能好過,加上之後沒多久他的丈夫也死在了戰場上,她就幹脆自行上吊了斷了。
上吊之前她給謝陵寫了一封信,求他去荊揚接走自己的兒子。
其實就算她不求謝陵,以謝陵的個性,也不會坐視不理的。
葉承舟就這麽被接到了謝家。
謝家住在将軍巷尾,所以那些青梅竹馬的歲月,除了獨孤信和高韻之外,還有一個葉承舟。
雖然葉承舟從沒說過,但獨孤信知道,他也喜歡高韻。
獨孤仲的聖旨下來時,葉承舟的反應沒有比他好到哪裏去。
獨孤信記得那天他們兩個一起喝了一夜的酒,天亮起來時,葉承舟說他要走了,去洛城。
當時的獨孤信滿心都是高韻要嫁給獨孤仲的事,根本沒把這句話放在心上,等他發現葉承舟真的去了洛城時,他已經是皇帝了。
葉承舟在洛城呆了兩年半。
他師承謝陵,年紀輕輕就能鎮守邊關,吓得那些北芒游兵不敢靠近洛城方圓一百裏之內。
但就算是這樣,他也無法當一軍主帥,因為他是北芒皇帝的外甥。
滿朝文武中,以太傅虞靜對他的意見最大。
半年前,葉承舟會從洛城回京,就是因為虞靜一直上表,說不該放這樣一個人駐守邊關。
獨孤信被他說動了,便下旨把葉承舟召了回來。
當時謝陵并沒有發表什麽意見,任憑虞靜在朝堂上跳來跳去。
現在蘇衍揮兵南下,謝陵卻建議獨孤信帶上葉承舟。
謝陵說:“臣以人頭作擔保,葉承舟絕不會倒戈北芒,倘若陛下還不放心,大可以先收了臣的虎符。”
他把話說到這份上,叫獨孤信也有點費解:“将軍為何如此信任他?”
謝陵垂下眼道:“因為臣知道他是為了什麽去的邊關。”
葉承舟是因為想保護嫁入皇宮的高韻才去的洛城。
他和謝陵一樣,知道大寧的繁榮昌盛只是表象,他不想将來哪天邊關城破,北芒精騎南下攻入建城。
門閥世家們也許能倒戈北芒,保存家族,繼續過他們的日子,可高韻已經是獨孤家的人,倘若王朝更疊,她怎麽可能有好下場?
獨孤信被謝陵說服了。
他說好,那朕就帶上葉承舟,親征洛城。
一個月後恰是上元。
獨孤信送走了謝陵後,在書房看了會兒奏折,奈何怎麽看都靜不下心,幹脆就擺駕去了飲露宮。
有了昨夜那場會面,飲露宮的宮人也沒再大驚小怪。
于是他就這麽安靜地在高太後床頭坐了半個時辰,期間翻完了她侍女為她讀的話本。
面對她時他不再稱朕,只說:“我已經派人去漁陽旁支接人了。”
木韻:“……時間有點趕吧?”
獨孤信笑了:“去年回去祭天時,我已選好了兩個孩子,直接接過來就行,用不了多久。”
木韻驚了,所以他是早就有了不立後的打算嗎?
獨孤信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麽,直接點了頭:“是。”
木韻:“……”那、那好吧。
“你沒有別的話要對我說嗎?”他又問。
木韻思忖片刻,避開了他的眼神道:“陛下既已做了決定,本宮自無幹涉之理,只望陛下此去能擊退北芒賊子,凱旋回朝。”
這話雖然依舊沒有超過一個太後能說的範疇,但還是讓獨孤信很高興。
果然她還是會擔心他安危的,獨孤信想。
……
除夕那日,獨孤信在宮中設宴款待群臣。
他沒有娶妻,後宮住的女人全是獨孤仲的大小老婆,木韻作為裏面最大的那一個,自然要幫忙招待入宮的女眷。
她本人對如何安排座位什麽的一竅不通,只能按照高韻的記憶慢慢摸索,最後倒也沒出什麽大差錯。
宴會開始前,吹寒說,高夫人想見她。
木韻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個高夫人指的是誰。
“快請。”她說。
高夫人便是太宰高凝的妻子,大司馬謝陵的胞妹謝瑾。
謝瑾當年是建城第一才女,名聲根本不弱于她的兄長。
高韻會住到高家主家,也正是謝瑾的意思。
她覺得這小姑娘這麽小就沒了爹娘,實在可憐。
後來她自己生了兒子,也沒有虧待高韻半分。
所以對于這個嬸娘,高韻是相當尊敬的。
兩人上一次見面,還是去年的除夕。
謝瑾很心疼高韻,也很自責,說當初就應該阻止這場婚事。
高韻搖頭:“嬸娘不必放在心上,這是我自己選的,我沒有後悔,也沒有怪任何人。”
謝瑾嘆氣:“我幫你想想辦法。”
她沒有說到底要想什麽辦法,但照木韻看,應該就是想辦法讓高韻這個太後離開皇宮。
畢竟高韻才十八歲,如果後半輩子就這麽孤苦伶仃地住在飲露宮裏,那也太慘了一些。
高韻本人應該也聽懂了謝瑾的意思,但她太懂事了。
在原本的走向裏,她察覺到了謝瑾想幹什麽後,覺得這件事過于危險,倘若讓虞靜之流察覺,高家恐怕要受到牽連,所以自那年除夕之後,便再也沒見過高家的人。
木韻是來扭轉局勢的,自然沒必要再像高韻那樣作這般堅持。
所以這回謝瑾在宴會開始前單獨來見她,她就見了。
謝瑾今年三十有四,但依舊明豔動人。
今夜是除夕,她穿了件紫色的褂子,比平時喜慶不少。
木韻見到她的第一眼,就忍不住在心裏羨慕了一番。
這也保養得太好了一點,而且謝瑾的氣質還那麽好,尋常人穿起來顯得俗氣的紫色,在她身上一點都不突兀,只剩下了雍容華貴。
兩人目光相接後,是謝瑾先開了口。
謝瑾福身行禮道:“見過娘娘。”
木韻忙去扶她:“快快請起。”
謝瑾沒客氣,在宮人侍從的攙扶下,往木韻對面一坐。
緊接着她打量了一下木韻,似是松了一口氣:“娘娘的氣色好了不少。”
木韻抿了抿唇,心想那可不,這半個月獨孤信就差沒直接按着她的腦袋給她喂補品了。
外頭燈火通明歌舞升平,還燃起了焰火。
木韻猜想謝瑾應該是想單獨和自己說兩句話的,幹脆屏退了自己的侍從。
她讓吹寒帶這群宮女出去随便轉轉。
“過節嘛,沒必要同本宮一起悶在此處。”她說。
“多謝娘娘。”吹寒行了一禮,帶上人離開了宮室。
屋內只剩下她們兩個人之後,木韻才擡眼重新望向謝瑾。
木韻道:“嬸娘來尋我,應是有事相商罷?”
謝瑾抿了一口茶,開口時語調很平:“陛下禦駕親征,起碼半年後才能回朝,我同我阿兄商量了一下,可以趁此機會将娘娘送去太原。”
“陳留那邊和我阿兄關系一直不好,他們全盼着我們兄妹趕緊死呢。”謝瑾說得稀松平常,“所以還是太原合适一些,而且你原本就是在太原出生的,高家枝繁葉茂,尋個合适的身份,并不太難。”
“……這樣太危險了。”木韻否定了這個提議,“而且……”
“而且?”謝瑾的表情終于有了一絲變化。
“而且陛下把那兩個從漁陽接來的孩子托付給了我。”木韻說,“我答應了他,會照看他們至陛下回朝。”
謝瑾是知道獨孤信和高韻年少時那段往事的,但她也知道這三年來高韻一直對獨孤信避而不見,現在聽到木韻這麽說,登時一驚。
“娘娘與陛下……?”她沒有說下去。
“那天他堅持要見我。”木韻說得半真半假,“風那麽大,真讓陛下在殿外站上一夜,我也擔當不起,我便見了。”
謝瑾恍然:“難怪陛下擱置了選後一事。”
在她面前,木韻倒是沒有裝得太矯情,只道:“以虞靜如今的勢力,說不定已經知曉了這裏面的原因,所以真的太危險了,沒必要因為我一個人,把高謝兩家都賠進去。”
門閥世家的争鬥,最擅長做的事就是抓住對方的一個小弱點拼命打擊,最好小事化大,把人折騰到無法翻身,否則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早晚有一天都會報應回來。
虞靜從前就是這樣對付廬陵莫氏的,幸好莫玄原本就志不在官場,現在賞花逗鳥,過得倒也清閑快樂。
可高凝和謝陵同莫玄不一樣,他們都是希望能用自己所學守護大寧朝的。
他們兩個要是給虞靜抓住了把柄,那整個大寧的權力都可能會落到虞家手裏。
更不要說獨孤信現在還信任着虞靜,他只是單純地不想娶虞宛而已。
以謝瑾的冰雪聰明,自然立刻想明白了這裏面的利害。
但她還是很心疼自己養大的小姑娘。
木韻阻止了她說下去,道:“時候差不多了,嬸娘不如與我一同入席去吧。”
除夕之夜的宴會設在禦花園裏。
建城的冬日陰寒濕冷,為了不凍着入宮赴宴的官員女眷,獨孤信還特地在花園裏搭起了幾座暖棚。
木韻和謝瑾過去的時候,大部分人已經入了座。
不過她們兩個身份一個賽一個的高貴,就算遲到也沒人敢說什麽就是了。
唯一的不和諧大概就是從她們邊上那張桌上頻頻射來的一道探尋目光了。
木韻朝那邊瞥了一眼,發現是個生得很秀美的少女。
是虞宛。
颍川虞氏以文才名天下,身為虞靜的女兒,虞宛的氣質當然也十分出衆。
此刻她坐在一群少女中間,不用開口,就是最清貴最出挑的那一個。
發覺年輕的太後正朝她看過去之後,她不僅沒有慌張,反而還對木韻笑了一笑。
木韻想了想,也回了她一個笑容。
謝瑾在邊上低聲道:“她今夜應該會來單獨拜會娘娘。”
木韻:“?”啊?!
這時宴席剛好開始,一衆女眷都在等着太後發話呢。
木韻不好意思拉着謝瑾當衆說悄悄話,只能擺出威嚴狀,說了幾句場面話。
等大家寒暄客套完畢,菜都涼了一半。
木韻顧忌着這具身體的虛弱,只喝了兩口熱湯。
因為謝瑾的那句話,整個宴席過程裏,她的目光都在忍不住往虞宛身上飄。
當然,飄也是很克制的那種飄,否則她高太後的威儀還要不要了。
吃到一半的時候,獨孤信帶着太監過來慰問了兩句。
木韻也是由此才知道大寧朝的開放到底是個什麽概念,一暖棚的女人,見到獨孤信之後,都交頭接耳,議論起了陛下有多麽多麽俊美。
相比之下,虞宛反倒是其中最克制的一個,完全沒接邊上人的話頭。
但木韻注意到她的臉有點紅。
惹,看來這姑娘是真的很想當皇後啊。
宴會進行到最後,虞宛果真如謝瑾所說,上前跟木韻搭了兩句話。
最後大家在太液池邊賞雪時,獨孤信派了個太監過來催木韻盡快回宮,說是外頭太冷了,太後身體虛弱,恐受不住。
他當着這麽多人的面派人傳話,反倒是無人懷疑。
而虞宛也趁機道:“是呀,這池邊的确太冷了一些。”
木韻沉吟片刻,點頭應下:“本宮的确有點乏了,替我謝過陛下。”
虞宛表示要送她回飲露殿,木韻欣然應允,畢竟虞靜女兒的面子不好随便下。
兩人穿過禦花園裏的一條小徑,回了有些偏僻的飲露殿。
木韻給虞宛賜了座,又讓吹寒給她沏了茶。
“我這兒平時沒什麽人來,只能用清茶招待虞姑娘了。”木韻說。
“是阿宛叨擾了娘娘清靜。”虞宛将姿态擺得很低。
茶上來後,兩人東拉西扯地聊了幾句。
最後先耐不住性子的還是虞宛,她把話題引到了獨孤信去漁陽接了兩個孩子的事上。
虞宛道:“陛下此舉……叫京城百姓議論了許久呢。”
木韻:“我也聽說了,但陛下這般堅持,旁人怕是也勸不了。”
虞宛立刻:“旁人勸不了,娘娘卻是能勸的呀,畢竟長嫂如母。”
木韻聞言差點沒笑出聲來,這也太急不可耐了一點吧,居然連長嫂如母都用上了。
木韻道:“本宮倒是想勸,可惜陛下心意已決,本宮說什麽都左右不了,總不能拿刀逼他去選後吧?唉……”
她說得情真意切,差不多就是一個真心實意在為亡夫的弟弟操心的嫂嫂了,引得虞宛也嘆了一聲。
虞宛道:“只盼陛下這回親征洛城能順利。”
木韻點頭:“本宮也是這麽盼着的。”
她話音剛落,外面宮人打更的聲音也剛好響起。
作為一個教養良好的世家女,虞宛當然知道她是時候走了。
于是她站起來向木韻行禮:“原來都這麽晚了,娘娘快去休息吧,阿宛也該回家去了,改日空了,再來尋娘娘。”
木韻嗯了一聲,問吹寒:“外面是不是又下雪了,你替虞姑娘拿一把傘。”
吹寒躬身應是,随即轉向虞宛,道:“虞姑娘,請。”
外面的确下起了雪,而且還有越下越大的趨勢。
木韻本來都打算回卧室洗洗睡了,卻忽然聽到窗外傳來了一陣不太尋常的動靜。
她皺了皺眉,走過去推開半扇窗戶瞧了一眼,發現上面不知何時多了幾顆花色漂亮的鵝卵石。
高韻從小就有收集石頭的習慣,出嫁前她在高家的那座小院子裏甚至還單獨分出了一間房用來放各種各樣的石頭。
但自從十五歲那年嫁給獨孤仲之後,她就再也沒在這上面花過功夫了。
會是誰呢?她探出半個腦袋,環顧了一下窗外的這片雪地,卻連一片衣角都沒有尋着。
雖然獨孤信也知道她這個愛好,但她覺得以獨孤信這段時間想來就來的風格,要送她石頭,不會連面都不露的。
猶豫片刻後,她伸手撿起了這幾塊石頭,将它們放到了自己妝匣邊上。
這幾塊石頭的花紋都很特別,放在一堆首飾邊上,也絲毫沒有被比下去,可見送石人的用心。
之後她簡單地洗漱了一番就去睡了,也沒太把這事放在心上。
然而她不放在心上,宴會結束後偷偷尋過來的獨孤信卻放在了心上。
獨孤信進來,只瞥了一眼,便立刻猜到了是誰送了她這幾塊石頭。
他幹脆沒有走,直接在她床頭坐到了天明。
木韻一睜眼,看見的就又一片黑色。
她無言了片刻,對上他幽深的目光,張了張口道:“陛下?”
下一刻,獨孤信側過身轉向了她,而她也因此看見了他手裏正摩挲的鵝卵石。
獨孤信道:“他忍了三年多,終于還是忍不住了。”
木韻:“???”等等,他是誰啊?
獨孤信并沒有為她解惑的意思。
他又摩挲了那幾顆石頭片刻,問:“他昨夜過來,都跟你說什麽了?”
木韻只能坦言道:“我在窗臺上發現了這幾塊石頭,覺得好看便放在了桌上,并沒有見到送石的人。”
獨孤信呵了一聲,顯然是不信她的話。
他說:“我都看到石頭了,你又何必繼續幫他隐瞞?”
木韻覺得這人上輩子被虞靜耍得團團轉真的是有原因的,真話假話都分不清!
她幹脆不再理會他,直接轉過頭,用後腦勺對着他。
獨孤信見狀,氣得更厲害了。
他說:“就算你不維護他,我也不會為難于他。”
木韻:“……”
他繼續:“還是說你覺得我會借此機會治他的罪?在你心裏我就是這樣的人?”
木韻瘋了,她跟K24吐槽,覺得獨孤信實在太能自說自話了。
K24:“所以你快安撫他一下啊,可別因為幾塊石頭又鬧到不相往來。”
木韻:“……”算了,為了完成任務。
她只能重新轉過頭,對上獨孤信冰冷的眼眸,深吸一口氣道:“陛下真的誤會了。”
兩人這番對峙可能持續了很久,也可能只有一瞬間。
木韻看到獨孤信把那幾顆石頭往地上用力一扔,目光不自覺地一動。
這一動無異于火上澆油,獨孤信幾乎是立刻俯下了身,他雙手撐在她太陽穴邊,将兩人的距離拉得不能更近。
呼吸相交之下,木韻也終于從覺得這個人不可理喻變成了有些緊張。
他這是想幹嘛啊!
獨孤信像是察覺到了她的緊張,輕笑了一聲。
下一刻,他的吻直接落到了她眉心。
有溫熱的觸感襲來,木韻霎時僵住。
她腦子裏只剩下了一句話,獨孤信瘋了嗎?!
如此震驚之下,她甚至忘了要去推開他。
吻從眉心一路往下,眼睛,鼻尖,最後準确無誤地印到了她唇上。
印上來的這一剎那,他用上了牙齒。
木韻被他這一口咬下來,幾乎是本能地叫出了聲。
出聲便等于張嘴,張嘴……就方便了他闖進來。
她能感受到他帶着涼意的舌尖一路攻城掠地,讓她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
最要命的是,他吻着吻着,就不再滿足于只有半個身體在床上了,整個壓了上來。
唯一讓木韻感到安慰的大概就是他們倆之間還隔着一條被子。
她只能死死地揪着那條被子不松手,盼着吹寒趕緊進來。
吹寒的确是想進來的,她一般都是這個時辰進去伺候太後洗漱,再給太後梳妝,但今日她行到卧室門口,就被皇帝的暗衛攔住了。
作為一個宮女,她沒膽子和皇帝的人争執太過,只能在外面幹着急。
暗衛見狀,還安慰了她一句:“陛下是有事和娘娘商量,姑姑多等片刻就是。”
只是就連這暗衛都沒想到,這片刻居然能有那麽久。
屋內,被吻得眸光潋滟的木韻還在抓着被子。
獨孤信伏在她上方,看着她漲紅的臉,方覺心裏那口氣緩過來了一些。
“我知道你喜歡收集好看的石頭。”他說,“我替你尋,如何?不要他的,好不好?”
雖然木韻到現在都不知道這個“他”到底是誰,但此情此景之下,她只能應了。
“嗯。”開口說話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的聲音都有點啞了。
注意到這一點的獨孤信勾起唇角,再一次将唇印上了她唇角。
“阿韻……”他一邊吻低聲喚她,“阿韻……”
“……”木韻別開眼。
她是真的不太想理這個腦回路不同尋常的蛇精病,但他大概把她的反應解讀成了害羞,笑得更開心了。
開心之後又是新一輪的攻勢。
這一次木韻還被他咬破了舌尖,疼得不行。
她覺得這任務真的太他媽令人蛋疼了!
難怪高韻上輩子一直對他閉門不見呢,估計是太清楚這人給一點顏色就立刻得寸進尺的德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