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套話

套話

張元修是黃昏時分回府的。

回來之後,張元修徑自往春禾院走去。平常這個時辰,祁明樂都坐在廊下搖着扇子納涼,可今日張元修回去之後,院中并沒有祁明樂的身影,反倒是張元昱兄妹倆在這裏。

張元修看了他們一眼,正要往屋內走時,張雲葶急急道:“大嫂不在。”

聞言,張元修腳下一頓,看向張雲葶。

“大嫂她……她……”張雲葶不敢去看張雲修的目光,正想着該怎麽同張元修說時,張元昱見她為難,便接過話道,“大嫂說,她在醉仙樓等大哥你。”

張雲修蹙眉:好端端的,祁明樂怎麽去醉仙樓了?還說在那裏等他?

張元修将目光又落在張雲葶身上。

張雲葶不安的吞了吞口水,在中午她說完那番話之後,見祁明樂變了臉色,張雲葶就知道,她說了不該說的話。

可之後祁明樂卻沒再提起此事,只是在臨走前,讓他們轉告張元修,說她在醉仙樓等他。

當時祁明樂的臉色明顯不對勁兒,張雲葶心下有些發憷,不敢跟張元修說,便悄悄拽了拽張元昱的袖子,求救的意味十分明顯。

雖然他們兄妹倆平日裏打打鬧鬧的總不消停,但真遇到事了,張元昱永遠都會挺身而出護着張雲葶。

“這事說起來都怪我,”張元昱站出來,将所有的過錯全攬到了他身上,“我今日嘴饞想喝酒,但又怕大哥你罰我,便叫了大嫂一起。中途我們說話的時候,我不小心說到了之前大哥你奪得魁首時,府裏為你大擺宴席慶祝一事。”

張元昱說到這裏,便沒再說了,但張元修卻懂了:祁明樂知道他一盅倒的酒量是假的了。

張元修深吸一口氣,擡手摁了摁鬓角:他躲過了賀子銘,卻沒躲過他血親手足!以他對祁明樂的了解,祁明樂只怕此刻很生氣。

見張雲葶滿臉不安望着自己,張元修直接丢下一句,“雲葶回去将《禮記》抄十遍給我”,然後便直接轉身朝外走了。

待張元修走遠之後,張雲葶這才松了一口氣:“吓死我了!我真怕大哥發脾氣!”

“既然怕大哥發脾氣,那你以後就別口無遮攔。”

“張元昱!你別以為,你剛才幫了我一次,你就可以教訓了我啊!”張雲葶撇撇嘴,“最後大哥罰的人不還是我麽?”

張元昱心想:他大哥是看着他們倆長大的,他們倆心裏的那點小九九,如何能瞞得過他。

但他嘴上卻道:“既然你這麽說,那下次再有這種事,你就自己扛去。”

說完,張元昱欲轉身走人時,卻被張雲葶一把揪住袖子:“算了,下次再有這種事,你還是替我扛扛吧,我抵擋不住大哥的眼神。”

張元昱斜睨了張雲葶一眼:“剛才誰嫌棄我來着?”

“嫌棄歸嫌棄,但該你扛的你還是得扛,誰讓你是兄長呢!”說完,張雲葶傲嬌的走了。

張元昱:“……”

在去醉仙樓的路上,張元修心裏已經在想,該怎麽哄祁明樂了。夫妻大半載,他太了解祁明樂了。祁明樂這人性子活潑開朗,平素也不怎麽生氣,但生起氣來也不如張雲葶那般好哄。最主要的是,自己還騙了她。

張元修有些頭疼。可還沒等他想出法子,醉仙樓已經到了。

時值日暮,醉仙樓門前人來人往,正是賓客鼎盛之際。張元修下了馬車後,深吸一口氣,才擡腳往裏面走。

進到醉仙樓中,張元修報了祁明樂的名字之後,跑堂立刻道:“您跟小的來。”

跑堂一路将張元修帶到了二樓,指着一個房門大敞,正在陸續上菜的雅間道:“就是這裏了”,說完便轉過身,又蹬蹬下樓去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雅間內,夥計将酒菜放下之後,道:“夫人,您的酒菜上齊全了,您請慢用。”

“嗯,你們下去吧。”裏面傳來祁明樂的聲音。

上菜的夥計應了一聲,從裏面退出來,見張元修站在門口,便知他是祁明樂要請的人,便笑着招呼:“公子來得正是時候,酒菜都上齊全了,公子快進去吧。”

說完,夥計便離開了。張元修擡腳走進雅間,桌上菜肴酒水已經擺齊了,祁明樂正大馬金刀的坐在主座上,手中握着一個酒盅。見到張元修進來,祁明樂眼皮都不帶擡一下的,直接道:“坐。”

張元修依言在離祁明樂最近的地方落座。

祁明樂将杯中的酒水一飲而盡,然後轉過頭,神色如常道:“我六歲去栎棠關之後,就開始喝酒了,你既是我的夫君,這一盅倒的酒量可不行!”

“明樂,我……”

張元修張口欲解釋,卻被祁明樂打斷:“別說話,喝!”

說完,祁明樂将一盅酒推到張元修面前。

張元修沒有半分猶豫,端起酒盅喝了。然後将酒盅放回桌上時,就見祁明樂直接将一壇酒放在他面前。

祁明樂沒有說話,但意思沒明顯——讓他繼續喝。

張元修知道,祁明樂還在生氣,便也不反駁,只如祁明樂所願,一盅接一盅的喝了起來。

雅間內燈火通明,卻是寂靜無聲,只時不時傳來倒酒的聲音。

最開始,祁明樂還饒有興致的盯着張元修喝,但到最後,她嫌棄太過索然無味了,便捧着酒盅,扭頭去看外面的風景。

醉仙樓也是臨河而建,但這裏不比臨江。臨江夜裏的河上會有各色歌舞花坊船,或者是載鮮花瓜果的船只,往來穿梭在河上滑過,到處都是歡歌笑語聲。

而醉仙樓外面的河面上,只隐隐有兩艘花船行過,花船上的嬉鬧聲夾雜着絲竹聲,時不時傳過來。

祁明樂窩在椅子上,一直目送着那兩艘花船走遠之後,才轉過頭看向張元修。

她先前遞給張元修的那壇酒,張元修已經喝完了,似是知道她在生氣,他已經十分自覺的去拿第二壇了。

祁明樂頓時被氣笑了,她一手摁在酒壇上,傾身問:“張元修,你今晚是來喝酒來了?”

“不是。”張元修搖搖頭。

平日很機敏的人,此時反應卻有些遲鈍。頓了頓,張元修才又加了一句:“來向你賠罪來了。”

祁明樂好整以暇問:“賠罪?!你何罪之有?”

張元修雖然面色如常,但反應卻明顯遲緩了許多,聽到祁明樂問話,他頓了好一會兒,才答:“我不該騙你。”

很好!知道錯了就好辦了!

見張元修已經有七分醉意了,祁明樂便也不讓他再繼續喝了,而是起身道:“起來,跟我走。”

“好。”張元修乖巧起身,剛邁開一步,身子便晃了晃,但很快便又被他穩住了。他的目光落在前面左右晃的祁明樂身影上,旋即步履虛浮跟了上去。

他們兩人一道出了醉仙樓,奉墨守在外面,看見他們出來,立刻迎上來,可還沒等他說話時,就聽祁明樂道:“張元修,我累了,走回去太難走了,你背我回去吧。”

奉墨:“???”

現在?這個時辰,正是街上最熱鬧的時候,人很擠不說,也很容易遇見熟人啊!而且他自幼跟在他們公子身邊,從沒見過他們公子醉成這樣。

“少夫人,我瞧公子已經有些醉了,要不您還是乘馬車回去吧?”奉墨硬着頭皮勸道。

祁明樂扭頭問張元修:“你醉了麽?”

張元修如實點點頭。但見他點完頭之後,祁明樂的臉色瞬間變得不好看了,張元修又立刻改口:“沒、沒有。”

奉墨:“……”

他們家公子喝醉了同旁人不同,他不會撒酒瘋,而且面上也不怎麽能看得出來,可他的言行舉止明顯比平日遲緩了不少的啊!

祁明樂不管奉墨,只問張元修:“那你能背我回去麽?”

張元修不知道是喝懵了,還是怎麽着,他當即便點點頭,還蹲下來道:“上來。”

奉墨:“……”

祁明樂縱身一躍,跳到了張元修的背上。然後沖嘴巴張的都能塞個雞蛋的奉墨道:“我們走回去,你把馬車趕回去。”

說完,祁明樂一拍張元修的肩膀:“走。”

張元修便背着祁明樂,搖搖晃晃朝前走,祁明樂立刻抱住他的脖子,低頭威脅:“張元修,你今晚要是敢将我摔了,我可就新仇舊恨一塊兒算了啊!”

“不會。”說話間,張元修将她又往背上托了托。

祁明樂趴在張元修背上,雖然張元修走的搖搖晃晃的,但他始終将她摟得很穩。确認張元修不會将她摔了之後,祁明樂的心思便放在了別的上面。

之前張元修裝醉欺負她,這次她也得連本帶利讨回來!

知道如今張元修已經有七八分醉意了,祁明樂知道,這個時候的張元修是最誠實的,所以她趴在張元修的背上,開始套他的話:“張元修,除了一盅倒之外,你還有其他事騙我的沒有?”

“有。”張元修如實答。

一聽這話,祁明樂克制不住想拍張元修,但想了想,暫且先忍了,她問:“什麽事?”

“其實在去歲中秋宮宴之前,我曾見過你兩次。”

這事她沒聽張元修說過,祁明樂立刻來了興趣:“你展開說說。”

“第一次,是我剛到上京的那個春日,你一身織錦撒金紅裙,打馬從街上疾行時,帶的桃花簌簌落在了我的書上。等我擡眸時,只看到你在風中飛舞的紅色發帶。”

祁明樂心想:那應該是她剛回上京不久吧,那時候她還時常在街上打馬而行。後來得知上京的貴女們不能那樣出門,以及衛恕喜歡文雅的姑娘之後,她就再沒騎過馬出門了。

接着祁明樂又問:“那第二次呢?”

“第二次是我在佛寺裏找到你的時候。”

“你在佛寺裏找到我?我們之前也在佛寺見過?”她怎麽完全沒印象。

張元修将祁明樂往上托了托,背着祁明樂穿過擁擠的人潮,今夜不知道誰家有喜事,璀璨的煙花前赴後繼在夜空中綻開,吸的行人駐足觀看。

而張元修仿若未聞,只背着祁明樂,搖搖晃晃往府裏的方向走。

祁明樂仰頭看了一會兒煙花,然後才趴在張元修的背上,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剛才說什麽來着?”

剛才張元修好像回答她了,但那時候天上正好有煙花炸開,張元修的聲音就被掩蓋住了。

聽到祁明樂問,張元修便又重複了一遍:“我找到你的時候,你已經暈過去了。”

他找到她的時候,她已經暈過去了?!

祁明樂怔了怔,旋即雙眸猛地撐圓,立刻湊到張元修脖頸旁,急聲問:“去歲從佛寺廢墟中将我救出來的人是你?”

去歲被人救出來之後,祁明樂還曾問過祁老爹,是誰将她救出來的。祁老爹說,當時人很多,等他過去的時候,她已經躺在廢墟上,那時候他一心只想趕緊帶她回府醫治,便也沒想起來這事。

等祁明樂醒過來之後,他再去詢問時,大家也都說不知道,後來這事就不了了之了。

祁明樂怎麽都沒想到,當時救了她的人竟然是張元修。祁明樂問:“那你怎麽不告訴我?”

“你沒問。”張元修如實道。而且當時被壓在佛寺廢墟下的人不止是祁明樂。後來還是他們議親之後,張元修無意從別人口中得知,當初他救的是祁明樂。

祁明樂恨鐵不成鋼戳了戳張元修的脖頸,小聲嘟囔:“我就沒見過,比你還老實的人。”

被祁明樂戳過的地方,泛着細密的癢,張元修抿了抿唇角,克制着沒讓自己躲開。

祁明樂向來是個想要什麽,就得靠自己努力去拿的性子。可在聽到張元修時,去歲是他将她從佛寺廢墟中救出來的時,祁明樂突然就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這句話了。

因為那場突如其來的地動,她看清楚了衛恕的本心,也明白了感情這種事,不是她努力就會有結果。所以她釋然了,也徹底放下了衛恕。

而陛下欽點祁老爹與張元修一同負責救治在地動中受傷的百姓,在兩人共事過程中,祁老爹覺得張元修人品才華皆十分過人,便屬意他做女婿。

到了今夜,祁明樂才知道,當時救她的人是張元修。

好像那場地動,幫她做了取舍,也冥冥之中将她和張元修推在了一起。祁明樂皺眉碎碎念:“我只聽說那座佛寺求姻緣靈驗,難不成那裏的佛祖,還能幫香客甄別姻緣來着?”

“什麽?”張元修偏頭問祁明樂。

祁明樂立刻道:“沒什麽。你好好看路。”

醉酒後的張元修脾氣十分好,他乖乖應了一聲,然後便真的背着祁明樂,乖乖的看着路了。

祁明樂趴在張元修背上,将這件事消化掉之後,然後繼續道:“來,下一個問題。”

早點寫完早點更,明晚見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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