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暗巷

暗巷

月明星稀,疾風驟起。

衛恕下了馬車之後,與張元修一道去了旁邊的暗巷裏。

沒一會兒,暗巷裏便傳來了打鬥聲,衛家的小厮面色驟變,當即便想沖進去,卻被洗硯一把攔住。

洗硯自幼習武,制服一兩個小厮,完全是小菜一碟。

而就在衛家的小厮被洗硯反剪胳膊壓在地上時,暗巷內的打頭聲也停止了。先前還衣衫整潔的衛恕,此刻狼狽趴在地上。

剛才張元修邀他到巷子這邊來時,衛恕只當張元修是有話跟他說,卻不想,甫一進來,張元修的拳頭就砸了過來。

張元修這一拳出的猝不及防,衛恕毫無防備,硬生生被砸的後退了一步。

接下來,張元修一句話也不說,只冷着臉,一拳接着一拳揍了過來。最開始,衛恕沒反應過來時,只有挨打的份上。

後來等他反應過來之後,試圖想要還擊,卻發現他完全沒有還擊的機會。

張元修表看上看着斯文溫和,可出拳的力道和手勢,一看就是個練家子。衛恕也是自幼便習武的,可在張元修面前,卻只有挨打的份上。

張元修一拳接一拳打了過來。

見還擊不成,衛恕只得連連後退的同時,改變策略頻頻閃躲。可這條暗巷是條窮巷,且地方又這麽大,衛恕再怎麽極力閃躲,也躲不過張元修的拳頭。

到最後,衛恕被打的身形搖晃,眼前開始陣陣發暈摔到地上之後,張元修才停手。

此時他們兩個人,一個狼狽趴在地上,一個光風霁月站在巷子裏。

不遠處的後街居民巷子裏,傳來陣陣狗吠聲,張元修上前一步,黑色的官靴,踩在了張元修曾碰過祁明樂的那只手上。

衛恕趴在地上,狼狽吃痛擡頭。

就見素來溫和知禮的張元修,一寸一寸碾着他碰過祁明樂的那只手,眼裏淬了一層薄冰:“明樂是我妻子,還請衛公子自重。”

衛恕疼的臉頰不斷抽搐着,可卻不肯服軟:“張大人,祁明樂是你妻子不錯,可從始至終,她心儀的人是我。就連當初她匆促嫁給你,也不過是因為生我的氣,再加上因祁伯父要去栎棠關鎮守的緣故。”

洗硯就守在不遠處,聽到這話,當即便想爆粗口罵衛恕,卻被張元修止住了。

張元修像是聽見了什麽好笑的笑話的一般,他挑唇笑開,但那笑意卻沒達眼底:“當初明樂決定嫁給我,有一半的原因,确實是因為岳父大人要去栎棠關鎮守的緣故。可要說是與你賭氣這一點,衛公子,你也未免太高看你自己吧。”

“這全上京達官顯貴之間,誰不知道,祁小姐之前心儀我家公子?”衛恕的小厮忿忿不平說完,洗硯瞬間給了他一拳,那小厮頓時面色痛苦捂着肚子蹲下去了。

“都是八百年前的老黃歷了,衛公子竟然還锲而不舍的翻着呢!”張元修每說一句,腳上便用力一分,衛恕疼的脖頸的青筋都迸起來了,可他卻不肯出聲求饒。

關于祁明樂曾心儀衛恕這一點,自那晚他們從祁家回府的路上,兩人開誠布公談過之後,張元修便放下了。

過去那些事早已過去了,他要的是祁明樂的未來。

可偏偏,衛恕像個招人煩的蒼蠅一樣,天天嗡嗡的圍着祁明樂打轉。祁明樂是他的妻子,衛恕當他死了不成!

張元修心裏對衛恕的厭惡愈嚴重,他面上表現的愈平靜,只踩着衛恕的那只腳,一點一點用力的同時,聲色平穩道:“明樂從前确實心儀過你不假,但我們成婚之後,她曾明确同我說過,在她嫁給我之前,你們之間就早已過去了。”

衛恕已經疼的幾欲想抽搐了,可他不想在張元修面前落了下風,仍咬着後槽牙強忍着。

除此之外,他面上還要裝出雲淡風輕的表情來:“是麽?若明樂曾明确同你說過,在她嫁給你之前,我與他之間早就已經過去了,那張大人今夜為何要氣急敗壞來找我麻煩呢?”

雖然在佛寺那次,以及在街上遇見時,祁明樂都用實際行動表明,她不想再和他有半分瓜葛了。可衛恕不信,曾經那麽喜歡他的祁明樂,說不喜歡就不喜歡了。

他不肯承認這一點,便用祁明樂還在生他的氣做借口,不斷的麻痹自己。

而今夜張元修來找他,一言不發便直接動手這一點,更讓衛恕覺得,張元修是知道祁明樂心裏是有他,所以才會氣急敗壞來找他的麻煩。

可他的這個想法,轉瞬就被張元修扼殺了。

張元修突兀問:“你知道,明樂怕黑麽?”

“什?什麽?”張元修的話題轉的太快了,衛恕的思緒一時沒跟上。

關于祁明樂怕黑這一點,張元修一開始并沒察覺出來。雖然他們成婚後,每天夜裏臨睡前,祁明樂都要留一盞燈,但最開始張元修只以為,那是祁明樂的個人習慣而已。

直到上次在臨江城,祁明樂被山匪擄走回來之後,昏睡了兩天一夜。那兩天裏,祁明樂一直在呓語求救。從她斷斷續續的呓語中,張元修判斷,祁明樂應當是又夢見,去歲她被壓在佛寺廢墟下的場景了。

後來回到上京之後,張元修一日得了閑,私下将銀穗叫過來詢問才知道,祁母亡故後,祁明樂被留在上京的那一年裏,似乎發生了一些事情,以至于祁明樂很怕黑。

“你口口聲聲說,你心儀明樂。那你可知明樂怕黑。而這個怕黑的人,在去歲地動時,因你之故,在暗無天日的廢墟下,整整被埋了三天兩夜。衛恕,這便是你所謂的心儀麽?”說到最後,張元修沒忍住,又給了衛恕一拳。

原本剛站起來的衛恕,被這一拳瞬間又打到在了地上。

但這一次,他的臉上再也沒有先前的那種篤定了,取而代之的則是慌亂心疼。

張元修沒再給衛恕開口的機會,他只居高臨下看着衛恕,眼神淩冽道:“衛恕,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警告你。明樂是我妻子,你以後離她遠一點。否則,休怪我不客氣!”

說完之後,張元修直接轉身大步離開。

洗硯見狀,這才放開衛家那幾個小厮,跟着張元修一并離開了。

“公子!”跟随衛恕的小厮甫一得了自由,當即便争先恐後過來扶衛恕,“公子,您怎麽樣?這天子腳下,張大人竟然敢公然毆打您,他也太嚣張了!奴才等會兒就去報官!”

衛恕對小厮說的話渾然不覺,目光只緊緊盯着張元修遠走的背影。

張元修說,祁明樂怕黑!他跟祁明樂相識了兩載有餘,他怎麽不知道,祁明樂怕黑這件事呢?而且祁明樂那樣活潑開朗的性子,怎麽可能會怕黑!

衛恕不願意相信,可過往他不曾注意的細節,如今卻突然蹿了出來。

之前祁明樂夜裏出門時,永遠都會親自提一盞燈,當時他還曾拿此事打趣過祁明樂。

但那時,祁明樂只緊緊抱着她的燈,像是抱着稀世珍寶一般,眉眼帶笑道:“我夜裏出門習慣了自己帶燈。”

那時衛恕只當是樂因為栎棠關不像上京,夜裏處處都燈火通明的,所以祁明樂才會習慣帶着燈籠出門。

可直到今夜,從張元修口中,他才恍然明白,祁明樂夜裏提燈出門是因為怕黑。他們認識那麽久了,他怎麽就沒發現這一點呢!

見衛恕跌坐在地上,始終不說話,衛家的小厮急了:“公子,您不要吓我們啊!公子!”

“我沒事。”衛恕沙啞應了聲,小厮們見他要起身,忙七手八腳去扶他的同時,有人憤然道,“公子,張元修太嚣張了!這事不能就這麽算了,小的這就去府衙報案。”

那小厮說完,轉身便要去,卻被衛恕叫住了。

“公子!這事不能就這麽算了。”

衛恕捂着右手,神色冷然:“回府。”

那小厮見狀,只得将想勸的話咽了下去。他們幾人将衛恕扶上馬車,然後往衛家所在的方向走去。

而此時,張家春禾院中,祁明樂正躺在廊下的搖椅上,手中提着一壺酒,一面喝酒吃鴨掌,一面晃着搖椅賞月。

張元修踏進院中時,看見的就是祁明樂這副快活似神仙的模樣。

“夫人倒是會享受。”張元修眼底滑過一抹笑意,走到祁明樂身側落座。

祁明樂仰頭喝了一口酒,然後才無甚真心道:“那這不還是多虧郎君你日日在外辛苦報效朝廷,才能讓我們三個女眷,沒有後顧之憂的在後院裏賞月吃茶喝酒麽?”

“夫人要這麽說的話,那我就卻之不恭了。”說着,張元修傾身朝祁明樂湊過去,笑着道,“夫人既覺得我在外辛苦,不打算犒勞犒勞我麽?”

祁明樂一手拿着酒壺,另外一只手剛抓了只糟鴨掌,聽到張元修這話,祁明樂二話沒說,直接将手中的糟鴨掌,湊到了張元修唇畔:“來,張嘴,犒勞你一下。”

“就一只糟鴨掌,夫人未免也太小氣了些。”張元修眼裏帶笑望着祁明樂。

祁明樂頓時一副像是聽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話:“我們夫妻這麽久了,我小氣這件事,你才知道麽?”

張元修:“……”

“就一只糟鴨掌,你吃不吃?不吃我可拿走了啊!”祁明樂嘴上這麽說,但并未将糟鴨掌收回來。而是她知道,張元修不愛吃這種東西,所以故意逗張元修的。

張元修看出了祁明樂的小心思,他淡然一笑,就着祁明樂的手,吃了一口糟鴨掌。

祁明樂的眼睛瞬間直了:“你不是不喜歡吃糟鴨掌麽?”

“确實不喜歡,不過今夜夫人既然親自喂我,那偶然喜歡一次,也不打緊的。”

祁明樂一聽這話,直接将整個鴨掌塞進張元修嘴裏,皮笑肉不笑道:“你既然喜歡,那就多吃點。”

并不喜歡吃糟鵝掌的張元修:“!!!”

但鑒于這糟鵝掌是祁明樂喂給他的,即便不喜歡吃,但張元修還是咽了下去。然後伸手同祁明樂道:“給我喝口酒。”

他不喜歡糟鵝掌這個味道。

祁明樂将酒壺遞給張元修的同時,不忘調侃:“你今晚不是喝過酒了麽?怎麽還要喝,你這一盅倒的酒量能撐得住麽?”

正舉着酒壺欲喝酒的張元修,手上動作一頓,旋即才反應過來,衛恕今夜赴宴去了,他身上的酒味,應該是揍他時留下的。

張元修喝了一口酒之後,将酒壺遞給祁明樂:“我今晚從官署出來,便直接回府來了,身上的酒味,可能是被路上遇見的醉漢染上的。你也少食些糟鴨掌容易積食。”

祁明樂白了張元修一眼,繼續喝着酒大快朵頤吃着糟鴨掌。

張元修見狀,無奈笑了笑,便起身回房裏沐浴去了。

天上星移鬥轉,院中涼風習習,祁明樂吃飽喝足之後,這才起身優哉游哉回房淨手漱口,然後爬上床打算同周公幽會的。

可随着張元修熄燈上床,然後傾身朝她靠過來之後,祁明樂想與周公幽會這個想法,就被迫終止了。

平日裏張元修是個十分溫柔的人,也十分注重祁明樂的感受,但今夜的張元修實在是溫柔的過頭了,讓祁明樂覺得十分別扭。

而且除此之外,他一面吻祁明樂的時候,還一面喃喃叫着祁明樂的名字,依稀還帶着幾分憐惜。

最開始,意亂情迷的祁明樂還應了。

她想着,這個時候,張元修叫她的名字,可能是一種情趣。可張元修沒完沒了的叫個不停之後,祁明樂就覺得煩了。

到最後,祁明樂直接一個反守為攻,将張元修壓在被褥裏,然後俯身堵住了張元修的嘴。

屋內一燈如豆,夜風從窗口吹進來,扯的燭火顫個不停。

內間紗帳翻飛間,隐隐能窺見裏面,十指相扣的一雙手。但旋即,紗帳落下,裏面便被遮的嚴嚴實實了。

而此時衛家衛恕的院子裏,一個中年大夫正在給衛恕包紮傷口。

那大夫一面包紮,一面絮絮叨叨道:“公子,這力道若再重幾分,只怕就會傷了您的手骨,日後您寫字作畫也會受影響的。”

“啊,這麽嚴重?!”衛恕的近身小厮聽到這話,表情瞬間變得慌張起來。

衛恕面色蒼白掃了那小厮一眼,接話道:“別一遇到事情,就慌慌張張的,李大夫不是已經說過了,眼下并未傷到手骨,也不影響寫字作畫。”

那小厮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可顧忌還有其他人,只得暫時将話又咽了回去。

衛恕這手一看便是被別人傷的,但主人家的私事,非他一個醫者能過分的。李大夫給衛恕包紮好傷口之後,又寫好了藥方,交給了煎藥的方法,和服藥期間需要注意的事項之後,便起身告辭了。

“有勞禮大夫您漏夜跑一趟了。”衛恕如是說着,又吩咐人多給大夫一些銀子,然後将人從後門送出去。

貼身小厮将這一切安排妥當之後,再回去時,就發現衛恕獨自坐在燈下,一臉落寞。

那小厮為衛恕鳴不平:“公子,剛才李大夫也說了,若張元修的力道再重幾分,就會傷了您的手骨,日後您寫字作畫也會受影響的。這件事,咱們不可能就這麽算了啊!”

衛恕是衛家長房的嫡次子,且他自幼聰慧過人,又與他祖父有幾分相似,所以衛老太君一直對他寄予厚望,希望衛恕能在明年的恩科裏,一洗去年落榜的前恥,好重振衛家門楣的,而這一切都要靠衛恕這雙能寫錦繡文章的手。

若衛恕的手毀了,那便意味着,他的後半生也會被毀掉的,所以這小厮才會這麽生氣。

但同小厮的義憤填膺相比,衛恕這個正主,便顯得的平靜多了:“不要自己吓自己,我眼下手沒事,大夫剛才不也說了,好好休養幾日便無大礙了。你下去吧,我也要歇息了。對了,你回頭再同今晚跟着的那幾個人再叮囑一遍,今晚這事,不準傳出去,尤其不能讓祖母知道。”

“公子!!!”那小厮一臉不可思議看着衛恕。這張元修都已經打上門來了,他們公子怎麽能一味躲避呢?

而且就算張元修是朝廷命官,如今又得陛下看重,那又如何?若真論起來,他們公子還是當今陛下的表哥呢!可今夜他們公子回府後,卻是裝的風平浪靜,就連請大夫都是偷偷請的,沒驚動任何人。

可衛恕卻頭也不回道:“我說了,這事不準傳出去,尤其不準讓祖母,不要讓我再說第二遍。你自幼跟着我,應當知道我什麽性子,退下。”

聽衛恕隐隐有發火的前兆,這小厮才滿腹委屈退下了。

衛恕平日裏也十分愛整潔,可今夜他身心俱疲,連沐浴的心情也沒有了,直接穿着那身髒污的衣袍,便躺在了床上。

被張元修揍過的地方,還在隐隐做痛,可衛恕卻又不可抑制的想祁明樂了。

從前祁明樂喜歡他的時候,成天跟在他身邊,他從不覺得她珍重。如今徹底失去了之後,衛恕方才知道,何為錐心之痛。

在對祁明樂的思念,和身體上的疼意交疊之中,衛恕朦朦胧胧睡了過去。

這一覺,衛恕睡的不踏實。他在夢裏看見了曾經滿眼都是他的祁明樂,也看見了祁明樂被壓在廢墟之下,惶然無措的模樣。

“明樂!”衛恕叫着祁明樂的名字,從夢中驚醒時,才發現天色已經大亮了,外面隐隐傳來匆促的腳步聲。

衛恕掙紮着坐了起來,他貼身的小厮便面色慌張從外面跑進來了:“公子,老夫人讓您立刻過去一趟。”

衛恕聽那小厮說的緊急,便匆匆洗了把臉,換了身衣袍去了。

可見到衛老太君之後,衛恕才明白,昨夜之事,僅僅只是一個開始而已。

晚安,明晚見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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