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逼迫

逼迫

衛恕過去時,衛老太君正坐在高堂椅上,面色鐵青,胸膛不住起伏着。立在身後的婆子,正在拍着衛老太君的後背,不停的為她順氣。

衛恕快步進來,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衛老太君厲喝一聲:“孽障!你給我跪下!”

衛恕吓了一跳,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可他還是從善如流便跪了下去。

在衛恕來之前,衛老太君便已将屋中伺候的下人全都打發下去了,如今留在她身側的婆子是衛老太君的心腹,所以衛老太君并未避她,而是指着衛恕,厲聲道:“我且問你,你最近這段時間,可是私下去糾纏人家祁明樂了?”

衛恕一怔,衛老太君怎麽會知道這事?

一看衛恕這表情,衛老太君便知,這事是真的了。她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怒罵道:“祁家世代為将,當初祁明樂心儀你時,我也曾有意與祁家結親,是你百般推脫,說你只将祁明樂當妹妹,無論我怎麽說,你就是不肯娶她。那時我只當你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恰好祁明樂又心儀你,我便想着此事也不急于這一時,讓你們倆多相處相處,或許你就改變心思了。可後來傳出祁昌弘看中了張元修,欲讓他做女婿的消息之後,我當即便給你去了書信,讓你即刻回上京來。可你卻說,你對祁明樂并無男女之情……”

“祖母,您何時給我寄了書信?”衛恕打斷衛老太君的話,豁然擡頭,驚愕看着衛老太君。

原本正氣憤不已的衛老太君,被衛恕這反應弄的頓了頓:“祁昌弘看中張元修議親是在七月底,當時我一聽到這個消息,當即便命人給你送信了。”

“可我并未收到這封信。”

“不可能!當時我還收到了你的回信。”說完,衛老太君微微側頭,她的心腹婆子頓時明了,便往裏間去了。

沒一會兒,那婆子去而複返,手上抱着一個匣子,匣子最上方放着一封信。

衛老太君示意那婆子将信交給衛恕。

衛恕迅速拆開,那信上說,他對祁明樂并無男女之情,所以他也不會娶祁明樂。祁明樂要嫁誰,都與他無關。信的末尾,甚至還說,若祁明樂成婚之日,他還沒回上京,還請衛老太君替他備一份賀禮。

衛恕看完之後,握着信的雙手都在顫:“這确實是我的字跡沒錯,但我從未寫過這封信。”

衛老太君聽到這話,頓時蹙眉,又朝心腹婆子看了一眼。

那婆子上前,将手中的匣子打開。匣子裏的,全都是衛恕在青州時寫來的家書。衛恕一一查看過後,其他的都是他親筆書寫的,只有跟祁明樂有關的這一封是人僞造的。

“是誰!是誰做的!!!”衛恕情緒瞬間變得激動起來。

若非那人藏匿了衛老太君寫給他的家書,又僞造了他的字跡,寫了這樣一封信給衛老太君,他與祁明樂之間,不會成為現在這樣的。

衛恕猛地站起來,頰邊的肌肉都在哆嗦:“祖母,我要徹查此事!我要徹查此事!!!”

說完,衛恕轉身便要朝外走,卻被衛老太君叫住。

“站住!現在祁明樂與張元修成婚已經大半年了,你就算查清楚了又能怎麽樣?”

衛恕倏忽回頭,不可置信看着衛老太君。他怎麽都想不到,這一番話,竟然是從他平日裏最尊敬的祖母口中說出來的?!

能悄無聲息調換她和衛恕書信的人,只能是府裏的人。但現在事已成定局,就算查出來也改變不了,反倒還會傷了一家人的感情。

但衛恕是在衛老太君膝下長大的,衛老太君遠比衛恕的爹娘了解衛恕。

衛老太君嘆了一口氣,道:“再說了,即便當初我寄給你的那封信,中途沒有被人隐匿,祁明樂也不會嫁給你。”

衛老太君是王府的郡主,未曾出閣前,太宗皇帝便十分疼她這個孫女,以至于她一個郡主,過的比金枝玉葉的公主都尊貴。

即便後來太祖皇帝與老王爺先後離世,衛老太君沒了依仗,但對外她仍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勢,向來只有別人上趕着捧她的份上,從來沒有她放低身段去迎合別人。

可在祁昌弘突然為祁明樂擇婿之後,衛老太君思索再三,最終還是放下了身段,在一場花宴上,主動與祁明樂的祖母搭話,言語間透露,她想為衛恕聘祁明樂為婦的想法。

雖說本朝同前朝比,風氣已經開放了許多,但女子公然向男子示愛這種事,還是會被人私下嘲笑的。再加上上京人講究娶婦娶娴,祁明樂母親早亡,又是在栎棠關那種窮山惡水的地方長大,言談舉止又與上京的貴女們格格不入。

是以雖然祁昌弘當時頗得先皇看重,但來祁家求娶祁明樂的,卻是寥寥無幾。

衛老太君是皇家的郡主,素來娴雅矜嬌,其實她打心裏也瞧不上祁明樂的言行舉止。但奈何衛家如今一輩不如一輩,原本她将所有的希望全寄托在了衛恕身上,可衛恕去年卻是榜上無名。

且衛恕已經及冠,論理早該娶妻了,但衛老太君一直想着,待衛恕高中了,再為其聘個家世好性子又娴雅端莊的貴女做孫媳婦兒。

可當時衛恕落榜了,就算他三年後考中,到時候他也已是二十有三了,與他同齡的人,只怕孩子都能滿地跑了。

祁明樂雖然言行無狀,但祁昌弘卻頗得宣帝看重,衛恕若娶了祁明樂,日後在朝為官也能有個依仗。所以祁明樂沒規矩就沒規矩吧,大不了娶進門之後,她這個做祖母的,親自教她規矩罷了。

最後權衡利弊過後,衛老太君還是忍下了對祁明樂的不喜,主動放低身段去替衛恕求娶。

“祖母本想着,祁明樂心儀你,我們衛家又放低姿态求娶,祁肯定會應允我們這邊。可誰曾想,過了幾日之後,祁家托中間人來傳話,說謝我們衛家厚愛,但祁明樂已經定了人家。”

衛恕急急問:“是祁伯父拒絕的?”

“表面是祁昌弘拒絕的,但祖母托人打聽過了,這是祁明樂的意思。”

“不可能!”衛恕不信,“當時我離開上京前,去祁家見明樂那次,明樂都還好好的。她怎麽可能在短短一個月內,就這般決絕拒絕了我們衛家的求娶呢?”

衛老太君的心腹聽不下去了:“當初老太君聽到祁家的回話時,也同二公子想的一樣,只以為是祁将軍看中了張元修,所以私下便将咱們求娶祁小姐一事,瞞了祁小姐。老太君不放心,又讓老婆子找人給祁小姐遞了話,但祁小姐還是拒絕了。若二公子不信,老婆子可以将去歲向祁小姐傳話的那人找來,當着二公子您的面,将祁小姐當時的答案再說一遍。”

“不必了。”衛恕無力垂下腦袋,痛苦的閉了閉眼睛。

他祖母素來是個極為驕傲的人,且事事皆以衛家的利益為先。雖然他祖母喜歡溫婉乖巧的姑娘,但祁昌弘當時頗得先帝倚重,為了衛家的利益,他祖母也會替他求娶到祁明樂。

所以他祖母沒撒謊,真的是祁明樂拒絕了他。

衛恕現在心裏很亂,他雙目無神問:“祖母,我有點累了,我能不能回去歇一會兒?”

衛老太君想着,衛恕驟然得知了這麽大一個打擊,确實需要時間平複平複,便颔首應了。衛恕行過禮之後,踉跄着離開了。

待衛恕走遠之後,衛老太君才疲憊靠在椅背上。

衛恕是她最疼愛的孫子,她也不想對衛恕這麽殘忍,可偏偏衛恕如今不思進取,成日圍着已經嫁為人婦的祁明樂打轉,這傳出去,他們衛家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再說了,祁明樂那個夫君,也不是個省油的燈。經過臨江府官員貪污行賄一案後,張元修愈發得陛下倚重了。

如今別說是他們江河日下的衛家,就連上京的權貴們,都要對張元修禮讓三分。而衛恕竟然私下去糾纏祁明樂,他是想斷送他的前程不成麽?!

而從衛老太君院中離開的衛恕,此時正失魂落魄往他的院中走。他的小厮見他神色不對,一直沒敢說話,只默然跟在身後。

可走着走着,眼看着快到他院門口了,衛恕卻驀的停下來,他在原地茫然站了片刻,又突然快步往相反的方向走。

“公子,您要去哪裏?!”小厮忙喊了一聲。

但衛恕卻頭也不回的往前走,小厮不放心,趕忙急急追了上去。

而此時的衛慜,剛從侍女的房中出來,他一面整理衣裳,一面扭頭,正要喚人來伺候時,身後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衛慜一扭頭,見衛恕快步朝他過來,他當即便笑道:“二哥,你今日怎麽有空來我……”

“嘭——”

衛慜後面的話還沒說完,衛恕便迎面給了他一拳。

衛慜被打的踉跄了好幾步,可還沒等他反應過來,衣領就被衛恕一把揪住了。衛慜茫然擡眸,就見衛恕滿臉怒氣:“是不是你藏匿了祖母寄給我的書信?還冒用我的字跡,給祖母回信說我不喜歡明樂的?”

整個衛家,除了和祁明樂有仇的衛慜之外,沒人有這個動機,也沒有人有這個膽量。

果不其然,他說完這番話之後,衛慜的眼神明顯閃躲了一下。衛恕當即咬牙切齒道:“果真是你!”話落,又狠狠給了衛慜一拳。

衛慜雖然不如衛恕在府裏的地位高,但他是二房的獨子,衛二夫人平日連他根手指頭都不碰的,衛恕竟然一上來就打了他兩拳。

這下衛慜的火氣也上來了,他頓時也不顧長幼,當即便打了回去。

下人們聞聲趕過來,看見兩位公子打起來了時,全都吓了一跳,忙湧過去勸架。拉的拉衛慜,拉的拉衛恕,一時間院中一片嘈雜。

衛二夫人過來看衛慜時,正好遇見了這一幕,衛二夫人當即快步過來:“好端端的,你們兄弟倆這是做什麽?快松手!”

衛二夫人一面命人将衛恕拉開,一面走到衛慜面前,看着鼻青臉腫的衛慜,衛二夫人頓時滿面怒氣轉頭,去指責衛恕:“二郎,你弟弟究竟哪裏惹你不快了?能讓你這個做兄長,一大早就跑來他的院子,下這麽狠的手?”

衛二夫人就是衛慜的保護神,眼下她一來,衛慜頓時便似有了靠山,衛慜當即怒道:“誰知道他抽什麽瘋,一大早的就跑來這裏,不分青紅皂白的打了我一頓。嘶,娘,您可要給我做主啊!”

偷換祁老夫人寄給衛恕信件那事,确實是衛慜做的。但衛慜打量衛恕沒有證據,所以就打算給衛恕來個死不承認。

而衛二夫人平日裏還好,但只要一遇到衛慜的事,她就會理智全無,就無條件站在衛慜這一邊。

一聽說衛恕平白無故來這裏打了衛慜一頓,衛二夫人如何能咽得下這口惡氣,她當即便怒氣沖沖攜了鼻青臉腫的衛慜,去衛老太君的院子裏,想讓衛老太君主持公道。

衛老太君先前氣的不輕,衛恕走後,她在廳堂裏坐了一會兒,待情緒平複過後,本打算去卧房躺下歇息一會兒的,結果剛坐到床上,婢女正在為她脫鞋時,有人進來禀,說衛二夫人攜衛慜和衛恕過來了。

衛老太君一聽這話,便知衛恕去找衛慜的麻煩了。

“這個沉不住氣的!”衛老太君嘆了一口氣,便朝心腹婆子伸手,“罷了,扶我出去看看吧。”

心腹扶着衛老太君出去剛坐定,衛二夫人便眼淚一把鼻涕一把的開始哭訴:“都怪我家二爺去的早,留我們孤兒寡母的在府裏被人欺負。二爺,您……”

衛二爺确實去得早,以至于衛二夫人這套說辭,衛老太君已經聽的耳根子都起繭子了。

若擱在平日裏,衛老太君還能忍受一二,可先前衛老太君剛訓斥完衛恕,這會兒衛二夫人又哭哭啼啼的來演戲,衛老太君直接不耐煩打斷她的話:“老二都走十幾年了,若你還這般時刻惦記他,那我明日就派人送你回壽州的老宅,也算全了你在上京日夜思念他,但夫妻卻分隔兩地之苦。”

原本還哭哭啼啼的衛二夫人,一聽這話,下意識看向衛老太君。

見衛老太君面露寒意,衛二夫人便知,衛老太君并非是在吓唬她,若她再多說一句,只怕衛老太君當真就會讓人送她回壽州老家。

“嗝——”衛二夫人身子一抖,被吓的直打嗝,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了。

衛老太君這才覺得耳根子清靜了不少,她轉頭又去看衛恕。

衛恕臉上挂了好幾道彩,而他身側的衛慜,則是鼻青臉腫的。見狀,衛慜當即便抓緊時間告狀:“今天一大早,二哥突然就闖進了我的院子,劈頭蓋臉就将我打了一頓。祖母,您可要為我做主啊!”

衛恕聽到這話,身側握成拳的手背青筋迸起,但卻沒出聲辯駁。

衛慜見狀,心中頓時愈發得意了。結果他一擡眸,對上衛老太君透着寒意的目光時,衛慜心下咯噔了一聲,然後衛老太君就開口了。

“慜兒如今是愈發厲害了,就連我這個祖母寄出去的信,都得經你的手過一遍。看來從前,是我這個祖母小瞧你了。”

衛二夫人神色一愣:什麽叫連她那個祖母寄出去的信,都得經衛慜的手過一遍?

衛二夫人想問,可奈何她一直不停的在打嗝,壓根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便只能轉頭,用眼神詢問衛慜,這是什麽意思?

衛慜現在哪裏還有空管衛二夫人,他腦子飛快的轉着,在想要認錯,還是拒不承認。

不過沒有猶豫片刻,衛慜便選了第二種,他一臉委屈道:“祖母,您這是哪裏話?借孫兒一個膽子,孫兒也不敢做這種事呀!這中間,肯定是有什麽誤會,還請祖母明察,還孫兒一個公道。”

衛老太君本想着,若衛慜老實認了錯,她小懲一番便将此事掀過了。可偏偏衛慜卻死不承認,衛老太君怒極反笑:“好,很好。”

說完,衛老太君偏頭,同心腹交代:“你帶着劉四去,将平日裏跟着慜兒的那幫人盤問一番。不拘用什麽法子,我只要真話。”

那心腹應過之後,便匆匆去了。

“你們倆都坐吧,等會兒就知道答案了。”衛老太君如是說着,又讓侍女給他們三人上了茶。

衛二夫人是知道自家兒子秉性的,一聽衛老太君這話,他便知道,此事八成和衛慜脫不了關系,便偷偷給衛慜使眼色,讓衛慜趕緊主動向衛老太君認錯。

而衛慜平日裏被衛二夫人寵壞了,不到最後一刻,他堅決不肯低頭。

而且衛老太君派人去盤問又如何?他的那些心腹們個個對他忠心耿耿,他們絕無可能背叛他!絕無可能!!!

衛慜心裏十分篤定,但端着茶盞的手,卻不可抑制的在輕顫。

而衛恕則是像木偶一樣坐在圈椅上,昨日被張元修碾壓過的右手,原本經過一夜的休養已經好多了,可剛才他怒極去打衛慜的時候,又用了這只手。是以此刻,衛恕的右手上傳來尖銳的疼意,可他衛恕像完全沒感覺一般,只呆呆的坐着。

很快,衛老太君的心腹婆子便去而複返了。

衛二夫人立刻坐直身子,那心腹婆子沖衛老太君行了一禮之後,然後面向下首坐着的三人,将她從衛慜身邊小厮口中問到的,衛慜是如何誘騙衛老太君院中的侍女紅萼,私下藏匿衛老太君七月底寫給衛恕那封信的前因後果,說的十分清楚。

“嘭——”

幾乎是那心腹婆子剛說完,便有人給衛老太君跪下了。

不過率先跪下的不是衛慜,而是衛二夫人。衛夫人一面打嗝,一面求衛老太君:“母親,嗝~慜兒也是一時糊塗,還請……嗝~,母親寬宥他這一回。嗝……”

“祖母,孫兒錯了。”衛慜這下也不死鴨子嘴硬了,立刻和衛二夫人跪在一起請罪。

衛老太君看着他們母子倆,臉上并沒有多少動容,有的只是心累:“老二英年早逝,只留下了慜兒這一個血脈,你将慜兒看的跟眼珠子一樣,要星星不跟月亮,我也能理解。但我從前也提醒過你許多次了,慣子如殺子,該寵的時候寵,該嚴厲的時候就嚴厲,你嘴上答應的好好的,可轉頭仍舊我行我素,才将他慣成了如今這樣不知天高地厚,滿嘴謊話的樣子。既然你這個當娘的教不好他,那就由我這個當祖母的來教。”

說完,衛老太君扭頭吩咐:“去将家法請來。”

一聽要請家法,衛二夫人瞬間急了,她當即膝行過去,央求道:“母親,慜兒兒子弱,打不得啊!求母親饒了他這一回。”

衛老太君卻是是不為所動。

很快,家法和仆從一塊兒來了。衛老太君站起來,道:“将三少爺拖到院中給我打。”

“是。”仆從應了一聲,立刻上前拖着衛慜出去。

衛二夫人一面去求衛老夫人,一面又想去護衛慜,結果兩處都落了空。

很快,仆從便将衛慜摁在凳子上,家法便往他身上招呼去了。衛老太君站在窗邊監刑的同時,冷聲道:“狠狠打!”

負責杖刑的仆從聽到這話,再不敢手下留情,衛慜頓時被打的吱哇亂叫。

衛二夫人跪在衛老太君腳邊,不住磕頭請罪:“母親,千錯萬錯都是兒媳的錯,母親你懲罰兒媳什麽都信,求求您不要打慜兒,他身子弱,承受不住的。”

衛老太君則無動于衷,只冷着臉看着行罰。

衛二夫人苦求無果後,便踉跄着跑出去,想替衛慜代受刑罰,卻又被衛老太君的心腹婆子命人攔住。

一時院中的杖刑聲,和衛慜的慘叫聲及衛二夫人的哭聲夾雜在一起。

打了一會兒,負責杖刑的仆從向衛老太君禀報:“老夫人,三少爺暈過去了。”

杖刑甫一停下,衛二夫人便撲到了衛慜身邊。衛老太君想着,這次的懲罰也夠了,便讓人将衛慜送回去,再給他請個大夫來。

今日衛家請的大夫,依舊是昨夜衛恕請的那個。

那個大夫給衛慜看完後出來,便又被衛恕的小厮給請了過去。大夫一看見衛恕,臉上的表情頓時有些一言難盡。

昨夜衛恕雖然被打了,但下手之人卻極有分寸,拳頭都招呼在了衛恕的身上,并未打到衛恕臉上。而今日他再來時,就見衛恕臉上也挂了彩。

但衛恕拒絕看大夫,一看見大夫來,他當即便躲去了書房,将門關着不準任何人進去。

那小厮無法,只得讓大夫回去了。

姚凝若住在衛家,所以衛家發生的這些事,她很快就知道了。她當即便帶着侍女匆匆來看衛恕,但卻也吃了閉門羹。

不過她從衛恕身邊的小厮口中,很快就套出了衛恕受傷的種種。

聽說昨夜張元修在街上打了衛恕,今日一大早,衛老太君又将衛恕叫過去訓斥,姚凝若便知道,是張元修那邊出手了。

姚凝若聽完之後,沖那小厮道過謝之後,小聲詢問:“我有些不放心景明哥哥,我可以在這裏陪他麽?”

姚凝若指了指書房門口。

姚凝若與衛恕從前的種種,這個小厮是知道的,如今姚凝若丈夫已經亡故,且衛老夫太君又将姚凝若重新接回衛家了。

依姚凝若如今的身份,給衛恕做正妻是不能夠的,但做個姨娘卻是綽綽有餘。

小厮便應了。姚凝若屏退侍女,獨自抱着膝蓋坐在書房門口。她想着,既然張元修那邊出手了,那想必很快衛恕就會意識到,他和祁明樂再也不可能了,那麽她等在這裏,只要衛恕一回頭,看見的第一個人就會是她。

可是姚凝若等啊等啊,等的太陽爬上來又退下去,等到月亮已經挂在夜空上時,她都沒等來衛恕開門。

衛恕的小厮看不下去,過來勸道:“姚小姐,公子一時半會兒怕是出不來,夜裏露水重,仔細傷身,要不您先回?”

姚凝若拒絕了,她要在這裏等衛恕出來。

小厮見勸不動,只得随姚凝若去了。所以姚凝若又等啊等啊,等到月亮西沉,等到東方泛起魚白,到最後等到她熬不住倚門睡着了。

衛老太君第二日起床時,便有人來報,說衛恕昨日從這裏回去之後,便一直将自己關在書房裏不見任何人,也未曾用過飯。

衛老太君一聽這話,臉色瞬間就沉下來了,她當即便帶着人匆匆過來了。

結果甫一過來,看見的便是一身夜露的姚凝若,靠在衛恕書房門上睡的正熟的場景,衛老太君腳下頓時一頓。

姚凝若聽到動靜,下意識叫了聲‘景明哥哥’,急急睜開眼時就見書房門仍在關着,她再一回頭,就見衛老太君站在臺階下。

“祖母。”姚凝若怯怯叫了聲,當即便要站起身來向衛老太君行禮。可她坐的太久了,此刻腿被壓麻了,人剛站起來身子便晃了晃,差點就跌倒了。

“姚小姐,您慢些。”衛老太君的心腹婆子見狀,得了衛老太君的授意,上前扶住姚凝若。

姚凝若沖她道了謝,又一瘸一拐由她扶着下了臺階,向衛老太君行禮。

姚凝若在這裏守了一夜,此刻眼下泛着青黛,衛老太君心下一軟,親自扶着她,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孩子,辛苦你了。”

“凝若不覺得苦。”姚凝若笑了笑,旋即将目光落在衛恕緊閉的書房門上,“只是景明哥哥自從昨日進去之後,就再也沒出來了,也不知道他怎麽樣了?”

“放心吧,他這裏有祖母在,你一夜沒睡了,快回去歇息吧。”說着,衛老太君吩咐人送姚凝若回去。

姚凝若其實想待在這裏見衛恕的,可她知道衛老太君喜歡聽話的姑娘,便乖巧應了,由着侍女扶着離開了。

待姚凝若走後,衛老太君頓時臉色一沉,吩咐道:“來人,将書房門給我撞開。”

她一聲令下,身後兩個身形壯實的仆從立刻上前,先後用自己的身體去撞門。書房內的衛恕正渾渾噩噩時,隐約聽到了砰砰的聲音,他睡眼惺忪睜開眼睛時,書房門正好被人從外面撞開。

刺眼的天光一下子撲進來,刺的衛恕下意識眯了眯眼睛,然後下一刻,一巴掌就狠狠打在了他的臉上。

衛恕的左臉頓時火辣辣的疼,他下意識睜開眼睛,就看見了氣得發抖的衛老太君。

衛恕心下一驚,忙狼狽爬起來:“祖母,您怎麽來了?”

“我若不來,你準備醉生夢死到什麽時候?”

“我……”衛恕只說了這一個字,對上了衛老太君那怒其不争的眼神時,他頓時又狼狽的垂下了腦袋。

但衛老太君卻不許他逃避:“衛恕,你是我衛家長房的嫡次子。你大哥幼年早夭,光耀我衛家門楣的責任便落在了你身上。你沒有時間為了一個已嫁做人婦的人悲傷浪費。你現在要做的是,發憤圖強讀書,明年春試給我榜上有名,你明白嗎?!”

衛恕渾渾噩噩擡眸時,無意看見了衛老太君鬓邊的霜色時,他閉了閉眼睛,哽咽道:“孫兒明白。”

“我給你請了個夫子,不日便會來府裏為你授課,若明年的春試你再不中,那你就自己去祠堂向列祖列宗請罪去。”

衛老太君性子強勢,她安排好的事,從不允許別人拒絕。衛恕應了,邁開步子正要去沐浴梳洗時,結果剛走了兩步,整個人就直直栽了下去。

“景明!!!”

“二公子!!!”

衛家頓時一片驚慌失措。

就在衛家雞飛狗跳時,祁明樂在張家也十分忙。

起因是張元昱不在府裏之後,張雲葶除了夜裏睡覺回自己的院子之外,其他時候都和祁明樂待在一起,見祁明樂每日不間斷的練刀,張雲葶一時心血來潮,也想跟着祁明樂學武功。

上京女子都講究嬌弱美,感祁明樂卻欣賞不來那種美,所以張雲葶說要跟着她學武功的時候,祁明樂其實是願意教她的,但同時又道:“既然要跟我習武,就不能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你能不能做得到?”

“能。”最開始,張雲葶答的十分肯定,可跟着祁明樂練了兩天之後,張雲葶就開始偷懶了。

祁明樂自是不答應,每日強行壓着張雲葶跟着她鍛煉。張雲葶實在受不了了,便去找蘇沁蘭和張元修求救。

蘇沁蘭則十分支持她跟祁明樂習武。原因很簡單,張雲葶和張元昱是雙生子,雙生子的身體極容易一弱一強,而張雲葶就屬于弱的那個,之前大夫也說過,要張雲葶平日多活動活動。

見蘇沁蘭這邊的路走不通,張雲葶又去找張元修。

張元修則撩起眼皮子,淡淡看了她一眼:“若是做不到,就不要承諾。既然承諾了,再難都得做到。”

娘親和兄長都不站在她這邊,張雲葶只得每日哭唧唧的跟着祁明樂習武了。

不過很快,張雲葶就發現,自從她跟着祁明樂習武之後,她開始每日吃得香睡得好了。抛開最開始的難熬之後,張雲葶慢慢的就習慣了。

這天祁明樂剛教完張雲葶,張元修便下值回來了。

張雲葶急着回去換衣,同張元修打了聲招呼之後,便帶着侍女走了。張元修倒了兩盅茶,給祁明樂遞了一盅,然後自己拿了一盅之後,才道:“賀小侯爺遣人來說,今夜邀我們與周兄一道去望月樓吃蟹,要不要去?”

如今正是吃蟹的時節,湖廣那邊的蟹剛送到宮裏,陛下便給倚重的大臣和皇親們都分了一些,張元修也得了兩筐。若想吃蟹,他們在府裏就能吃,何必去望月樓?

張元修道:“不過我瞧賀家小厮那意思,應該是賀小侯爺無聊了,想找我們聚一聚。”

說起來,自從賀老夫人壽辰之後,祁明樂就沒見過賀潇了,所以想了想,她便道:“那就去吧。”剛好順便可以出去逛逛。

下午太陽落山之後,祁明樂拿了一把扇子,與張元修一道優哉游哉出門,往望月樓而去。

他們一路走一路看熱鬧,到望月樓時,樓中已亮起了燈籠。賀潇在望月樓提前訂好了雅間,他們報了賀潇的名字之後,自有小二領他們上去。

只是他們夫妻倆正欲上樓時,卻與站在二樓欄杆旁,與人說話的衛恕目光碰了個正着。

衛恕沒想到,會在這裏碰見祁明樂。他先是愣了愣,旋即腳下意識朝前邁了一步,但轉瞬又硬生生停下來了。

衛老太君的那些話還猶在耳畔——

“祁明樂的态度已經很明确了,就算你再不甘心,都沒用了。再說了,祁明樂已經嫁為人婦了,你若再糾纏她,只會讓她被人指指點點的,你自己想清楚。”

樓下的祁明樂很快便将視線移開了,而張元修則冷淡瞥了他一眼,然後在衛恕的目光裏,牽着祁明樂的手,直接上樓進了一個雅間裏。

站在樓梯旁的衛恕,盡管心裏再不願意承認,可到這一刻,他也不得不承認:他曾經沒好好珍惜的姑娘,如今已經嫁為人婦了。她與他之間,此生都再無可能了。

而雅間裏的祁明樂早就将衛恕抛之腦後了,他們夫妻倆甫一進去時,便發現周允跟賀潇已經到了。

“你們夫妻倆真磨叽,說好的酉時,你們自己看看現在都什麽時辰了?”賀潇一面碎碎念,一面吩咐小二,“趕快把小爺的酒和蟹,給小爺呈上來。”

很快,小二便将蟹和酒給呈上來了。

祁明樂在栎棠關沒怎麽吃過螃蟹,後來回上京之後,雖然每到這個季節,陛下都會賜兩筐,但祁明樂不會拆蟹,便也不怎麽吃。今夜她來赴宴,純粹是想出來逛逛,是以在張元修拆蟹期間,祁明樂便在聽賀潇和周允說話。

賀潇和周允原本是八竿子都打不到一塊兒的兩個人,但因為他們都喜歡葉蓁,且葉蓁嫁給了謝沉霜之後,他們兩人因為這段經歷,便莫名成了好友。

祁明樂正聽的出神時,張元修将拆好的蟹肉遞給她:“嘗嘗看。”

祁明樂當即不客氣嘗了一口,瞬間眼睛亮了。張元修見狀,一面同周允說話,一面手法娴熟的拆蟹。

他們四人這頓蟹吃了一個多時辰才散,到最後,賀潇喝多了,還叭叭說起了衛恕大病一場,以及衛老太君如今正在為衛恕娶妻的事情。

周允一聽這話,當即便将一盅酒塞到賀潇嘴裏,然後同祁明樂和張元修道:“你們先走吧,我們等會兒再走。”

祁明樂應了,便與張元修一路晃晃悠悠的回了張家。

只是他們剛到府門口,銀穗就面色慌張從裏面沖出來:“小姐,不好了,出事了!”

肥章奉上,晚安,明晚見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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