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004

話音驟然落下,卧室裏靜悄悄的,靜到只能聽見空調冷氣呼呼的聲響,還有他們交頸貼耳時因姿勢暧昧而突然由緊張帶來的或淺或重的呼吸聲。

張也眉頭緊鎖,剛才脫口而出的話并非他的本意,此時的他,垂眸凝望着倒在他身下的已經驚訝到瞪圓了眼睛的時格,他從她那澄澈純粹的眼眸裏看到了被他的話傷到後破碎的黯淡,那抹黯然,就像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霎時吞沒了她神采飛揚時的熠熠光彩。

到底是從小跟在他屁股後面喊他“四哥”的小妹妹。

見她突然間萎靡沮喪了下來,還是因他而起的沮喪,張也繃着表情抿了抿唇,修長的手指捏緊了鋪陳在床上的被褥,他确實還是很不忍心的。

來不及去追究剛剛所發生的錯亂,張也深呼吸了幾下,試圖去掙脫那捆着他的無形的束縛。

他想向時格道歉,斟酌好的“別放在心上,剛剛四哥跟你開玩笑呢”卻突然間卡在了喉嚨口。

它像是被惡魔封印了似的,而“惡作劇”似乎也還在繼續,惡魔它也不懂得什麽叫适可而止。

張也眯了眯眼,右手還鉗制着時格的下巴,他居高臨下地睨着她,神情淡漠,眼底克制不住地浮現出了自己對和他結婚了的時格的厭惡。

時格擡眸,瞬時撞見也撞清了張也眼眸深處的情緒,她瞳孔微縮,徹底怔住。

她猜測,是自己不管不顧的兵行險着惹怒了晉江禁欲系的張也。

可是此前也沒有人告訴她她執行攻略任務的任務地點是在晉江吶!

果然,在沒有摸清“敵情”前,是不該貿然行動的。

如今她非但沒有取得想要的結果,還反向狙擊地直接給自己這條漫漫前行路裏砸下了攔路石。

“……”

她好憋屈,她快要憋屈死了。

“四哥,你誤會我了。”時格眨眨眼,直視着似乎還在鄙視着她的張也。

她的眼裏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而委屈地蓄起了似是滿天星的淚水,她可憐巴巴地望着張也,滿臉真誠。

此時此刻,以退為進才是能促使她最後逆風翻盤的最好的選擇。

她哈着她已經散開到幾乎沒有了的酒氣,打算繼續裝傻充愣,将“打死不承認自己的所作所為”進行到底。

見張也眼神漠然,神色冰冷,她就果斷攪起這陷入僵局的平靜的湖面。

時格偏過臉,躲開張也食指和拇指的桎梏,視線落向暖黃的壁燈沉靜了幾秒,須臾,她便如那蓄勢待發想要掙脫牢籠的猛獸,突然起身,拿額頭當鐵球“砰”地撞向張也硬朗的胸膛。

“嗷。”輔助這場戰役的長腿還未派上用場,就立刻先遵循了本能,時格吃痛地蜷縮起來,兩手死死地摁住腦門。

張也:“……”

窗外的朦胧的月色很美,張也沉着眼看着眼前發生的一切,不免有些動容。

更多的是有些想笑,他以為他會忍俊不禁,他以為他會矜持住,矜持到頂多就是“呵”兩聲。

然而沒想到,還是事與願違了。

把他當作是提線木偶的剛剛那些條線并不是他的錯覺,它真真切切地存在他的周圍,還會在不經意間突然出現把控他的言行,把事情推向到他所不願意見到的局面。

時格閉着眼側卧着蜷縮着,此時的她自然沒有看見幾秒前嘴角還噙着笑的張也忽然間像變了個人似的,他莫名的釋放出了滔天的怒氣,他兇神惡煞,眉宇間透着股狠勁和絕情。

向時格伸出手時,張也下意識地想用左手控制住他那不聽使喚的右手。

他的左手都扣住右手手腕了,結果下一秒,畫面一切,他制止不了地扯住時格的胳膊,逼迫她看向了自己。

然後。

他聽見自己陰陽怪氣地說:“誤會?”

“你身上這酒氣被風吹兩下就散了你跟我說是誤會?”他冷笑,像看小醜似的看着時格。

半晌,冷哼道:“剛剛勾着我爬到我身上蹭着我的勁兒可不像是誤會。”

話落,他猛然甩開她,像甩開只讨人厭的蒼蠅似的面露嫌棄。

時格沒注意到,因為此時的她滿心滿眼裏就只有“卧槽卧槽卧槽卧槽我的小心思居然被他看出來了卧槽”。

沒挑明了說就還有自欺欺人的餘地,挑明了就是要了命的社死現場。

時格如一條鹹魚癱在床上,她絕望地閉了閉眼。

“我沒有。”盡管如此,她還是選擇負隅頑抗,她慘白着臉瑟瑟縮縮,咬着唇不斷重複着句,“四哥,我沒有。”

“有沒有你心裏清楚。”張也想也不想地就順嘴搭了這麽句話。

話剛說出口,他就有想割了自己舌頭的沖動,他惱火極了地“啧”了聲。

想說“我知道”,又在這句“我知道”脫口而出前他先有了別的行動,他離開了他們倆的卧室,“砰”地甩上了門。

那刻,他不受控制地想要沖出家門,想要到外面随便找家酒店住下,想要就此和時格撕破臉皮決裂。

他剛到樓下,聽到陳姨略帶疑惑口吻的“先生”後,他的視線裏闖進從廚房探出腦袋來的陳姨後,懸在他手腕上思想上的那幾根線咻的一聲,突然就消失了個無影無蹤。

身不由己的感覺驟然泯滅,張也長舒了兩口氣,須臾,他扭過頭順着樓梯看向樓上,想起幾分鐘前時格那瑟瑟發抖的模樣那被他吓白了的臉色,他蹙了蹙眉,眼底閃過了深深的愧疚。

他剛剛到底是怎麽了?張也頹敗地倚在餐桌前,扶額沉思。

剛摔門出來,現在又回去哄她是不是有點太善變太喜怒無常太奇怪了?

他側過身,給自己倒了杯水,溫熱的茶水潤着幹涸的喉嚨往下,解了渴的同時,他忽然聽見“叮”的一聲響,他皺着眉看向陳姨,陳姨仿佛什麽都沒有聽見,只哼着小曲兒準備回她的保姆房了。

陳姨耳背,小曲兒哼的可大聲,那京劇的腔調咿咿呀呀地拿捏出來,瞬間掩蓋了晉江系統微弱的“矛盾升級小劇情完成”的提示音。

夜漸深。

張也垂眸凝視着蕩漾在玻璃杯裏的開水,嘆氣。

晃着玻璃杯的幅度不小心太大,水灑了出來,順着指尖慢慢滑落,張也立即收回眼,擱下水杯,抽了張紙,有一下沒一下地擦拭着食指。

他沉了沉眼,開始了自我調解。

這場始料未及預判不到結局的鬧劇到底也是因他而起,他該去向時格道歉的。

時格這小姑娘從小到大都被千嬌萬寵着,何曾被人這樣兇過。

她估計也委屈着呢,他該去哄哄的。

再者,她說的也有道理,一開始就說好的互相試着了解且相處的婚姻,他怯懦逃避本就是他的問題。

醒酒湯。

陳姨回房間前再三叮囑他的醒酒湯,或許,剛好能給他遞個臺階。

張也眼眸微閃,輕哂出聲。

-

滿腔熱血付諸東流,道路且長且阻,時格回想起半個小時前的畫面,就忍不住垮下了批臉。

她這是造了什麽孽啊!

攻略這好像都開始讨厭她的張也,她這完全就是沒有任何的勝算嘛!

倦了,她倦了。

時格捂住眼來回嘆氣,半晌,還是忍不住撈來手機向閨蜜吐槽吐槽她的不痛快。

格格嫁到:妹妹我累了,張也他太難搞了。

是榕樹哇:?

格格嫁到:哎。

“是榕樹哇”是她的閨蜜,叫顧晚榕,也認識張也。

她在顧晚榕的面前,可是特意塑造了個對張也情深似海的深情形象的。

故事的詳情她不必多說晚榕她也能夠想象的到。

是榕樹哇:看來是沒成功。

格格嫁到:?

是榕樹哇:程續和我透露了點你今晚的壯舉,據說酒壯慫人膽,所以格啊你成功了嗎?

格格嫁到:成功不了,我這輩子都不會成功了!

時格的悲傷溢于言表,顧晚榕在這件事情上向來都是尊重她的選擇的。

她猜時格是想要她的鼓勵,她彎了彎眼,挑高了眉梢,想着偏要逗她一回。

“要什麽愛情!做個沒心沒肺的快樂富太太不香嗎?”

時格:“……”

此話聽着好像有點道理,時格皺了皺鼻梁,她好像有點悟了,又好像還沒有悟。

她條件反射地回了個“香”後,就吐出了憋在胸口的那口濁氣。

是了,既然還沒有頭緒,也不要太庸人自擾。

暫停了和顧晚榕的聊天,時格慢吞吞地從床上爬起,趿拉着拖鞋去衣帽間取了換洗的睡裙。

想着剛剛張也出門前的怒氣沖沖,時格也沒有在意未被反鎖的房門。

她想着,以張也剛才的脾氣,今晚,他多半不會再回來了,甚至是不會再住在水木華庭了。

思及此,真的不免有些挫敗。

按下遙控器拉上窗簾,時格慢條斯理地挑下肩帶,裙子唰地落了地,在毛茸茸的地毯拗出了盛放的花的形狀。

她垂眸,細細撥弄着乳貼。

就在這時,忽然響起了細微的幾不可察的類似門把手被按下的聲響。

時格專心致志地處理手上的事情,自然是察覺不到這微小的動靜。

但是她那恪盡職守的系統能。

系統“哔”的預告,刺耳且隆重,仿佛被裝上了喇叭,讓時格很難不注意到。

【警告!警告!宿主攻略對象即将到來,請宿主注意儀容儀表!】

時格:“……”

神TM的儀容儀表!

這突襲來的太猝不及防,時格被搞得有點懵,她愣了兩秒,有點恍惚。

也就這短短兩秒的時間,門開了,時格下意識地扭過頭望過去。

然後,就和衣冠楚楚儀表堂堂的張也來了個蔓延着沉默的四目相對。

“……”

“……”

如果沒有那該死的系統,時格想,那麽此時此刻的她肯定就借着天時地利人和的機會走上前撩張也去了。

可惜,她不能。

她彎了彎唇,眉眼溫柔。

比起和張也翻雲覆雨,她現在更惜命,更珍惜現在擁有的生活。

這會兒的她甚至惜命到壓根就不需要系統再次出場,在張也蹙眉的剎那,她自己心中的警鈴就打響了,她矜持且害羞地紅了臉,然後,“啊”地尖叫出聲,再然後,她趕緊的,格外迅速的,一個“托馬斯全旋”讓自己跳躍到了床上旋轉起了被褥從頭到腳地裹緊了自己。

只露出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看着目瞪口呆的張也,順道,指控他,“四哥,你怎麽能不敲門就進來!”

她的小臉一點兒也不蒼白,她的眼裏也沒有被冤枉後堆積起來的委屈的淚花。

剛剛,就在剛剛,她扭頭看向他時嘴角揚起的“我想通了想開了咱們老百姓今兒個真呀真高興”的淺淺的笑意甚至都還沒有來得及撤下。

張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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