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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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跑加托馬斯全旋滾上床的氣勢不容小觑,它刮起了一陣風,順勢帶倒了擺在床頭櫃上的相框。

手肘不小心摁到了窗簾的遙控器,才緊閉起來沒兩分鐘的窗簾慢悠悠地展開。

被機械的“哔”聲支配着生命值的恐懼迫使時格在看向張也時滿臉戒備。

窗外被雲層遮擋住的朦胧月光悄然黯淡了下來,寂靜的卧室裏隐約還殘留着由剛剛的“事故”牽引出來的尴尬的氣氛。

凝固成團的空氣悄無聲息地讓現場的場面僵持住了,張也迅速垂下眼,将非禮勿視的視線落到了手上碗裏的醒酒湯裏,醒酒湯蕩漾着圈圈波紋,倒映出他蹙眉無言的神情,他幽幽地吐出半口氣,以不變應萬變地保持了沉默。

時格牢牢地盯緊了他,眼見着危機解除,她才卸下了陡然繃緊的額角,還偷偷摸摸地從被窩裏伸出手,扶起了床頭櫃上倒下的刻着藤蘿與玫瑰花的相框。

鉗在玻璃裏層的照片是她和張也的婚紗照,他們在攝影師略帶嫌棄的催促下,拉近了距離,貼合了彼此,魚尾婚紗勾勒出了她凹凸有致的玲珑身段,張也攬住了她的腰,将她帶進了他懷裏,她也環抱住他,相機快門按下的瞬間,他垂首,她仰頭,頃刻間,攝影師倒是抓拍到了他倆逆着光深情看向彼此的畫面。

虛情假意就這樣被藏在了情深不悔的表層下,時格眨眨眼,有被自己在照片裏陷入愛情的模樣給驚到。

瓷碗突然貼到她的手背,溫熱的觸感傳來,她才猛然回神。

時格咻地就胳膊縮回進了被子,皺眉睨着忽然站到她眼前的張也。

想起剛才的不歡而散,此時的她也甩不出什麽好臉色。

“你幹嘛?”她冷哼,眉眼間透着疲于應付他的抗拒。

她那副有話快說有屁快放的模樣着實好玩,張也微挑起眼,不露聲色地打量觀察着她。

“喝點醒酒湯。”他揚着唇漫不經心地應答着她,“會讓你舒服些。”

此刻的時格落在張也的眼裏,澄澈狡黠的目光中哪還有半點醉态。

和在酒肆時的踉踉跄跄跌跌撞撞還有時不時來幾句的胡言亂語不同,張也确定,這會兒的時格很清醒,非常清醒。

酒醒的有些不合常理的快,快到讓張也不得不懷疑,也不得不相信被他壓在心底的蠢蠢欲動的想要破土而出的搞事情的那道聲音。

那道聲音在半個小時前還出現過,在他摔門而出想要離開家前占據着他的腦海他的思想。

此時它頗有要卷土重來的意思,在他和小口抿着醒酒湯的時格對視的剎那,它揮舞着雙臂,破聲吶喊——

“她裝的她裝的她就是裝的,她就是這樣一個精于算計的女人,她毀了我向往的婚姻毀了我渴盼的愛情毀了我的自由,她今晚還想讓我和她行夫妻之實,她該死真的該死。”

“她愛我我就得愛她嗎?如果她沒有答應這場聯姻,我也不會如此厭惡她。”

“就算有從小一起長大的情誼,我也不會原諒她的!”

像是早年間他活躍在媒體前,喜歡玩微博時他在微博裏偶然刷到的虐身虐心小說裏的渣男主才會說的那些話。

把沒禮貌沒教養當成了這世界只有他委屈只有他是受害者的倚仗。

悶在心底的那聲歇斯底裏的“她愛我我就得愛她嗎”要是沒用在他身上,那還真的是只能用“明明那麽普通為什麽會這麽自信”才能概括到其中的精髓。

通篇的怒吼,就只有“她裝的”是張也可以确定的事實,她裝醉,想要借此打破他們倆目前這種尴尬的關系。

張也沉了沉眼,接過時格遞過來的空碗,時格心滿意足地打了個飽嗝。

她惬意地眯起眼舔舔唇的小表情映進了他的瞳孔,倒是也讓他有了點動容。

他想,或許是半個小時前他的惡語相向他冷着臉的不買賬讓有心經營好他們婚姻的時格打起了退堂鼓。

“你還不出去嗎?”時格伸出手撓撓臉,見他站着不動,忍不住開口催促他。

今時不同往日,她得和張也劃出楚河漢界了,思及此,時格扭頭看向窗外忍不住嘆了聲氣。

“哎。”真的是白瞎了這麽美的月色白瞎了這良辰美景,她恨!咬牙切齒的恨!

張也垂眸睨着她,抿着唇沉默着沒有去接她的話。

須臾,他彎腰撿起掉落在地上的睡裙,怕沾上灰塵,替她拍了拍後才遞還給她。

然後,才僵着脊背轉過身離開。

房門悄然關上,彌漫在空氣裏的莫名的壓迫感也随之驟然消失。

時格眉眼微動,松了口氣。

這回她學聰明了,知道去把門給反鎖上了,反鎖時響起的“吧嗒”聲如一把要将她淩遲處死的利劍,它徹底隔斷了她曾經所熱切展望過的美好未來。

從今日起,她要摒棄雜念擯棄凡俗,準備修身養性了。值得慶幸的是,好在,如今的張也和她,還沒有特別越軌,他們倆還能維持住那由表及裏的社會主義兄妹情。

-

水木華庭頂層的落地窗戶視野開闊,似乎可以俯瞰到帝都鬧市區的繁華喧嚣的夜景。

從遠到近,樓下就顯得格外安靜,每隔兩三米就有一盞的路燈悄無聲息地照亮了歸家人的路。

洗完澡走出浴室回到卧室的時格忽然覺得今夜過得格外漫長與驚心動魄。

因為,她居然在已經反鎖了門的卧室裏看到了同樣洗完澡還只在下半身圍了條浴巾的張也。

他利落的短發還未擦幹,發梢挂着晶瑩剔透的水滴,水滴接收到了地球引力的召喚,倏地,有膽大的義無反顧地從高處跳下,滴落在毛茸茸的地毯裏,結束了它短暫的一生,也有膽小的,顫顫巍巍地依附着它能攀附的一切,從張也棱角分明的下颚緩緩往下沒入胸膛。

時格:“……”

這簡直就是在針對她,就是在考驗她的忍耐極限!

時格絕望地閉了閉眼,有那麽瞬間,她突然覺得她的系統好雙标!

儀容儀表的問題居然只有她需要注意!就因為只有她能聽見系統的聲音嗎?

“四哥。”氣歸氣,該問的問題還是要問,她局促在原地不敢再向前半步,“你怎麽進來的?”

張也側眸,瞄了眼恨不得立刻把他趕出去但又不敢的時格。

“門外插着鑰匙。”他輕哂,給了她致命打擊。

果然,聽到這樣答案的時格臉上露出了頹敗的表情,她皺了皺眉,很是憋屈。

張也挑眉莞爾,轉而又反問了句,“怎麽?我回我們自己的房間都不行了?”

“……”時格哽了哽,啞口無言。

這讓她如何回答。

理論上張也他這麽自覺她該高興的,可現在,她實在有點高興不起來。

她就怕腦海裏突然響起要吓掉她半條命的“哔”聲,此時的她,心中有千萬只草尼馬奔騰而過,她還真想謹慎地回張也句——“那我走?”

“可是四哥……”時格蹙了蹙眉,她沒有想到張也是如此陰晴不定的人,明明一小時前是他捏着她的下巴警告她這警告她那的,怎麽轉眼間他還能這麽若無其事地站到她跟前的呢,她覺得她得提醒提醒他,提醒的話湧到嗓子眼,到底還是又被她吞下去了,她得給張也他保留點顏面,“那我去側卧。”

“四哥,今晚的事對不起,我真的就是喝醉了。”雖然确實是居心叵測但她絕不會承認。

她朝張也颔了颔首,像螃蟹似的橫着向門口挪動。

就在這時,張也說話了。

“我也有問題。”他說,“這場婚姻當初既然是我點頭同意的那我就不該冷落你。”

“是我疏忽了。”他接着自我檢讨。

他檢讨地越深刻,時格就越覺得如芒在背。

她悔不當初,她就不該向張也抱怨那些事。

昏黃的燈光灑下了滿室的溫馨,張也低沉醇厚的聲音刻着點點溫柔,緩緩引着時格倒像是要和時格來場新婚夫妻間推心置腹的秉燭夜談了。

這情況不太對!故事不應該是這樣發展的!

時格繃着小臉抿了抿唇,她覺着,她不該讓事情就這麽順利進行下去。

雖然這一切都如她所願了,但也只是如之前的她所願,現在的她暫時只想和張也橋歸橋路歸路。

這太極她得好好想想要怎麽才能不動聲色沒有責任地打回去。

她咽了咽口水,腦海裏的記憶走馬觀花似的回放着,少頃,她撇撇嘴,露出了格外委屈的表情,“四哥你剛才可不是這麽說的啊?”

她仰起臉認真地看着張也,“你不是說讓我不要肖想你的嘛?”

“……”張也眉心一跳,說不出話來。

關于那段非他所願但确确實實是他說過的話,他着實找不到任何借口把它給搪塞過去。

“四哥,你這樣是不對的。”時格鑽到了漏洞,立刻腰也直了背也挺拔起來了。

她眯了眯眼,故作嚴肅,“你這樣反反複複的,要讓我怎麽辦?”

張也眼尾耷拉下來,低眸沉默。

“說真的我也挺委屈的。”時格打了聲嗝,幾秒後擡起眼悄悄打量了張也幾眼,見張也似乎也在反思,她立刻趁其不備攀登上了道德的制高點,“你要是婚前沒答應我那些好好相處的條件我也不至于做出那些事兒來。”

“你還責怪我!你責怪我什麽呢!”她故意煽動起自己的情緒。

激動時連張也的道歉都沒有聽到。

“四哥,要不然還是如你所願,我們倆就只做對表面夫妻吧。”

說完,她作勢就要離開。

張也實在是找不到理由解釋今晚所發生的一切,他眯着眼看着時格偷偷摸摸的小動作沒有說話。

忽然很想抽根煙,他的煙瘾并不重,可這會兒,他卻很想聞聞尼古丁的味道。

也不知道是為什麽,可能是想用煙麻痹下自己,麻痹下把局面越搞越亂越搞越糟的自己。

窸窣的聲響在靜谧的空間裏顯得格外響亮,張也慢條斯理地收回了眼,半秒後,轉身,彎腰,下意識地打開了床頭櫃的抽屜。

雖然抽的真的不多,但他以前還是養成了放兩包煙在床頭櫃抽屜備着的習慣,走哪放哪,而他忘了,這婚房這主卧,他壓根就還沒有住過。

抽屜倏地打開,摩擦間發出輕微到極致的聲音。

時格好死不死地在要拐彎逃離張也視野能捕捉到地方時驀然回了首。

她看到了張也的翹臀,也看到了被張也打開的抽屜。

恍然間,她記起來了,這床頭櫃的抽屜裏,滿滿的一抽屜,她一盒一盒地擺滿了各式各樣各種體感各種味道的計生用品。

“……”

今晚真的是漫長且難熬啊!

時格來不及臉紅,頃刻間,只覺得自己要瘋了,要被這難熬的夜逼瘋了!

“我…”她想為自己辯解幾句,話到嘴邊,才發現,她什麽也辯解不了。

而此刻的張也,指尖劃過抽屜裏的方盒,他微微眯起雙眸,須臾,霍然起身,眉梢輕挑。

他回眸望向她,也用疑惑的語氣問起了她,“表面夫妻?”

時格:“……”

啊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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