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蘇聯少年

蘇聯少年

星期六,珍花端坐在矮桌上做作業,山田幸子通知她,今天下午有宴會要參加,要快一點把作業寫完。

那是岡部太郎又一次舉辦的宴會,這次的宴會不同尋常,日本軍官生活區裏的所有日本人都要參加。

他們選在了下午陽光不曬不冷的時候,在戶外的草坪上舉辦宴會迎接岡部太郎的國際朋友們,珍花繼續跟着山田幸子幫忙打下手,日本軍官還召集了一些手腳麻利的俘虜過來在宴會場地做事。

來參加宴會的有在中國工作的德國納粹,鬼混着投靠日軍陣營的意大利人,其他國家的商人……還有從荷屬東印度群島那邊過來的日本親戚。岡部太郎司令官邀請來的這些人都是法西斯國家的人,他們幾個私下臭味相投地交了朋友。

聽說那幾只吃人的德國黑貝就是岡部太郎的德國朋友送的,但德國狗送給岡部太郎之前,是不吃人肉的,攻擊性也不強。

飯桌上,岡部太郎和德國朋友聊高興了,他突然抓住了珍花上菜的那只手,吓得她差點兒打翻了那盤生魚片。

岡部太郎似乎喝多了酒,他興致昂昂地将珍花拉到了空曠一些的草地位置上,莫名其妙把槍放在了珍花的手裏,讓她最好學會開槍,對着俘虜扣下扳機就行!

他醉醺醺地告訴珍花,要是她能殺了俘虜,她的哥哥杉井清司就能被調回前線,等将功補過了,他再把杉井清司升到少将的位置,提攜一下争氣的親戚不在話下,本來也是要升他做少将了,誰叫他那次那麽蠢中了八路軍的埋伏。

現在,他想再加一個籌碼看看,杉井家族值不值得提攜。

岡部太郎逼着珍花舉槍學會射殺中國俘虜,如果殺了足夠數量的俘虜,展示她壯膽的勇氣,那麽他說到做到很快會給杉井清司升職的!

當岡部太郎控制着珍花拿槍對準那些躲閃做事的俘虜,他震耳欲聾吼罵道:搶指到誰,誰都不許躲!誰再躲一下就殺掉所有在這裏工作的俘虜!

他的德國朋友看不下去進行勸話,勸他別這樣吓唬小女孩兒,他嘴上說着開玩笑罷了,可實際上的行為繼續一意孤行。

珍花雖然拿着槍,可是她不知道該往哪兒舉,所以那雙纖細的小手忽上忽下地晃動。她寧可暴露自己是中國孩子的事,也不可能射殺同胞保命。要是可以,她何不殺掉一個日本人複仇呢?如果這樣,那會連累幸子嗎?自己也會被折磨死吧?好像怎麽做都不對。

珍花急得漲紅了臉,糾結不已。

終于,她想到了一個妙招,便做出一副受了刺激的模樣,直挺挺地往後躺着暈倒了,手裏還緊緊捏着□□不肯放,生怕別人取槍以後亂殺俘虜。岡部太郎讓守衛把槍取下來,都取了半天。

岡部太郎便取笑杉井清司,“你的妹妹是可造之材,拿槍拿得很穩,她要是死了敵人都取不走她的槍,但是對于你升職的事就只能作罷了。”

杉井清司一副惋惜的态度說道:“唉,很遺憾得不到您的嘉獎,這個沒用的小蠢貨……離了我們可怎麽活呢,确實太沒用了。”他知道因為那次中了埋伏損失慘重的事情,讓派他去前線的司令官顏面無存,導致他很長時間不能升遷了,岡部太郎今天只是當着衆人耍了他。

等岡部太郎走了,杉井清司走到珍花面前擋住了陽光,冷漠地注視她,她熟悉這種有人莫名靠近又疏離痛恨她的感覺,她微微睜了一只眼縫看情況,果然看到是杉井清司。

等杉井清司朝她伸手過來,她頓時想起自己沒有殺掉同胞,不能讓杉井清司回前線并且升官,便以為杉井清司要毆打自己了,她低叫了一聲立馬坐起來抱成一團,将頭埋進了膝蓋裏,以防禦的姿勢等待挨打。

但是等了半天,她想象中的動手沒有降臨,杉井清司只是一臉無語和嫌惡的表情,掉頭腳步匆匆地走了,他急着去作陪岡部太郎私下裏交的那些朋友。

等周圍沒什麽人,珍花悄悄爬起來離開了宴會中心,她躲在遠處看見岡部太郎正發酒瘋侮辱場所裏的俘虜,他把一塊兒骨頭丢得很遠,命令中國俘虜像狗一樣過去用嘴銜回來,不允許用手,俘虜要是用手,他們就開槍射擊俘虜的手,俘虜只能困難地完全用嘴咬骨頭。

後來桌上的日本軍官把骨頭都紛紛丢了出去,讓俘虜們把骨頭都叼回來嘴對嘴喂狗,導致這些俘虜的嘴被饑餓的德國狗咬爛了。

珍花待不下去了,悄無聲息躲回了山田幸子的寓所裏,她忍不住把日本老師布置的作業撕爛了。為此,她又得重新忙忙碌碌地寫作業了。

星期天,珍花再次挂上工作牌去給俘虜區的婦女們默默送補給,她逐漸察覺到遠遠來了什麽人,一看是岡部太郎那個冤魂不散的方面軍司令官,她懷裏的東西都沒給婦女們放完,立即轉頭抱着剩下的補給就跑了。

珍花東藏西躲地逃跑,七拐八彎跑到了其他的俘虜營區去,路上的那些日本守衛已經眼熟珍花扮演的杉井奈玲了,只是吆喝着叫她趕快回軍官生活區去,千萬不要在禁區亂跑!

也有人不認識杉井奈玲的日本守衛,見她穿了一身櫻花紋路的和服就以為是哪個高官的孩子,便不敢太兇地對待她,最多大聲地叫她快回去別到處瞎闖!

珍花摸清了一部分日本守衛的性格,一路都用流利的日語回應他們,很抱歉給大家添麻煩了,藤原夫人叫我來辦事!

她現在最喜歡把鍋甩到地位最高的女人藤原津美子頭上,而不是山田幸子頭上。

漸漸便沒有日本守衛真的動手驅趕她了,最多只是嘴上說說她。

珍花在別的俘虜營區繞來繞去頭都繞暈了,她不知道哪條是出去的路,一口氣跑到了比較偏僻的關外國人的營區,她在一間牢房外面靠着牆喘氣休息。她慢慢發現,身後的牢房裏有兩個蘇聯戰俘,穿軍裝的蘇聯男孩兒還朝她懷裏的食物勾了勾手指。

珍花鬼迷心竅沒有設防地向前一步走去,她準備分食物給外國戰俘,未料蘇聯軍裝男孩兒一把提起了她的領子,直接搶走了全部的食物,并舉手想要毆打她。

珍花驚得用手遮擋着頭部,同時用母語下意識喊道:“啊!不要啊!我給你食物吃,你為什麽打我?”

蘇聯男孩兒聽見她說的是中文,便用不熟練的中國話疑惑問道:“你……會說中文?說得……這麽……好?”

“我就是中國人呀。”珍花毫不猶豫地答。

“那麽……你是……小漢奸?”

“不,我是在日本軍官那裏做事的俘虜……”珍花每次都真誠地這麽回答別人。

蘇聯男孩兒便放過了她,另一個蘇聯大叔嘀咕道那也有可能是漢奸。然後兩個一大一小的蘇聯戰俘狼吞虎咽吃起了食物,暫時來不及談話。

不得不說,高鼻深目的蘇聯男孩兒模樣非常俊美,藍眼睛翹鼻子,長得不賴。當他倆湊得那麽近的時候,珍花都被對方的皮相惹紅了臉,她不禁坦白地告訴他:毛子,你很帥。

蘇聯男孩兒哈哈大笑,蘇聯大叔也忍不住笑出了聲,他們賣關子問道:“是……哪一種……帥?”

珍花撓撓頭,背課文似的把自己知道的成語都用上了,她形容道:“你……美如冠玉……英俊潇灑……風度翩翩……不……你剛才想打我來着……不算風度翩翩……也不算潇灑……”

結果兩個蘇聯戰俘分別說:“聽不懂……”

“我們只會一點……中國話……”蘇聯大叔說。

珍花作罷了,簡單點形容蘇聯男孩兒,“小毛子,我是說,你樣子俊,看起來很帥!反正就是好看的意思。”

蘇聯大叔問她:“那我呢?”

她很實誠地說:“老毛子,你嗎……有點兒太老了……一言難盡……我不喜歡有胡子的男人……因為經常看見有的日本鬼子嘴巴上有撇胡子……醜得要命……”

餓久的蘇聯男孩兒剛才急塞着吃了食物,弄得肚子疼,他只好捂着肚子發笑。不悅的蘇聯大叔命令下屬不許再笑了,他順便告訴珍花,“就她……也算帥?她不過……也是一個……小丫頭……”

珍花打量了一下身材比她高大很多的蘇聯“男孩兒”,半信半疑道:“不會吧,人家看起來就是一個大男孩兒呀 。”

“蘇聯男孩兒”企圖繼續逗弄珍花,“沒錯,我就是……一個……小夥汁……”

“好吧……小夥汁……”珍花模仿對方的口音,并伸手摸到了蘇聯少年的胸口上去,确認了這個少年原來真是個女孩子。

珍花離去之前對蘇聯大叔說:“她是一個女人,一個小丫頭,她也很帥,她氣宇軒昂!”

“對……我很帥……我‘氣雲鮮昂’”蘇聯女軍人雖然聽不懂最後那個成語,但她知道肯定是贊美的詞語,所以進行模仿。

蘇聯男大兵不與小丫頭們争辯了,吃飽了發困,他無精打采地靠在稻草上睡覺。蘇聯女兵便誘惑地問珍花:小孩,下次還送食物來嗎?我可以給你講故事。

既然有故事可以聽,珍花立馬點頭答應了。蘇聯少年不是男孩兒,也沒什麽,反正她更喜歡和女孩子相處。面前的女兵非常美麗,這幾乎是珍花見過的最漂亮的女孩子了,就算蘇聯女兵不給她講故事賄賂她,她都忍不住想去探望俄羅斯娃娃一樣的家夥。

通過送飯和聽故事,珍花認識了蘇聯女兵杜尼娅和阿列克謝大叔。

珍花之前已聽其他俘虜聊天說過最近有兩個蘇聯大小兵被抓了進來。剛開始很多人朝杜尼娅看過去的第一眼,都會以為剃了短發的她是個小男孩,她還穿着男人寬大的軍裝,所以雌雄難辨。這兩個蘇聯戰俘是在邊境做任務被日本人抓到的,他們一路做苦力流連到此,被日軍轉來轉去的,最終關到了這個集中營裏。

後來珍花三番幾次帶食物去找杜尼亞玩兒,還因為杜尼娅相信她不是漢奸,而是好的間諜。杜尼娅悄悄問過她,你是間諜吧?我會幫你保密的,中國人的小間諜。

珍花聽見中國人的小間諜這幾個字就感到自豪。

中文不太好的杜尼娅給她講故事時,是一邊在地上畫畫,一邊斷斷續續講述的,這能讓她更理解杜尼娅所說的內容。

而阿列克謝大叔比較沉默,沒有說自己的故事,他最多幫杜尼娅補充一些故事的細節。

爸爸,請您別說了,我不想再聽見您插嘴,您這樣會打亂我的回憶。杜尼娅對阿列克謝大叔說。

這個獨立自主的蘇聯小女兵更想自己來講全部的故事,講故事的人為了讓聽故事的人理解內容,她們不知不覺互相學起了中國話和俄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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