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杜涅奇卡
杜涅奇卡
中國女孩兒和蘇聯女軍人成為朋友以後,杜尼娅說她的爸爸、媽媽和姐姐都叫她杜涅奇卡,請珍花也這麽叫她吧。
阿列克謝大叔有時候私下也管杜尼娅叫杜涅奇卡。
杜涅奇卡是一種愛稱,是杜尼娅的小名,她的本名太長,珍花已經想不起來了,只記得杜尼娅的名字和杜涅奇卡的愛稱,珍花記不清她的父稱和姓了。
不過珍花記得,杜尼娅是阿列克謝中尉在軍中收養的女兒。在阿列克謝大叔身邊,一米六左右的杜尼娅才顯得身材瘦小。
杜尼娅有一頭濃密的金頭發,白皮膚顯得她純潔如雪,盡管她在戰争中被曬黑了一些,身上髒兮兮的,她仍然比較白,白得沒有血色,氣質冷冷清清的。她的頭發最早剃成了平頭,這段時間長出來了一些,碎發淩亂卷在頭上有些蓬松,在船型軍帽下就像一團金黃棉花雲。
珍花想起了故事裏瑪格麗特夫人的女孩子塞西莉亞,她們都有着一頭金發,皮膚雪白,長得精致漂亮。
杜尼娅穿着陳舊的軍裝非常英姿飒爽,她腳下是一雙略大的氈靴,看起來不太合腳,使她走起路來有點兒為難,似乎倒也習慣了。她的眼神很堅毅而深邃,面孔是那麽的美麗純真,雖然她的身材不那麽高大,但是如果你站在她面前莫名會有某種安全感。
今天晌午,吃完珍花送的食物,杜尼娅用畫圖和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中文的方式,開始給珍花傾訴她家鄉所發生的戰争故事。
杜尼娅滿足地說,她上次生日許願希望阿列克謝中尉答應她,做她的爸爸,在戰争結束以後收養她。前些日子他們一起在邊境被捕後,不想在戰場上有什麽多餘感情瓜葛的阿列克謝中尉終于答應了她,并且說如果他們都還活着,一定徹底完成她的願望。現在身處異國他們只能依靠彼此,兩人是戰友也是親人。
因為阿列克謝中尉跟她的爸爸長得很像,都是那麽高大樸實,夾雜了一種勞動者的滄桑,爸爸是做苦力活兒的伐木工,可是他在參軍不久後犧牲了,爸爸死在了莫斯科被圍困的時候,聽說是被迫擊炮炸死的,炸得血肉橫飛。
阿列克謝中尉的妻子是一位護士也是在戰争中犧牲的,而他們還有愛情的結晶,有一個漂亮善良的女兒,比杜涅奇卡小一點,寄養在親戚姑媽家裏。杜尼娅很高興她又擁有了姐妹……
杜尼娅一家人早已全被德寇殺害了,她一直向兵役委員會發出上前線的請求,起初他們拒絕,因為她當時是一個十五歲的孩子,會讓敵方看笑話,也因為她是個女孩子。她便賴在兵役委員會死活都不肯走,并且絕食抗議。
兵役委員會的大人感到無奈,當他們知道她的家世後态度開始松動了,于是派她來到了阿列克謝中尉所在的軍隊。
杜尼娅娓娓道來地親自講述,她的母親和姐弟都是怎麽死的,她平靜地說:“我的母親伊萬是被槍擊中頭死亡的,德國鬼子先一腳踢倒了她,再把槍對準她的腦袋,然後還往她臉上吐了口水。我的姐姐柳芭被轟炸機炸死了,德國鬼子們從她的屍體碎塊上面踐踏而過,弟弟是嬰兒後來被餓死了……”
那天親愛的小弟弟餓了,瘦巴巴的母親餓得沒有足夠的奶水,她和姐姐一起出去尋找食物吃,讓小女兒在家裏看着小兒子。然後德國人瘋狂地打到了村莊裏,飛機在轟炸,子彈在亂射……
小女孩兒杜尼娅被吓壞了,她亂跑出門本想去找媽媽和姐姐,可她看到那對熟悉的身影以後,便顫抖地在遠處安全躲着,後來在掩蔽處紋絲不動地僵住了,甚至尿了褲子。她明明看見了媽媽和姐姐,卻沒有向她們走去,沒有喊出一聲,她多麽痛恨自己那時的膽小怯弱,丢下他們獨自跑開了。現在杜尼娅多麽慶幸,她能活下來上了前線,親自為家人們複仇。
等戰火暫時停歇,杜尼娅再去尋找家人跪地搖晃她們的身體,她們已閉着眼的瘦黃面容在她眼裏忽然之間徹底變得漠然無情,開始變得僵硬發冷,她們皮開肉綻的渾身上下一動不動的,只有身上在源源不斷地流血,那幾灘鮮豔刺目的血液仿佛淹沒了明斯克的整個大地。
柳芭姐姐被炸得隕身糜骨,杜尼娅只好把姐姐的屍塊撿到了挖出來的坑裏,媽媽已經躺在了裏面,杜尼娅輕輕地将姐姐身體的每一部分放在媽媽的屍體上,就好像把姐姐送回了媽媽懷裏屬于小柳芭的襁褓當中。她也把姐姐的手放在媽媽頭上黑洞洞又血腥的彈孔處,遮住了媽媽的殘缺,就好像讓最先死去的媽媽受到了撫慰。
村莊被燒殺搶掠完了,幾乎沒有食物可吃,更是沒有嬰兒能吃的東西。杜尼娅家的茅屋裏,就連一張床和桌椅都被搶空了,真是家徒四壁。
于是杜尼娅抱走屋裏的弟弟,随着逃亡的人流從明斯克前往其他地區輾轉逃難,路上還是沒有為弟弟找到嬰兒能喝的食物,弟弟的哭聲越來越小,被餓得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弟弟就這麽死了,她只好将小小的他埋葬在了一條充滿血水的河邊。
然後她流浪到了暫時安全的地方,被好心人塔瑪拉保育員送進了孤兒院裏,從此被這個保育員照顧得比較上心,她跟着在裏面孤獨地上學,接着她又去了兵役委員會,被派去了前線。
在聽杜尼娅講述這些事情的過程中,珍花聽得眼睛酸酸的,她想起了自己那時候的經歷,不禁淚流臉頰。杜涅奇卡的表面卻很淡然,她甚至幫這個為她哭泣的小女孩兒擦掉眼淚,隔着牢獄冷鐵靜靜地擁抱了小孩子一下。
珍花問她不想哭嗎?
杜尼娅卻說自己從明斯克開始流亡的路上已經哭夠了,她現在是一名軍人,軍人有淚不輕彈,她要是還像以前那樣哭哭啼啼,會被上頭吼罵的,戰場上不能總是哭泣,否則哭累了會沒有力氣和時間作戰,因為每天死傷無數,沒有空哭泣抽噎。她記得也有個從白俄羅斯來的護士貝拉曾為傷殘的士兵痛哭,然後也被上尉大罵了……
珍花沒有荷槍實彈地打過仗,但珍花可憐杜尼娅啊,連哭都不能随意地哭。珍花還同情杜尼娅參軍以後,沒有再穿過女孩子的衣服,沒有留長發,沒有穿裙子……
每次珍花穿着幹淨的裙子來到牢房外,杜涅奇卡總會撫摸着她的衣裙,露出羨慕的眼神。但珍花把外衣脫下來借給杜尼娅穿的時候,杜尼娅斷然拒絕了,她說在戰争中她這樣會被其他軍人罵的,阿列克謝爸爸也會說她,她曾經立誓,戰後才能重新穿回屬于杜涅奇卡的其他衣服。
于是珍花暗自發誓,在上下學的路上,她将出去為杜涅奇卡尋找到至少一件漂亮完整的衣裙——屬于我們女孩兒的共産裙子。
畢竟她們談論自己都是共産主義。杜尼娅還教她,用俄語說共産主義萬歲。珍花也教她用中文更标準地說出共産黨萬歲,紅軍萬歲!
喝了一口水,杜尼娅回憶起自己為什麽突然找到上戰場的機會。
杜尼娅講道:有一天,幾個二十歲不到的德國俘虜被抓後路過了保育院附近,他們餓急了,嗫嚅着嘴唇向小孩子們老實巴交地讨要食物。
你知道,在戰争期間不管哪裏的食物都不夠,我們保育院的孩子平時也吃着很少的食物分量,稀粥裏飄着一點兒面包丁,一個個餓得面黃肌瘦,兩眼昏花……可是那天掌管分飯的孩子們對德國俘虜目露同情,竟然跑去廚房省下了自己的口糧,好心分給這些看起來憔悴可憐的德國兵。我們語言雖不同,但飽經滄桑的德國兵們還是懂得孩子們讓他們等待的手勢……
小孩子們分食物給德國兵被保育員塔瑪拉撞見以後,塔瑪拉媽媽喝罵了他們幾個小崽子,譏諷他們真有同情心,居然分食物給這些戰場上的殺人兇手,他們可是殺了我們的父親、母親和孩子!
然後小孩子們害怕地跑開了,德國兵也垂頭喪氣地走了,就像普通難民一樣邁着行屍走肉般的步伐沉重地離開。
等下一次又有幾個年紀更小的德國少年俘虜,甚至有兒童兵俘虜路過我們保育院的時候,我們的大孩子沖他們吐口水,揚沙土丢過去,仇恨地痛罵道:我們要去兵役委員會報名當兵!一定上前線把他們一個個都殺光,殺光跟他們一樣的納粹,殺光法西斯,必須虐殺希特勒并且要把這個劊子手鞭屍!還要打到德國去,殺了他們的家人!連嬰兒都不放過!要從源頭把他們扼殺!
但塔瑪拉媽媽聽見了,立馬揪住了大孩子的耳朵,痛惜地教訓他,尤其是為最後一句話變臉。瓦西裏!你住手!你應該去嘗試一下做媽媽!這些德國少年兵也是被蒙蔽又沖動的孩子啊!你也不應該被仇恨蒙蔽了所有,變成了自己所恨的樣子……
你動腦子睜眼看看吧!我們和他們已經在教訓當中了……塔瑪拉媽媽說這句話的時候已經在哽咽了。
然後她還轉頭憤憤地搜出兜裏的面包分給那些德國少年兵,并對低頭的他們哀嚎說:你們的祖國真是狼子野心的白癡啊,把他們最後那點可憐的招數都使上來了,你們的媽媽也一葉障目夠愚蠢,她們竟然忍得下心送你們去犯罪、滿身罪過地去死!我也是做媽媽的,我的孩子死了,所以我來到了保育員照顧更多的孩子!做大家的媽媽,而你們也是被欺騙的蠢孩子啊!我的孩子們啊,我們這些窮人的孩子何苦聽那些政客陰謀家得益者的話而莫名互相厮殺……
那天對于塔瑪拉媽媽的話,杜尼娅聽哭了,可是她也聽進去了大孩子罵人的前半句話,所以她就跑去了兵役委員會,嚷嚷着要上前線,要去戰場替家人複仇,但她不想傷及無辜,可是人在戰場上就變成了野獸,沒有人能做到無辜。真實的戰場上沒有英雄,有的只是他人為苦痛的士兵鍍上的一層光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