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女兵杜尼娅

女兵杜尼娅

當蘇聯戰況好起來反攻着打到德國去的時候,德國前線大部分的黨衛軍和人民沖鋒隊已經撤離了。

杜尼娅以為她會仇恨德國的所有人,會以牙還牙像德國鬼子一樣傷害淪陷區的所有人。她不會像塔瑪拉媽媽那樣心軟的,但是她錯了,她到了德國城鎮看到了那裏一樣受着戰争苦難、忍饑挨餓的百姓們,尤其是那群流離失所而餓得瘦骨嶙峋的小孩子們,很久沒有流淚的她還是痛哭了。

原來塔拉瑪媽媽說得對……于是她竟然心軟地把自己的食物和鮮花全部送給了德國鬼子的那群小孩子,她內心希望博得孩子們的微笑,剛開始他們很怯弱甚至還躲避蘇聯軍人,她也有些難以面對,所以雙方都沉默着互相接受對方的好意。杜尼娅和其他軍人給小孩子們分發食物,肮髒邋遢的小孩子們便低頭給蘇聯軍人撫摸腦袋,像一只只認錯的小動物,求得原諒,望與被德國傷害過的敵軍舔舐傷口,祈求和平。

而那裏還有的德國人聽說蘇聯軍人會虐殺他們,他們在家收到風聲便倉促自盡了,居民槍擊自己或者上吊自殺,連帶着家裏的嬰兒一起被迫毒死。

杜尼娅深刻地記得有一戶人家全家都服毒自殺了,面孔鐵青的老人死得透透的,容顏和善的中年女人死得不久,除了幸運又不幸的小孩子沒有死成,小男孩半死不活地醒來發現這世上沒有家了。家裏只剩他一個人,他便坐在門檻上抹淚嚎啕大哭着告訴每一個人:媽媽說,這都得怪阿道夫.希特勒!怪集體意志的納粹們!怪無數個希特勒……怪人類的缺點……怪我們自己……怪納粹……怪蓋世太保……他們也迫害過我那聰明有良知的媽媽……我善良的媽媽啊……我恨無數個希特勒……

鄰居是害怕才自殺……媽媽說,而我們家是畏罪自殺的……因為我的爸爸和哥哥也被迫殺了別人的家人,他們死有餘辜……

沒有自盡的大部分德國人都跑了,留下了空空的房屋,有的德國百姓甚至也不知悔改,他們搬空了自家的東西,寧願毀掉也不留給任何人,他們專門留了俄語紙條辱罵蘇聯後聲稱,你們這些鄉巴佬什麽也別想從德國得到!應該戰敗的是你們!

當然在蘇聯的軍隊裏面素質也是參差不齊的,有混賬們趁着恨意,輪流糟蹋了德國平民姑娘許久,這些姑娘逃脫後立馬向杜尼娅求救。身為女孩兒的杜尼娅無法冷眼旁觀,猶豫過後告訴給了上級知道,然後杜尼娅被/幹過這事的男軍人排擠了,她覺得這些混賬和德國鬼子一樣惡心,太丢蘇聯的臉了,但這些話在當時不能說出口,只能埋在心裏。

上級要懲罰那些強迫平民姑娘的士兵,嗯,也就是要清除這種人,可德國姑娘作罷了,她們原諒了他們,只求他們不要再那樣對待她們。這些德國姑娘也覺得她們似乎沒有資格提什麽要求,甚至向杜尼娅跪地道謝與道歉,她們知道,她們的德國兵也做了很多混賬事,殺害了他們的人……

就像塔瑪拉媽媽的丈夫早就犧牲了,屍骨沒能運送回家,她的丈夫戰死于打仗的初期,死在斯摩棱斯克城下,他的戰友們挖了一個大坑,把他與其他犧牲的士兵一起埋葬了。政府只是報了一份陣亡通知書信回來告訴她,米哈伊爾在前線犧牲了。

塔瑪拉媽媽的孩子叫葉卡捷琳娜,她平時管小女兒的愛稱叫喀秋莎,她嘴裏總是叨叨着喀秋莎的事,說是從米哈伊爾犧牲以後,她的女兒還在學校沒畢業,便很快上前線做了醫療兵。在前線,喀秋莎總說自己是醫生不能見死不救,醫生的職責是救活那些生命而不是殺人,雖然她恨死了敵人,可喀秋莎不止救自己人,還傻乎乎地救敵人,救那些德國俘虜,替他們動手術、包紮……前線混亂,奮不顧身的喀秋莎終于在跑去救蘇聯傷兵的途中犧牲了……

葉卡捷琳娜的護士朋友從前線幸存下來回鄉後,來探望塔瑪拉媽媽并親口告訴她,葉卡捷琳娜每次救人的時候都說,她要是像這樣拯救了自己的爸爸就好了,不過她那樣也救了別人的爸爸媽媽或者兒女,這就是她在痛苦的戰争中唯一最大的幸福……

在講家鄉的中途,杜涅奇卡還唱了一首塔拉瑪媽媽曾經為她唱的瑪麗諾之歌,以及她自己喜歡的歌曲蘇麗珂,悠揚而輕輕地唱給珍花聽呢。

然後口幹舌燥的杜尼娅又喝了點水,繼續講述家鄉的事情。她怕再不講,自己便沒有機會像這樣給一個異國的陌生朋友傾吐自己目前全部悲痛的人生了。因為他們在戰争中的生存是瞬息萬變的。

那天,杜尼娅下定決心離開保育院,将要走的時候,對保育員塔瑪拉說的最後一段話是:媽媽,我愛您,所有的孩子都會愛上您的,您是一位多麽慈祥的媽媽,雖然您嘴上總是那麽強硬,表面兇得彪悍,可我知道,您是一個非常心軟的媽媽。媽媽我也要走了,您的心要學會像外表那樣硬起來,不然會非常受傷的……媽媽我愛您……您的杜涅奇卡必須要走了……您的喀秋莎不會真正的離你而去的,我們在內心将永遠記挂您,至死不忘……

塔瑪拉媽媽抱着杜尼娅一哭再哭,拖着她說話溫存:杜涅奇卡,我也愛你啊,我不忍心你上戰場,你還這麽小,也是我的喀秋莎,但如果是為了你畢生的心願,你的信念和希望,你熱愛的祖國,那你就去吧,媽媽給你最大的愛是努力做到成全。我知道,我不能再阻止你了……

就這樣,杜涅奇卡離開了自己的第二個媽媽,踏上了征途……終于在軍中遇到了現在的第二個爸爸阿列克謝……

杜尼娅撐着下巴嘟哝,其實在離開保育院之前,她晚上偷偷跑去附近的幾個村子裏,找到聞名遐迩的女巫和吉普賽人,還有鄰村很會用撲克牌算卦的茨崗人,請她們都替自己算算命,占蔔運勢如何。

杜尼娅無比希望算到自己能夠凱旋,然後不管某些人渣歧視女軍人的目光,她将昂首挺胸地在身前戴滿勳章和獎章,驕傲神氣地回到勝利的祖國,回到愁悶的保育院帶給大家歡聲笑語,回到可敬的塔瑪拉媽媽身邊讓她餘生有盼望。

但是女巫、吉普賽人和茨崗人都很坦誠,她們算到杜尼娅在戰場上會傷殘、會死、會犧牲,若是留在後方生活就安然無恙生存到老。也許她們是希望阻止少女去往前線,但杜涅奇卡仍然固執地上了前線,即使她失望而又甘願地相信了自己所抉擇的命運,寧願一條路走到黑。

在戰争當中,杜尼娅和戰友們經歷過許多次與死神擦肩而過,每一瞬間都會有人犧牲,而她一直都在等待自己死去的時刻。在這個世上不管是富人還是窮人,草根還是權貴……最後每個人都會死,死亡是最公平的虛無大統一,但她想她的死也是不同尋常的,是懷有抱負的。

嗯,為什麽有人歧視女軍人?珍花問。

杜尼娅回答:只要我們在前線當女兵,就有人會誣陷我們所有女兵是軍妓和男兵們厮混,和她們的丈夫男兵睡過覺,雖然确實有那麽一些女兵那麽做,可是沒有那麽做的我卻可以理解她們,那時候我們可是在朝不保夕的前線過着及時做事的日子啊。他們也不大怪男兵,對于這種事情只按着女兵臭罵誣陷。

只要我們被俘虜過,也有人會罵我們是個賣國賊不能相信或者是叛國的□□,他們有一大群被保護着的人就這樣對我們帶有色眼鏡。戰後,蘇聯的男兵幾乎是被肯定的,而女兵在某種程度上會被忽略并且被歧視。

珍花說,應該把這群人丢到戰場上來當肉盾,為你們打掩護,他們嘴巴的價值應該發揮到戰争中,他們應該用德語去罵德國人吸引了炮火,你們就能用他們做掩護了!

杜尼娅微微一笑點頭很認同!

她也擔心自己和阿列克謝爸爸若是回國,會被人們認為是叛賊,然後國家內務部的人将與敵人一樣恐怖地刑訊他們……因為斯大林同志說,被俘虜的軍人就是叛徒!

在他們的認知裏,無論什麽原因,軍人不能被俘虜,最好自殺。可是阿列克謝和杜尼娅都不想死,他們想凱旋,想回到勝利的祖國,想要見到親朋好友,想要度過下半生。

我們上戰場奉獻犧牲,卻會因為被俘虜,成為我們保護着的人民所仇視的敵人,多麽可笑。杜尼娅只能向珍花傾訴自己的心事了。珍花與她同仇敵忾地痛罵,罵那些對待被俘虜過的軍人不好的真正的“叛賊”!

杜尼娅搖搖頭不再想自己将來怎樣被中傷,她最後傷心地表示,她真想回去探望一下塔瑪拉媽媽,院兒裏的葉蓮娜妹妹寫信寄到前線告訴她,塔瑪拉媽媽暗中幫助森林裏的游擊隊被路過的僞警察盯梢,于是塔瑪拉媽媽就被那些蓋世太保抓住了,抓去了地牢裏刑訊折磨,那些雜種歹毒地整她……

這些法西斯質問塔瑪拉,為什麽不怕死的幫助共産黨,為什麽狂熱地相信共産黨?

塔瑪拉先反問對方,你們為什麽狂熱地成為了納粹主義?然後她堅定地說出馬克思列寧主義的概念來回答蓋世太保,他們才遲鈍收手了。

正巧在這個檔口,院長想方設法地動用人際關系想救回她,院長為了在德寇的勢力下保全保育院,曾經動用院裏的食物讨好過德國高層。于是那個聽了共産概念的德國軍官竟然松口輕易放了塔瑪拉媽媽,他們似乎以為她快要死了,不如順水人情放了人。

塔瑪拉媽媽确實已經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全身上下沒有一塊兒好肉,回去後她始終卧病在床,第二個媽媽十分思念遠在寒冬戰場的杜涅奇卡,想念她的小喀秋莎,但她不允許別人告訴游子自己的近況,怕孩子在前方分心。而其他人看不過去了,才撺掇了葉蓮娜妹妹偷偷寫信給杜尼娅,希望杜涅奇卡回去看望大家,也許能和塔瑪拉媽媽見上不多的最後幾面。

杜尼娅曾經還想着把阿列克謝爸爸介紹給塔拉瑪媽媽呢!塔拉瑪媽媽願意再找個丈夫,阿列克謝爸爸也願意再找個妻子,她曾經好奇地問過他們對于再婚的意願,他們倆都對此表達過可以的意思!

……

大概的故事聽完了,杜尼娅告訴珍花,他們好像要被日軍轉移了。

在離別之前,她們互相親吻對方,連害羞保守的珍花也能和異性大叔阿列克謝親吻擁抱了一下。他們非常感謝這些日子以來,珍花送來的救命食物。

日軍要把蘇聯俘虜交給德國人,不确定是德國納粹還是普通人,似乎要把他們抓去繼續做俘虜折磨或者純屬洩憤。

珍花和杜尼娅畢竟做了一段時間的朋友,短暫地知心過,很難再把彼此視為普通朋友。他們說,永遠不會忘記彼此的。杜涅奇卡對珍花說的最真誠的一句話是:你是我在戰争中遇到的那朵花,給了我一抹女孩兒靈魂裏鮮豔的亮色,小姑娘,我愛你。

保守的珍花只能用行動來回報杜涅奇卡的愛。

珍花不想送杜涅奇卡日本女孩子的和服,她在某次放學的路上,從鎮上要被燒掉的屍體堆裏找來一兩套衣裙和旗袍,洗幹淨以後藏了起來,在與杜涅奇卡徹底分別的時候,珍花終于把中國女孩兒的衣服送給了她。珍花愧疚地覺得從死人行李箱裏偷來的裙子,似乎對雙方來說都不太好,她本來想等有機會花錢買來更好的衣服打理好再送給杜涅奇卡的,可是現在杜涅奇卡快要走了,她只好把那兩件從死人手裏得到的最完整的衣裙送給了蘇聯女孩兒。

珍花還送給杜涅奇卡自己和幸子一起做的木簪,仿真花發卡,小野花耳環……她把這些收在一個小木盒裏,将木盒包裹在衣服裏準備給對方一個小驚喜。

杜涅奇卡被日軍拉走準備交給德國人的路途上,似乎已經預感到了自己的命運,她便在車上把屬于女孩兒的共産衣裙穿在了裏面,再把蘇聯的軍裝整潔地穿在外面,甚至往胸前佩戴上了以前很不容易獲得的紅星勳章。

她抖着手翻開意外發現的首飾盒,驚喜地拿起裏面的發卡和耳環,小心翼翼地問阿列克謝中尉:爸爸,我可以戴上這些鮮花了嗎?

阿列克謝中尉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溫和注視着她,他點了點頭同意道:杜涅奇卡,戴上屬于你的鮮花吧,我來幫助你,我們将要回祖國了,地下的衛國蘇聯紅軍和我們的家屬等着你我,他們會來迎接我們的……

隔幾天深夜裏,珍花朦朦胧胧地看見德國人把阿列克謝中尉和女兵杜尼娅折磨死了,起初他們對蘇聯俘虜嚴刑拷打,用電椅折磨、火烤的刑具恐吓、把針插入指甲裏等各種手段,逼問他們關于蘇聯的機密,一大一小頂住了嚴刑逼供沒有說出任何背叛祖國的話,可是他們命數已盡。

阿列克謝中尉最後是被活活刺死的,渾身上下有很多個刺刀孔洞,五髒六腑都被德國納粹戳得攪爛了……

杜涅奇卡消瘦的屍首,則被插在半截尖銳的白桦樹樁上,她關在牢獄裏這段時間皮膚恢複了最初的雪白,在陽光明媚下的那具屍體蒼白寒冷,蘇聯女兵的軍裝已變得褴褛,裏面是中國女孩兒贈送的共産裙子,也被撕裂得破破爛爛。她垂落的手心裏緊緊握着染血的布花,血跡滴在地上已經變成了深色的,她美得驚心動魄令人心碎,就像一幅中世紀的半裸/女油畫,只是恬淡地睡着了。她瞳孔渙散地望着變化不斷的天空,滲血微張的嘴邊挂着微笑,不知死時看見了什麽,也許看見來接見她的人了吧……

珍花忙活大半天在地上挖了坑,沒有空哭呢,她把杜涅奇卡從樹上小心翼翼地弄下來,費了渾身力氣悄悄地埋葬了這個女孩兒,埋葬在一片老白桦樹林裏,也許就像杜涅奇卡曾經埋藏她的母親、姐姐和弟弟那樣的埋葬……

黎明,珍花滿頭大汗地醒來以後,寬慰自己,夢境是相反的,杜涅奇卡肯定跟德國人做了什麽交易騙過了他們,她和阿列克謝大叔一定回到了祖國。可她想,假若杜涅奇卡犧牲,這位大名叫做杜尼娅的頂天立地的蘇聯女兵也不會後悔的,那時候杜涅奇卡一定見到了自己的家人,已經魂歸蘇聯的家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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