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山坡上的野花
山坡上的野花
廣播電臺通知:蘇聯、美國、英國簽了正式公告,以四國包括中國的名義公告命令日本政府無條件投降……
中國司令部聲稱向全國軍人發起命令,不論是國民黨還是共産黨,緊急向日軍發起全面反攻,擊潰剩下負隅頑抗的日本士兵,以便令日本政府徹底投降……
杉井清司啪嗒一聲關了廣播,他垂頭點上一支香煙抽着,煙霧缭繞,四散的白霧籠罩住了日本男人的周圍,制造出很快就消失的安穩感,他的日本軍服也不那麽明黃了,在午後昏昏陽光的照射下,那身日本軍服現在看過去的顏色就像秋後的螞蚱。
廣播通知的當天,在集中營的黃昏暮色裏,珍花、幸子和清司三個人的影子一時之間交織錯開,越走越遠。
在整個集中營裏,只有幸子在離開之前對珍花和中國人說過一句對不起。
日本戰敗以後,這些留在中國的很多日本人後來被撤離的日本軍官解決了。
戰争結束的好消息真切傳來的那一天,山田幸子給珍花換上了自己最喜歡并收藏了很久的漢服,那是童年的時候,奶奶特意在中國商人的鋪子裏定做好的一件漢服,專門贈送給她的貴重衣服,她以前從來都不舍得穿出去,最多在洗完澡以後暫時穿一下,然後繼續收起來保存好。後來的山田幸子認為自己不該擁有這件漢服,她将漢服送給了此刻應該穿上這件衣服的中國女孩兒,便彎腰溫柔地撫摸珍花文靜的臉龐,她微笑着告訴小妹妹,你的國家勝利了呢。
珍花不可置信地愣了一下過後,逐漸聽見外面傳來俘虜們嚷嚷着中國勝利的嘈雜聲音,她喜出望外,立馬瘋了一樣随外面的歡呼聲大叫起來,她欣喜若狂又蹦又跳地拍手轉圈,轉得那條紅色的漢服裙子随風飄揚了起來。
山田幸子同時擰起了木偶娃娃背上的鑰匙,放在耳朵旁邊,歪着頭最後一次近距離傾聽日本的清脆音樂,她幸福地看着笑容可掬的紅漢服女孩兒,聽着外面中國人揚眉吐氣的歡呼聲,哼起小調微微搖晃着跪坐的身體。
此時的集中營裏,不知哪一位英雄摸出了珍藏起來的整潔而完好無損的軍隊紅旗挂到了營地裏,像一顆冉冉升起的紅星,燃燒着一團火焰……集中營門口的狗皮膏藥也被解放的中國人打倒在地,那張日本旗沾滿了腳印、砂土和糞便。
解放之前的最後那段時間日本鬼子突然對集中營的俘虜們好了很多,改善了不少條件,但感到莫名其妙的大家還是不曾對日本鬼子改變态度和看法。
他們慷慨激昂地打倒了日本國旗,人們熱淚盈眶,每個人都忍不住地大喊中國勝利啦!他們的身體與喉嚨激動顫抖着訴說,中國勝利啦!
雖然亂作一團的日本人快要逃走了,但是他們發現了日本國旗的下場,以及中國本土那面新升起的紅旗,他們依然很憤怒,嚴重地感到被俘虜冒犯和欺騙,于是他們賊心地揚言要殺掉俘虜。
集中營裏的中國人在戰争快結束和勝利的時刻團結起來,與大吼大叫的日本鬼子怒目而視,誰也不相讓,大家一起保護着那一面暫時充當國旗的紅旗,保護将紅旗挂上去的無名勇士,那也許是他們每一個人。
在戰争敗陣的當頭,日本士兵洩氣退縮了,他們很快忙着轉移戰場和撤退的事情。
與此同時,其他的一些集中營監獄裏的同胞們就沒有那麽好運了,即使他們什麽都沒有做,只是聽到戰争快結束的消息而歡呼雀躍,那些日本鬼子便瘋狂地屠殺所有的戰俘,以圖消滅那些活生生的罪證,能殺多少就殺多少才撤退。人們沒有料到戰争的結束竟然不是解放了他們,而是又一次遭受了日本人瘋狂的屠殺劫難……
外面太亂了,擔憂的山田幸子帶路讓珍花從集中營的一條僻靜小道離去,讓她回家吧。可是珍花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去哪兒,她已經忘了遙遠的家鄉在哪裏。
珍花抱着山田幸子塞給她的包袱走着,忽然想再回去看一眼那個日本女人,她忍不住掉頭跑去找山田幸子,希望幸子別回日本了,幸子可以跟她一起去找家鄉的,然後她想把幸子介紹給哥哥認識,那麽幸子就可以變成和她一輩子住在一起的嫂子了!
珍花為她兩全其美的新想法而雀躍,她不知道為什麽就是想快點再見到幸子,也許她生怕遲了一步就再也見不到幸子了。
她拼命地跑起來,跑得木屐都掉了,便光腳沖向了那些混亂的隊伍裏去。
日本人戰敗大家歡天喜地,途中,珍花忍不住跟他們一起歡喜吶喊,過後,她繼續開始尋找着山田幸子的身影,她用中國話到處大喊,幸子姐姐!
珍花在找山田幸子的期間,她看到了杉井清司,她的目光便短暫地停留在了他的身上,杉井清司也看到她了,他們對視一會兒後,杉井清司便毫不猶豫地舉槍自殺了,在此之前,他對珍花的方向低聲說了一句:妹妹,再見,哥哥失敗了,我回家鄉守護你。
珍花用非常标準的日語報複着杉井清司,沖他用唇語說道,我永不原諒你。
這是她短時間內能想象得到的杉井清司最在乎的事情。
杉井清司死時微微睜着眼睛,眼裏還倒映着珍花身上他所見到的奈鈴的影子,他的嘴角抽搐扭曲片刻,臉上是一種痛不欲生的神情,一種吃驚的絕望麻木。有生之年,他最後再一次看見奈鈴永不原諒他。
好多年前在日本長崎,他和妹妹之間早已發生過那樣互不原諒的事情。妹妹從小體弱多病常常待在家裏休養,以至于沒有怎麽接觸日本學校的軍國主義思想教育,而是跟隔壁慈祥的老婆婆學習仁愛禮義,也就是瑪格麗特夫人。杉井清司沒想到瑪格麗特給妹妹灌輸的都是反戰思想,并且為妹妹取了個令他讨厭的蘇菲娜的外國名。
那個法國和丹麥混血的瑪格麗特,從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以後定居到日本的外國老人,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給奈鈴講述了很多關于第一次世界大戰時可怕的情形,那時生她、養她的家鄉城鎮那片土地變成了廢墟并血流成河。
不管在哪國,她痛恨所有發起侵略戰争的統治階級,痛恨這些居心叵測的政客,給一大群無知易沖動的子民進行洗腦;痛恨掌權階級幾乎完全控制着新聞媒體和重要文化,以便游刃有餘地在蒼生土地裏種下惡的啓蒙種子;痛恨小人領導利用人們的愛國心切,蒙蔽着慫恿百姓去做得不償失的滔天壞事;痛恨這種大環境總是潛移默化操控底層平民的思想,并且驅使本該無冤無仇而無辜的人類莫名自相殘殺,最終悲慘造下彼此的血海深仇。
而平等的民主是監督并約束權利的一把制衡之劍。
人類更要不拘一格嘗試學習各種各樣的知識,閱讀琳琅滿目的書籍,看向萬象森羅同時經歷形形色色的人事,在人生啓蒙的過程裏學會發展自己的獨立思考,漸漸塑造出擁有理智自我意識的善良靈魂。當一個容易被環境牽着鼻子走的蒙昧盲目的原始人,慢慢成長為了懂得分辨的文明智者,這是多麽高尚而珍貴的歷程,我們必須走向這條通往精神文明的裏程碑之路。
當然瑪格麗特夫人也常常喜歡給妹妹編造沒有戰争而世界永遠和平的烏托邦的童話故事,被戰争吓到後的奈鈴聽了也會很開心的。
幾年前,在杉井奈鈴年齡更幼小的那會兒就想到了死亡的事,她不知道為什麽那麽想,在生命才開始的時候就想奔赴結局,也許是因為無父無母,她和哥哥都過得很辛苦。
在那一天,她絕望的想法裏,病弱的她蹲在一株枯萎的風鈴草旁邊啜泣,外國老太太瑪格麗特忽然闖入這片黑暗的思想漩渦裏問候她,最後對她輕聲說了三個字,我愛你。她從這一聲大膽地示好中安定了下來,她擁有了希望,産生了前所未有的目标,終有一天,她要健康地活下去成為一個瑪格麗特那樣的老年人,然後告訴那些受傷的孩子,我愛你。
瑪格麗特夫人拯救了灰暗的奈玲,她的哥哥從來不這麽對她說,我愛你。因此,她更相信光明正大愛着她的瑪格麗特所講述的一切,而非其他距離遙遠的周遭環境帶來的影響。
哥哥從未成年起就在學校開始接受軍事訓練,日本當時的學校幾乎都是軍事化管理,教科書也是軍事內容教材,日本帝國的戰争預備從孩子抓起。哥哥的老師們都是殘酷的軍官,到後期他們甚至讓學生們荷槍實彈地進行演練。
哥哥在學校每天被灌輸所謂“正當戰争”的教育,為天皇效忠,為天皇做盾永生光榮,還有東亞作戰計劃,以及貶低中國人的內容。妹妹也曾被灌輸這些念頭,但瑪格麗特夫人及時幫助她擺脫了這些令她困惑的黑暗想法。
杉井奈玲翻着哥哥的書籍,後知後覺感到很可怕,連中國一個村子的詳細內容都有,包括牆的厚度、高度……這些都是在中國的日本學校的間諜提供的,那些日本人的學校和留在那裏做生意的平民,幾乎全民皆為間諜兵。
(在這一小節許存同特意标注:時至今日我國領土上還有很多這樣的日本學校,作為被侵略戰争殘害過的戰争受難者,作為因此早早失去了母親和哥哥的孩子,我許存同依舊不得不心有餘悸地往這種方面去想,從而非常排斥日本人在中國開設的學校,以及他們的任何商業成果——風情街道。也許我是被仇恨與創傷影響到不理智的,也許那些揣度出來的壞方向是确有其事,但我都沒有否定任何一種可能性,因為一切皆有可能。)
後來杉井奈鈴偷了哥哥的書本拿給瑪格麗特夫人看,瑪格麗特對她嘆息道:唉,你阻止不了全國的日本人,大家都已經被蒙蔽得瘋狂了,思想從根本上已經被污染了,被影響得徹徹底底。但是你應該嘗試救救你的哥哥……
她們的對話被哥哥聽見以後,他從此禁止外國鄰居再接近奈玲,特別禁止老人繼續灌輸那些與學校相反的知識給妹妹。他也禁止奈鈴出門見老人,然後重新安排了一個軍國主義思想的老師給她,妹妹捂着耳朵不肯聽,或者幹脆病着休息。
在瑪格麗特夫人的影響下,妹妹不同意哥哥對他國的侵略思想,她不要為天皇效忠。她說如果他去了戰場,那麽她就當哥哥死了,以後也不要認他了。他罵她是白癡小孩什麽都不懂,女孩子就是頭發長見識短。
她反駁他,裕仁天皇都是把他們當做搶劫的殺人工具,不管容易被碾死的螞蟻軍隊,只為他們賺取沒有良心的利益,為天皇做事的才是沒有頭腦的白癡!
他們總是争論着互相辱罵對方是蠢貨,最後那次,他壓不下怒氣惡狠狠扇了她一巴掌,禁止她再說出那些大逆不道的想法和蠢話。那是他第一次真正的動手打她,于是她捂着蒼白的臉頰,此生對他說出的最後一句話是,哥哥是笨蛋!她永遠不會原諒他的!
他氣得摔門出走,再回來的時候看見的是妹妹怄氣到病死的慘白遺體。
他因此更恨中國人了,侵略着來到了中國殺人毫不手軟,他從來沒有心軟過哪怕一下,直到死到臨頭前,他的懊悔也只是為了她們的那句永不原諒,而疑惑着痛苦到絕望。他的心底也有一句,為什麽?!
唯一的血親妹妹是對戰争罪犯杉井清司最有用的詛咒。
珍花賭對了,她在精神上向一名戰争罪犯複仇了一次。
目睹杉井清司自殺身亡,漫長如一個世紀的幾分鐘過去了,珍花終于找到了遠處山田幸子的身影,她用日語沖那個日本女人喊出了一聲,姐姐……
珍花看到山田幸子摘了一只小野花戴在頭上,暗指小花是珍花,她們仿佛看見了滿山坡的虞美人正在香氣撲鼻地盛開着,然後山田幸子在萬花叢中被日本士兵射殺了,那個女人視死如歸遠遠地沖她微微一笑,啓口說了此生最後三個字,對不起。
珍花的雙腳不能動,只能在原地看着歷史的軌跡,如同以往發生的很多無法阻止的事情。
珍花不明白,為什麽敵方戰敗在撤離的期間,那些日本兵還要殺死自己的平民們……
最後望一眼朝花叢中倒下的山田幸子,珍花再也說不出一句聲嘶力竭的話來了,她随最後的幸子安靜了下來。日本女人和中國女孩兒互相沉靜地對視着,如同以往有過的波瀾不驚的相處。
珍花迫使自己以局外人的身份看待這一切,然而她內心深處波濤洶湧并未做到,她控制不住地惋惜朝夕相處的山田幸子,她覺得該死的是藤原津美子,而非山田幸子。
另一邊的藤原津美子倒是順着一部分日本軍官撤離了,珍花看見一向穿着和服得體慢走的她慌亂倉皇離去的身影,藤原津美子爬上了最後一架直升飛機,相安無事撤退。
還好的是日軍司令官岡部太郎被憤怒的人們抓住了,中國人把他捆綁了起來,暫時關押進了他一手建立起來的日軍集中營裏,等待着審判降臨後進行處決。
珍花在大家差不多離去之時,才想起來頭上的細工簪花和手上的紅繩鈴铛沒有拿下來。她将這兩樣東西摘下來,放入埋葬山田幸子的土坑裏。她低聲向她們道別:奈鈴,我不完全清楚你是什麽樣的人,可我覺得你和幸子一樣,是聰明有良心的。所以我把你的遺物埋在我們中國的土地裏,請你和幸子一起去向我們中國人的冤魂道歉,也希望你們在此安息,戰争結束了。
珍花站立起來,看着日軍集中營的紅旗飄蕩在黃昏裏,滿山坡的野花生機勃勃,就像戰争中的無數個中國人一樣擁有頑強的生命力,讓她不禁淚如泉湧。
珍花和另一個集中營幸存者分道揚镳之前,她說,望着五彩缤紛的綠叢,年輕的我們還活着,真好啊。